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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嗨了一声，道：“在商路上行走，谁还没点绝技呢，便是我，这挑奴隶的眼光也是苦练了好几年才有的，依我看，王先生你这样的人，其实比你这壮仆还适合当奴隶。” “哦？” “你聪明，识字，到了贵人们家中，就是最受欢迎的可以襄助他们的那种奴隶，一般识字的奴隶，价格至少要卖上这个数。” 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五，王慧龙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胡商便咧开嘴笑道：“五百枚萨珊银币！” 这一路上，王慧龙也知道了不少关于萨珊银币的价值，他不由得惊异道：“这样多的钱？” “是啊！这可是难得的货源！” “那你刚刚还说我卖不上价。”王慧龙眯起眼睛看着他。 胡商一下子卡壳了，过了好半天，他窘然低头看向王慧龙，嘟囔道：“这不是我怕你戒备我，这才……” 王慧龙轻轻哼了一声。 事实上，胡商这种表现倒是个好消息，说明他真的没打算将他们卖走，但这也让王慧龙更加确认了一点，此人只怕所谋不小。 他淡然说起了近来的天气，七河流域常年干旱，仰赖雪水形成的河流灌溉，故此万里无云也是常事，王慧龙幼年长在南方，实在很难习惯这样干燥的气候，说及此事，不禁也抱怨了两句这里的天气。 胡商却笑道：“王先生若是流鼻血，我这里有上好的香膏，你可以试一试，保证你不再觉得干燥！” 王慧龙淡淡看了他一眼，道：“怎么，郎君不怕做亏本生意？” 胡商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你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最擅长的就是看人，王先生不是寻常人，这我看得出来，你道我为什么不想卖你，就是因为你这样的人训不成奴隶的，倒不如与你交个朋友，这样日后你发达了，也会惦记我。” 原来他竟是为了这样的理由来结交他，这倒是王慧龙没想到的。不过仔细一想，倒是他狭隘了，此人可是奴隶贩子，自然有一套看人的办法，盯上他才是不稀奇的。 想到这里，王慧龙倒是释然了不少。 既然危机解除了，他心中倒是惦记起了一件事。 “你既然在商路上做生意，那依你看，什么生意最好做呢？” 胡商挠头，“我自己做，那肯定是我的老本行最好做了。近来索格底亚纳战乱，倒是多了不少流离失所的人，我若不是为了等那批好不容易收集来的中原奴隶，才不愿意就停在这个鬼地方不动呢！” 王慧龙耐心地道：“你靠这身本事起家，也不是人人都能学得，依你看，刚开始行商做些什么最能赚呢？” “这……丝绸啊，瓷器啊，一般来说价格都比较公道，虽然利润不高，至少保险，”胡商嘟囔着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铜铃般的眼睛睁大了，盯着王慧龙，“等一下，王先生……你该不会想要自己行商吧？” 王慧龙看他，“有何不可？” 胡商卡壳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咋舌道：“我听说中原识字的人都看不起商人，你倒是……”说到一半，他却忽然反应过来了，“不过这么一说，倒是有个行当非常适合你。” “什么？” “卖纸。”胡商笑道，“你们识过字的一定很懂纸，纸张又不是很贵，运到西方，他们不懂造纸，便是比黄金更贵的，这定然适合你们。” 王慧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原来西方不产纸张。” “是啊，如今商路不通，许多物件流通不过来也流通不过去，真是叫人着急，嚈哒人也真是，怎么这么不禁打，连那些柔然人都打不过……” 王慧龙目视着他，道：“怎么，你不打算和那郭将军比一比，去领着嚈哒人打败柔然人了？” 胡商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王慧龙以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不料他下一句话竟然是：“他们败得那么惨，那不是因为我还没来得及过去嘛！” 王慧龙再次哽住。 他觉得再和这个人说下去，他肯定会先把自己哽死。 【作者有话要说】 bili：我说的都是实话你怎么就不信呢（ 老王：guna！
第309章 番外 星汉西流（四） 虽然这个胡商说起大话来实在有些一言难尽，但因安莫延已经离开了素叶城，没有熟人的情况下，王慧龙还是选择了拜托此人帮他看看有没有不错的卖纸张的商人，两人在酒肆中约见的时候，王慧龙正撞见此人将一名衣着华丽的粟特人送出酒肆，王慧龙见此情形，本有些不想再麻烦此人，免得干扰到别人，但胡商却大呼没什么，一边领着他去了一家纸行。 这胡商倒也真有本事，找来了一队难得是中原人的商队，对方一听说王慧龙出身太原王氏，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把纸张平价卖给了王慧龙，还说是交个朋友，以后也要彼此仰仗云云。 买过了纸张，这胡商又给王慧龙指了一家可靠的车马行，“王先生你如果要去西方，说不定我们同路呢！” 王慧龙问道：“你打算去哪里？” 胡商坦然道：“怛罗斯城！” 王慧龙根本没有把这个名字往脑子里过，几乎是一瞬间便露出了故作遗憾的表情，“哦，我们不同路。” 胡商叹气，“那确实是不巧。” 王慧龙也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到了第二日，他带着涉归去了车马行，问了一下情况。 自素叶城出宋境，往西方去到撒马尔罕，只能经怛罗斯城到白水城，到石国的都城柘折城，最后抵达撒马尔罕，其实通常来讲，这条道路行走的人都比较少，常规的商路还是经疏勒镇过葛逻岭，直接插到撒马尔罕，但由于近来葱岭沦为了战场，走这条线的人也变少了。 车马行的行主甚至还提醒王慧龙，称如今柔然人正在围攻撒马尔罕，让他千万别往那边走，过了怛罗斯就直接往咸海方向去便是。 王慧龙心想，有战事在的地方可不就是他能挥洒的地方吗？撒马尔罕倒的确是个他该去的地方了，只不过若是听闻得不错，那无论是去撒马尔罕还是咸海，他都必须途经怛罗斯城。 王慧龙想了想，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因撒马尔罕战乱，车马行不走那边，他便当即定下了先去怛罗斯城的行程，准备到了当地再看看情况，再决定怎么走。 事情定下了，王慧龙的心中也踏实了不少，他好生休整了七八日，终于摆脱了翻越大雪山的疲惫，便带着涉归又检查了一遍货品，一边学习着粟特语一边等待着，到了约定的日子，便将货品装上了大车，盖好油布，就此出发了。 ? 秋季的七河流域还没有褪去长夏的绿裳，只有连绵起伏的草毯泛起了一丝金色。粟特人以夏季的六月一日为元日，因此这段时间正是粟特的三月，又被称为尼珊那依月，王慧龙一边在路上学习着粟特人的历法和语言，一边用新学来的东西与赶车的人闲聊。他的粟特语一塌糊涂，赶车人虽会说些汉语，却也有限，但两人鸡同鸭讲，竟也多少能听懂一些彼此的话，王慧龙因此知道了不少琐罗亚斯德教的神祇名字，知道了三月的守护神是霍尔达德，他也是阿胡拉·马兹达的从神水神。 正是青蒲桃酿酒的季节，他们每经过一个村镇，总会有美酒的香气缭绕，酒气微酸，因青蒲桃毕竟是尚未成熟的蒲桃，涉归馋得不行，他上一次喝酒还是胡商请他们喝的，奈何购入了纸张之后，他们只剩下约一万钱的盘缠，还要防着路上遇到什么事情，因此即使再想喝，他也只能对着酒垆流口水。 好在一路上伙食还是不错的，粟特人不喜食粟，多食麦，胡饼在火上烤到香脆，搭配一个银币买来的牛乳，也是不错的餐食了，在抵达的前一天，王慧龙还作主买了些羊肉，一行人开开心心地分食了。 近七百里的路途，他们一日行上一百四十里，途经了号称“千泉”的河湖之地，在第五天的时候也就此靠近了怛罗斯城。 怛罗斯城坐落在名为“雪山”的天山余脉尾端，怛罗斯河流经城市的东侧。在半年前的时候，此地被柔然人攻克了，因此那恼人的进出规则也随之出现在了这里。 怛罗斯城中有着大量的木骨泥墙和草木棚筑成的厩舍，眼下撒马尔罕战乱，商队都自怛罗斯西进，这些厩舍之中吵吵闹闹的尽是些马匹骆驼，整个城市拥挤不堪，到处都是歇脚的商人，人们愁容满面地用各种胡语议论着，商队更是忙忙碌碌地去商会总部的萨宝那里登记自家的货品，因此光是入城，王慧龙就被堵了近一个时辰。 好在他们到得早，缴纳过一车货物的税款之后，带着所剩无几的盘缠，他们跟着长队去往了商会所在的地方。 依照粟特人的规矩，但凡是商路之上的商队，需得在商会的萨宝那里登记自己的货品，否则就不受粟特人的法律保护，柔然人到来之后，也没有干涉这些规矩——毕竟他们是真的不懂——故而商会也就这样小心翼翼地存活了下来。 但到来的商队太多，王慧龙不得不跟着排起了队。 他们等待了近两个时辰，前方竟还有四五支商队，王慧龙却有些等不住了。 不是因为他没有耐心，实在是他的肚子不舒服了起来。他心想，莫不是昨日羊肉吃多了，导致肠胃克化不好，才会如此？ 但若要在这里等，那恐怕等一个时辰都不算少，这样想着，他便决定暂时离开，去寻一寻茅厕，解决了问题之后，再回来找涉归。 他到商会的招待处问了问，对方给他指了隔壁酒肆，称只要去买一角蒲桃酒，就能用他家的茅厕。 王慧龙实在是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转头就往酒肆里去，他低头闷声走路，冷不防前方传来谈笑声，王慧龙抬头，想要闪避开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哈哈哈，三郎多虑了，我是谁，定然给你办得妥妥的！” “行了，别说大话，你好好地做，成功了也有你的好处。” 两副华丽的锦袍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其中一人伸出手熟络地拍了拍另一人的手臂，但王慧龙却脚步一顿。 无他，只因对面那个正在哈哈大笑的壮汉正是他们在素叶城碰到的胡商。 他没来得及作出什么反应，不过转瞬间，那胡商转过头，目光也扫到了王慧龙，看到他时，他也是微微一怔。 王慧龙心中暗叹了一声，知道自己躲不开了，他眼见着那胡商说着道别的话，将另一名粟特人送走，随即朝着他走来，只得也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好久不见了，王先生。”那胡商笑道。 王慧龙只觉得肚子咕噜噜地在叫。 “是好久不见了。” “原来我们只是走不同的路啊。”胡商意味深长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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