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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几十年前，被称为嚈哒人的白匈奴人被柔然人赶往了索格底亚纳，他们在这里建立了滑国，驱逐了原本统治这里的寄多罗贵霜，将他们赶往更南方的吐火罗，又在十几年前攻下了寄多罗贵霜，将目光放向更南方的笈多王朝，也就是天竺，与此同时，他们与吐火罗以西，统治着呼罗珊以西的法尔斯、锡斯坦、再到两河流域的萨珊王朝互相争雄，在二十一年前惨败给萨珊的先国王巴赫拉姆五世，连国王也被杀死，两国以吐火罗的塔里罕为界，维持了时间不长的和平。嚈哒人在这二十一年里却没有停下侵伐的脚步，不停地与萨珊王朝发生冲突，萨珊现任国王伊嗣俟·本·巴赫拉姆因此长期驻守在萨珊的东部边境附近。 而在更远的西方，匈人崛起了。 匈王阿提拉已带着匈人军队在被东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命名为新罗马的君士坦丁堡下，和东罗马皇帝狄奥多西二世开始讨论拆除多瑙河以南的军事防御，匈人的疆域东起咸海，西达高卢，而西罗马帝国亦正处在蛮族暴乱的一片混乱之中。 相对的，自宋人统一了中原大地之后，柔然人被宋人和鲜卑人联手赶往了西方，他们为了生存，也开始了对河中地带的侵袭，至如今已有一年了，河中地区以北的七河流域被他们迅速占领，素叶城也正是在半年前陷落于柔然人之手的，而如今他们正在围攻粟特的中心，康国的都城撒马尔罕，嚈哒人和粟特人也被打得节节败退。 这条商路并不太平。 这是王慧龙整理过信息之后的第一判断。虽然光是想象地势和方位，就已经花去了他绝大多数的精力，但他还是敏锐地从势力与势力之间辨识出了一些微妙的气息。 且不谈西方的战争，柔然人的入侵却是来得很不是时候。根据商人们的说法，嚈哒人虽然粗疏，但是他们喜欢将管理的权限交给粟特人，而柔然人不一样，他们收受贿赂，却不懂得该如何管理商业，只按照他们理解的游牧中的税收来简单粗暴地处理行商之事，而战乱让河中地区这个必经之地变得混乱，传统的丝路南道葱岭附近也沦为了战场，如果不想冒险穿过，就只能忍受柔然人的粗暴管理。 在这种情况下，再加上嚈哒人与萨珊的对峙，整个商路上充斥着不懂商业的游牧民族，交通东西的繁荣也因此变得摇摇欲坠。 到了这里，王慧龙不由得也有些皱眉，涉归在一旁光顾着大口吞吃着烤肉，王慧龙看着面前残留着剩余蒲桃酒的酒盏，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涉归在百忙之中抬头，看着王慧龙囫囵道：“王公又叹气了。” 王慧龙一怔，哂然笑出了声，道：“我只是在烦恼该如何入手罢了。” 涉归一口将肉咽了下去，憨厚道：“这些事我是不懂的，我跟着王公走就是。” 王慧龙无奈地看着自己又在耍小聪明的侍从——他只是故意摆出什么都听不懂的姿态，来避免王慧龙又揪着他学习罢了—— “你也该多学习一下当地语言了，我们可要在此停留很久的。” 涉归挠了挠头，道：“知道归知道，只是这些鸟语实在难学……” 王慧龙笑骂道：“别和我找借口，我知道你学得会，你学汉话就很快。” 涉归一脸“被揭穿了”的尴尬。他很快转移了话题。 “王公有什么打算？” 王慧龙叹道：“如今商路之上这般混乱，我们只能见步行步而已。” 涉归好奇道：“王公找好主公了吗？” 王慧龙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总觉得还有许多事没弄懂，我必要先多了解一些才是，这里的风俗迥异中原，我不能贸然自荐。” 涉归不以为然道：“刚刚那胡商说，他们那个什么教，父娶女，子娶母，不过是败乱之俗罢了，没什么好了解的。” 王慧龙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是粟特人一直信仰的拜火教的习俗，涉归虽是鲜卑人，有收继婚的习俗，却也受汉风熏陶已久，潜意识里看不起这种行径。 只是身为纯正的汉人，王慧龙却是笑了笑，“所有习俗其来有自，我们总得好好理解它们才能融入当地，达成我们的目的。” 他的态度包容得出奇，以至于涉归听得都有些发愣，“可是这等习俗……” 王慧龙慢悠悠道：“我当初北附代魏，也是如此理解鲜卑人的。” 想到王慧龙这等经历，涉归也不由得恍然大悟——原来王公只是将粟特人当作了另一种鲜卑人而已。 他便笑道：“王公却是高看那些胡商了。” 王慧龙轻笑道：“各有各的活法罢了，如今我有事于他们，自然要下些苦功夫才是。” 涉归赞道：“到底是王公，周全。” 王慧龙无奈地摇头，“好了，不要恭维我了，接下来我倒是有个打算，说给你听听。” 涉归奇道：“什么打算？难道与这些胡商有关？” 王慧龙镇定地点头道：“不错，我想着，我们的盘缠定然是不够了，当设法赚一些钱财才是，再加上我们初到西极，刚开始接触行商之事，我想，再没有什么比亲自行商一次更能了解商路了，如此一来，既得了盘缠，也能知道当地的情况，不是一举两得？” 涉归有些发愣，他知道汉人素来瞧不起商旅，王慧龙何等天潢贵胄，他想不到他竟然愿意亲自行商。他迟疑道：“王公贵种，这岂不是太——” 王慧龙否认道：“涉归，你要知道很多事我们必须全心投入，才能做得好，为此付出一些都是值得的，如今我尚有余勇，合该认真一些才是。” 听他这样一说，涉归立刻也说不出话来，他听出了王慧龙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去做他的大事了，而事到如今，他不去北部草原的鲜卑人那里，也就意味着他只有一条道路。他铿然道：“好，既然王公决定了，那我便随着王公行动，给你打下手。” 王慧龙欣然笑了，他起身道：“好了，我们翻越勃达岭，长途跋涉至此，也很疲惫了，休息几日，随后我们带上金银，去市集看一看。” “喏！” ? 事实上，王慧龙并没有他所表现出的那般坚定。 刘宋一统中原，刺杀失败，他此生的心血也付之东流，但王慧龙读过史书，他深知如他这般才志不伸的人才是寻常情形，虽然背井离乡，他也有些茫然前路该怎么走，但他也知道他到哪里都能做出一番成绩，中原不再有他的一席之地，他也不能就此一蹶不振。 好在有涉归在身边，他也不担心出现什么安全问题。 素叶城的集市坐落在城市的东北侧，因素叶城没有城墙，以前这片靠水的区域也依赖素叶城变为最为繁华的地段，虽然随着柔然的占领，这里的商业萎靡了些许，但葱岭的商路断绝，竟还是有不少商人从这里过路，市集竟变得更加繁华了。 王慧龙也是自长安西行而至的，他见过了不少大城市的集市，素叶城这样一座小城，集市竟丝毫不亚于长安的西市，倒是令他有些吃惊，路边一间间简陋的茅草屋下，琳琅满目地铺陈着商品，最常见的莫过于东土的丝绸、波斯的香料、大秦的琉璃，又有纸张、瓷器、宝石等事物，再加上骏马、牛羊、骆驼，整个市集熙熙攘攘，到处都是挑选货品的胡商。 事实上，这里的货品也并不是给本地人准备的，多的是即将东行去宋或西行至波斯乃至大秦的粟特商队，他们大多在此置换掉自己的货品，或载着不同的货品掉头折返，或购买新的货品继续前行，无论怎样做，都是有利可图的。而王慧龙穿行其中，就也因此显出了几分格格不入。 他并没有联系安莫延，让他帮自己掌眼——毕竟论起对珍宝的鉴赏，只怕这位粟特萨宝还不如他呢，而他也不想欠下这样的人情，因此他只是带着涉归沿着街边店铺慢慢地行走着。 路边的摊贩也很少见到会来此的宋人面孔，换上了生疏的汉语开始向他推销自己的货品——虽然这人看着不像商人，但是万一呢？毕竟他的仆从可是背了一个一看就沉甸甸的包裹呢。 王慧龙一边辨识着这些几乎要听不懂的官话，一边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看，他在香料铺前捻起胡椒闻了闻，又放了下去，在瓷器铺前驻足观摩了半晌，最后才在一家车水马龙的丝绸铺前停了下来。 涉归好奇地问道：“王公，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慧龙沉吟了几息，道：“我们买些丝绸，运去西方卖掉。” “那您之前看的那些胡椒和瓷器——” 王慧龙淡然道：“胡椒是西方物产，除非我运去中原，否则绝无利可图，至于瓷器，虽然刚才那家都是好瓷，但那东西太易碎了，我们只有两个人，实在周全不来。” “那——” “本来宝石是最好的选择，体积小，价值高，但是那也是运往中原才有利可图的，”王慧龙叹了口气，“若是要西去，到底还是要运丝绸，最是保险，何况——” “何况什么？” 王慧龙不言语，走进了丝绸店，停在了一架丝绸前方，他仔细凝视着眼前的一匹样布，忽然露出了微笑。 “何况……这才是我最了解的领域。”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高声开了口，“店家。” 过不多时，一名殷勤的粟特中年人赶了过来，一边擦汗一边笑，“这位郎君，你可有什么需要？” 王慧龙扭头看他，他方才见到这粟特人与另一名行商交谈，却也没想到他会毫不犹豫抛下自己的客户，先来接待他。 “你汉话说得倒是好。”这倒是他来素叶城后听到的最字正腔圆的雅言了。 粟特中年人笑道：“郎君不知，我家有兄弟在凉州，我从他学习了许久，便学成这样了。” 王慧龙微微一笑，“那倒是难得。” 粟特人向来直接，见王慧龙并不开口，只是目光在丝绸上逡巡，便问道：“郎君是要买，还是要卖？” 他经商多年，眼光毒辣，王慧龙不似经商之人，他是看得出来的，他只心想这或是哪个来暗中巡视的宋人大人物，忧心宋人是不是刚得西域，就要染指素叶城了，故而根本顾不得和老主顾交谈，匆匆赶到王慧龙面前。 但他并没有等到王慧龙的回话——后者的目光凝在了一匹流光溢彩的黄地白花丝绸之上。 凝视了这匹丝绸片刻，王慧龙转头问中年人，“这匹布是什么价格？” 中年人脸上依旧挂着笑，“郎君，我们这里不做零售生意的，若是你要，二十匹起购，这可是邢州的散花绫，中原传说乃是西汉大将军霍光时，流传下来的宝光绫。” 王慧龙失笑。宝光绫的传说他从书上见到过，他没有想到这商家竟然也知晓，还竟拿了它来作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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