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七郎,停,停手吧!” 白袍胡人的目光也落到了他身上。 “怎么又是你?”他语调颇有些不善,“上回那些宋人被贩到这里,原本是有买家的,也是被你截了胡,你做生意若是再不懂些规矩,城主可不会容忍你。” 这胡商嬉皮笑脸地对着米七郎作了个揖,“七郎听我说,这次可是要替你分忧的!” 他凑到米七郎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米七郎微微眯起了眼睛,盯着这胡商。 “你当真能做到?”他问道。 胡商殷勤地笑道:“七郎忘了我是做什么的吗?” 米七郎看了王慧龙和涉归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两个物件,半晌才矜持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们先回去吧。” 四周的行人窃窃私语了起来,士兵们也早就不想去惹涉归这个硬点子了,当即潮水一样地退去,一边整队一边大声抱怨着倒霉。 涉归也听不懂这些话,眼看着米七郎带队离开,而那胡商笑吟吟地走过来,便站直了身体,露出了欢欣的表情。 但他没能上前去行礼。 因为王慧龙将他拉住了。 涉归一怔,回过头去看王慧龙,却见他目光冷冽地望着那胡商,淡然开了口,“足下打得好算盘。” 胡商是笑着来到两人面前的,听到王慧龙的问话,却是一愣,“这位先生怎么这样说?” 王慧龙无奈地看了一眼涉归,神色又恢复了平静。 “你和米七郎说话,虽然用的是粟特语,但是四周的行人却议说得清楚,他们说了奴隶,又说了贩子,这位郎君,你是做贩奴生意的吧。” 那胡商一怔,当即大笑了起来。 “这位先生,看来你是通粟特语的。”他含笑道。 王慧龙摇了摇头,“我只能听懂些许。” “那也够了,”胡商不以为意地道,“我可没想过要瞒着你们我是什么人,毕竟你之前和米七郎真的用粟特语往来过,难道我还能觉得阿胡拉·马兹达能保佑我不被你识破吗。” 王慧龙微微一笑,看着他道:“那看来你也算明白了前因后果。” 胡商笑道:“那先生有没有想过,这就是我帮你的理由。” “哦?不是将我们主仆两人诓走,卖作奴仆,再将财物交到那米七郎手中?” 胡商哈哈大笑,“我的确是那样和米七郎说的,但这不是权宜之计吗。” 王慧龙淡淡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呢?” “那自然是放你们离开啦!” 王慧龙看着他并不说话。 胡商却没有在意他的停顿,大大咧咧地继续说了下去,“先生大概不知道,那家丝绸店的店主与那米七郎有瓜葛,他夫人就是米七郎的妹妹,城主的侄女,我刚来的时候想从他那里进一些丝绸为我买来的女奴打扮一番,他却诓我,用便宜的绢充作花绫来搪塞我,若不是我……嗯,我的同伴看出来了,我就真被他诓骗去了!” 涉归在一旁听到这段话,立时眼前一亮,“郎君,你也是被他诓骗的?” “是啊,”胡商笑道,“要不然我哪能听说是丝绸店的事就替你们出头呢?” 王慧龙皱眉看了涉归一眼,并没有说话,涉归却是没有注意到王慧龙的目光,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事情全部说了出来,末了还补了一句,“那店家真是活该被王先生讹诈,竟还在这里等着我们。” 胡商却是两眼放光,“这位先生倒是当真不凡,能将那店家讹诈到这份上,不如……” “不如投到你麾下,然后被你卖到中原去做奴仆?”王慧龙冷冷地问道。 胡商再次大笑出声,“先生这可就误会我了,你怎么不想想,你这样一个五十岁老朽,哪里卖得上价钱。” 王慧龙哽了一下,实在是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说他不会说话吧,他偏偏又能打消他的戒心,说他会说话吧,这话又实在是不好听。 也不知道是哪里学来的汉话,这么别具一格。 ? 事实上,王慧龙虽然想到过自己可能遇到麻烦,但他没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横插一杠子,擅自帮他解决问题。这也就罢了,解决完问题,他竟然还似乎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连连拉着他说要去酒肆,好好问一问他怎么讹诈的那丝绸店主。 王慧龙本想拒绝的,但涉归似乎完全失去了戒心,一听说是夸赞王慧龙就五迷三道了起来,连连说要同这胡商痛饮三日,三人不过走出了几百步路,涉归已经连祖坟在哪都快招出来了。 此人不简单。王慧龙暗想着。 他并不打算同此人深交,毕竟此人虽然嘴上说着是为了报复丝绸店主,但一种微妙的预感让王慧龙觉得,对方只怕是冲着他来的。 但也正因如此,王慧龙想了又想,到底觉得还是不能拒绝他的邀约。毕竟冲着他来,这可比其他的别有所图更加值得注意。 他得试探一下此人的成色。 一行人在胡商的带领下兜兜转转找到了一家酒肆。 他们在蒲桃酒和三勒浆的香气之中找了一处僻静的座位,正是丰收的季节,今年的物候不差,酿出的蒲桃酒香气也格外甜美,胡商看起来便是一副食指大动的样子,一叠声地叫了三大壶蒲桃酒上来,又喊了一张切开的胡饼与一小碟肉干。 他一边就着肉干与胡饼饮酒,一边笑着讲起了他在素叶城的事。 “我已经在这里停了近一个月啦,本来是要西行的,可惜约定好的一批奴隶一直没有到,我等得青蒲桃都变紫了。” 涉归好奇地问道:“郎君,你当真是做奴隶生意的?” 胡商嘿然笑道:“你看我不像?” “这……” 胡商高谈阔论地说了起来,“一看你们就是以貌取人,不懂我们这行,要知道奴隶生意,看的就是人脉和胆识,得要敢去战乱的地方掳人,得要认得的人多,有了好的货源,别人才能先想起你,而且,眼光也要毒辣,知道波斯的贵人们和中原的王公们都喜爱什么样的奴隶,并不是长得漂亮就能通吃了,很多时候,一个乖巧懂事的好奴隶,那也是很难求到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涉归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格外专注地听着,王慧龙眼角一抽,没好气地打了一下涉归,后者回过头一脸茫然地看他,王慧龙见他竟然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不由得更气了。 “行了,你以后又不是要去干奴隶生意的,听这么多做什么!” 胡商哈哈笑道:“王先生莫要怪他,我可不怕你们学了我的经验去,毕竟我是靠本事行走在商路上的。” 王慧龙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抬起杯矜持地抿了一口,也并不吃他的胡饼,抿完之后也只是放下杯子看着胡商一杯接着一杯,灌水一样地灌着酒。 “只可惜现在宋国那边统一了,想要搞来东方奴隶,可是越来越难了。”他一边喝着,一边唉声叹气。 王慧龙不动声色地道:“难道以前很容易吗?” “是啊,那个什么代魏和胡夏还在的时候,他们经常能掳掠到家口,有些不需要的人口他们就卖给我们,我们便能运往更西方,卖给大秦或是波斯的贵人,他们还是挺感兴趣东方的女奴的,只可惜……” “可惜他们覆灭了?” 胡商懊恼道:“是啊,谁知道他们这么没用,一点都不禁打,粟特的胡商都比他们能打!” 王慧龙冷笑了一声,“足下倒是口气不小,你能打赢?” 胡商的舌头略微大了一点,他将杯子啪地一声按到桌面上,豪气干云地道:“要我说,这代魏就是缺个名将。” “哦?” “我听说代魏有几十万骑军,若是有个名将,带着这几十万骑军,从平城南下,中原那里我也去过,一马平川,都没什么像样的山,只要就地劫掠粮草,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南下,就能打到建康城下!” 王慧龙听他胡言乱语,只觉得眼角都要抽筋了,“你当大军南下这般容易的,难道鲜卑人都是蠢货,不知道你的办法好用?” “那可不是吗!依我看,也不一定非要名将,就是我都能做到这些,到时定要饮马长江,让那刘宋皇帝亲自与他相看,直接嫁过来也没问题,到时我们就能去平城,让我想想,该怎么讨好代魏的皇帝呢……哦对了,给他修一座全玻璃的宫殿,让那刘宋皇帝住进去,岂不美哉!” 王慧龙不想理他。 他觉得眼前这人一定是醉了,才会扯这些让人听了都嫌浪费时间的鬼话。 但胡商并没有放过他,他扯住王慧龙的衣袖,眼睛亮亮地道:“怎么样,先生你看我这招可还行得通?” 王慧龙哽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义正言辞地驳回他的满嘴胡话还是该先把衣袖扯回来。 “你放手……” “看来先生你也认可我,不然不会先提你的衣袖了!”胡商喜道。 王慧龙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哽了又哽,最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长江天险光是河道,宽就有五里地,淮河以南水网纵横,冬天亦不会结冰,你拿什么去一马平川大军南下?再说了刘宋的守军难道会干等着魏军南下吗?” 胡商眨了眨眼,“可是只要造些皮筏子,就能过河,我骑兵走得快,他们想拦也拦不住我!” “难道刘宋的郭征北是死人吗,天下骑兵,无出其右,你想饮马长江,也得先问问他答不答应!”王慧龙冷冷道。 胡商大着舌头道:“我看那郭将军也不过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和我没什么分别嘛,我肯定比他强!” 王慧龙只觉得再和他说下去,自己只怕要猝死了,他咬着牙举起酒杯,道:“喝酒!” 说完一杯干了下去,胡商被他这么一激,一下子忘记了什么郭将军碗将军的,端起酒杯就又灌了进去,末了抓着胡饼就开始啃。 王慧龙见状,松了一口气。这人总算是不会说些挑战他智力下限的东西来堵他的心了。 但为防止这人再继续胡言乱语,他到底还是不再沉默,开口说起了本地的情形。 “我才来素叶城一日,你既然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可知道些本地的风土人情?” 胡商一边啃着胡饼,一边囫囵道:“哪里有什么风土人情可言,不过是普通的粟特城市罢了。” 王慧龙叹了口气,道:“我以往可从未见过粟特人。” 胡商咽下了胡饼,笑道:“粟特人也没什么稀奇的,只是爱穿白袍戴白帽而已,说的话是粟特语,平日里最是斤斤计较。” “你看起来不是很喜欢粟特人?可你不是——” 胡商挠了挠头,道:“也称不上不喜欢,毕竟——嗯,我是说,昭武九姓都是厉害的。” 昭武九姓就是粟特人的九个姓氏,王慧龙闻言,也叹了口气,“这倒是,我在凉州就见到了不少粟特人,他们融入当地的生活,除了长相,竟与汉人别无二致,这倒是非凡的本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01 首页 上一页 494 495 496 497 498 4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