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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这推介也算得上是虚假宣传了。 他慢悠悠地开了口：“邢州散花绫？这倒是罕见的工艺，毕竟平纹织的绫可是少见。” 店家脸上洋溢着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王慧龙道：“绫，凌也。其文望之如冰凌之理也。故此所有绫织物，都是斜纹，我怎么看着，这更像是绮呢？” 绮是平纹织斜花，因是平纹地，所以即使织得松一些，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只需要简单的提花机就可以完成，但是绫是斜纹地斜纹花，需要用极为复杂的束综提花机织就，尽管前魏以来多综多蹑的提花机被马钧改良，形成了十二蹑的提花机，但织绫工艺的复杂程度仍然远超织绮。 也因此，一匹花绫的价格乃是绮的五倍有余。 店家的脸色青红一片，他目光飘忽地在布面上扫过，王慧龙也不催他，颇有耐心地等着，好半天，店家才憋出了一句：“可这绫上的织花，可都是斜纹——” 王慧龙笑了，他随手提起一匹布，轻轻一甩，布料如旗帜般展开，铺在地上竟有些歪歪扭扭。 他抬起头用格外低沉的声音道：“若是绫这么一甩，断然不会有歪扭不平的现象，旁人不懂，我却是懂的，你猜我若是将我所知的说出来，你以次充好，你店中的其余丝绸可还能卖出去？” 这一下，店家整个表情都变了。 他立刻左右打量了一下，见真的有人好奇地盯着这边，立刻放低了声音道：“郎君想要如何。” 王慧龙不紧不慢地勾着唇角，道：“你能给我什么？” 店家咬了咬牙，从袖中掏出了一枚红宝石戒指，往王慧龙的手中塞去，一边塞一边道：“郎君见笑了，在下的家产大抵投入了这店面中去了，只有些许小物件，聊表此心——” 王慧龙轻笑了一声。 他的衣袖轻轻一拂，将那宝石戒指拂掉了，叮咚一声轻响之中，他悠然开了口：“店家觉得，你是受上游行商蒙蔽，误将花绮作散花绫购入为好，还是……这本就是散花绫，你从未欺瞒过客人为好？” 店家蓦然睁大了眼睛看着王慧龙，“这……这作何解——” 王慧龙微笑着看了过来，“我想在你这里购入一批丝绸，就以成本价购入，你找人免费帮我运去西方的怛罗斯城，怎么样？” 店家的脸扭曲了一下，问道：“郎君打算怎么购入？” 王慧龙放眼望了一遍，便道：“那边的立狮宝花纹锦，和这匹莲花狮象纹锦，还有那边的团花对蝶纹妆花绫……我再挑二十七匹，按中原物价，一匹绢五百钱，我拢共给你一万五千钱，你把这些丝绸卖与我，我们钱货两讫。” 店家的声音难以置信地抬高了，“你是来抢劫的吗？！” “怎么，你不乐意？” “光是素绫的价格就要高出绢三倍有余，更不要提花绫之中最名贵的妆花绫，一匹能翻三十倍还有价无市，你——” “你卖不卖我吧。”王慧龙打断了他的话。 店家一下子铁青了脸，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想说什么没能说出来，王慧龙含笑望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店家才从牙缝中吐出了一个字：“卖。” 王慧龙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样，你将货品和运输的车马人力送到我住的旅舍，我便将钱给你。”他随口将旅舍的名字说了出来，又转头对涉归道：“来，将我刚才说的那三匹绫锦先取下来，作为定金，我们先带回去。” 店家终于忍耐不住了，他怒道：“只有买方给卖方定金的，哪有卖方给买方定金——” 王慧龙眼睛睇了过去，“那你猜，你是在用三匹绫锦买我的什么东西。” 店家瞬间哑火了。 王慧龙再不理他，指挥着涉归搬运锦缎，而后两人一道，施施然离开了丝绸铺。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为了写这段查了两个小时织物资料……我为什么要连生产绫的提花机技术改革都要查（摔） 妆花绫其实是中晚唐出现的，但名贵是真名贵，就假定它有吧（愉快地） 中亚的形势和地理也不是杜撰的，你们不会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些鸟不拉屎的东西的……
第308章 番外 星汉西流（三） 一出丝绸铺，周围的人流便转眼间将两人吞进了街道之中，涉归左右看了看，见离丝绸店远了，那店家也未必能听到了，便垂下头低声问道：“王公，我们……我们明明有四万钱，为何只给他一万五千钱——” 王慧龙淡然笑道：“涉归，这就是谈判，若是我们提了四万钱，他再张口还价，咬死不卖，那我们岂不是没钱加价了。” 涉归迟疑道：“可是一万五千钱，砍得也太狠了……” 王慧龙不以为意道：“你别看他看着憋屈可怜，他以次充好，也不是什么老实人，他答应了一万五千钱，说明他也知道我们厉害，说不定要狠狠在别人身上咬一口来回本呢。你也不要总是这么老实了，既然跟着我，就也要多学一学这些事。” “可我实在是……” “再说了，若是我们不留些钱，路上吃用可成问题。”王慧龙又笑。 听到此事，涉归一下子哑火了。他有些怯怯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锦缎，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料子，只觉得这些物件像是火炭一般烫手。 王慧龙倒是一点心理负担没有，施施然顺着街道行走，时不时还停下来看看街边的货品，就这样带着战战兢兢的涉归优哉游哉往旅舍的方向走去了。 旅舍距离市集并不是很远，想来也是照顾商人的行程，只要穿过主街，再拐两个弯也就到了，涉归眼见就快抵达旅舍了，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一些，他心中想着马上就可以把这些烫手山芋藏好了，步伐也不由得快了些许，不防前方的王慧龙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险些撞上了他。 他赶忙止步，有些狼狈地嘟囔道：“王公你怎么突然——” 但他没有收到王慧龙的回话。 涉归一怔，他侧头看过去，但见王慧龙神情凝重地盯着前方，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望过去——远处的路口，一队穿着整齐褐色皮甲的军士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行人见到这队人，纷纷一脸晦气地往一旁躲，涉归也连忙去拉王慧龙，想要躲开这群人，王慧龙被他一拽，却是扭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站在原地并不动弹。 涉归有些茫然，但很快，他明白了王慧龙为什么不离开——他的目光落在了为首那名身着白地绿花窄袖锦袍的胡人身上，他深陷在眼窝中鹰一般的双眼正紧紧盯着王慧龙。 王慧龙没有半分动容，平淡的面庞上没有凝重，却也没有笑容，他只是淡然站在原地，等到这一队兵士来到他的面前，将他团团围住，才抬头望向那名白袍白帽的胡人。 胡人来到他的面前，咧开嘴笑了起来。 “抓住他，他偷盗了三匹名贵丝绸，按法律要关押一年！” 他说的是粟特语，涉归听得一头雾水，但是一看到士兵们向着王慧龙涌过来，他立刻意识到不对，当即顾不上许多，将三匹丝绸往地上一扔，撞开几名士兵大步挡到王慧龙面前，用鲜卑语喊道：“谁敢动他，先过我这关！” 听到不懂的话语，所有士兵的动作先缓了一缓——倒不是因为惊讶，而是涉归人高马大，的确也有些威慑力，那白袍胡人见状，却是冷笑了一声。 “别管他，抓住他们，他们身上的金银就是你们的了。” 士兵们闻言，都是精神一振，他们再度往前冲了过来，涉归见状，也并不多话，一只手一个，拖住离王慧龙最近的士兵，就往外扔去，立时将人堆砸开了。 素叶城中，极少见过这种士兵出动捉拿人的情形，周围的行人们围在不远处啧啧称奇，王慧龙面不改色，在涉归又扔开了两个人之后，盯着那白袍胡人开了口。 “偷盗丝绸？” 这句话一出，不仅白袍胡人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涉归也有些发愣。 因为王慧龙所说的并不是汉语，而是粟特语——涉归发愣是因为他听不懂，白袍胡人却意识到了，他的话语早已被对方听在耳中了。 他眯起眼睛看向了王慧龙，半晌道：“你听得懂粟特语？” 王慧龙却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切换成了汉语，道：“有话好说，何必一上来就打打杀杀呢。” 白袍胡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们拒捕，按法律来判定，罪行会更重，怎么样，不如好好跟着我回去，我还能给你们留两个子。” 王慧龙悠然道：“我的丝绸怎么来的，难道它原先的主人不曾告诉过你吗？” “哦？”白袍胡人定定望着他。 “既然足下会为了那个店家出头，看来也是不愿看到我将那些理由宣扬出来了，怎么样，要不要试试是你们的人快，还是我的嘴快？” 白袍胡人冷笑了起来，“你想威胁我？” 王慧龙平静地道：“不敢，但周围的行人却听着这件事呢。” 下一刻，他看到白袍胡人脸上露出一个精明的笑容，他的喉中吐出了一句粟特语——“你若是能听懂这句话，我便送你两万金。” 王慧龙微微一皱眉，他的粟特语实际上只是会说几个词，他仅仅只是从少有的几个词语中判断出来这些人的来头，从而吓住他们，但这句话他可是一点都听不懂，若要让他真的用粟特语说出事实，他也实在有些办不到。 但看着白袍胡人脸上得逞的笑容，他也意识到了不妙——他穿帮了。 “抓住他们！不要管他们说什么，先堵住嘴再说，他的金银是你们的！” 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听不懂这些话如涉归，也察觉到了不对。他几乎是立刻动手，开始往外扔士兵，王慧龙侧头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 有些麻烦，若是这样下去，就只有让涉归带着他突围，他们再行离开素叶城，设法去别的城市再图谋大事了。 好在金银钱财他们还是带在身上的，总归不至于没办法食宿。 王慧龙早已习惯了失败，这个时刻，他的目光开始四处逡巡，堪称冷静地寻找逃跑路线，在这个时刻，他看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身形高大，双臂极长，穿着最常见的粟特胡商的白袍，往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他宽阔的脸盘上，琥珀色的眼瞳明亮含笑，脸上的络腮胡也昭示着此人的确是个胡人。 涉归将两个人扔了出去，那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巧撞在这条路线上，险些被跌出去的士兵砸中，他狼狈地躲闪了两下，才陪着笑高喊道：“诸位，诸位，和气生财，慢来！” 他的汉语带着些口音，涉归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并不作理会，听不懂汉话的士兵们也没有停下来，他只得一边闪躲着狼狈的士兵，一边向前冲，终于在几息之后闪到了白袍胡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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