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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商则叹了口气,道:“我都没有见到车鹿会俟利的仆从,献了和没献似的,只得了一句嘉奖,这都是赔本生意了,我哪有钱再进一批奴隶?” 康四失笑,“那也不能镇日闲逛。你那同伴不要你养活吗?” 胡商嘿嘿一笑,“你小瞧他了,他比我有钱,现在可是他在养着我。” “真是稀奇,他一无所长,在你口中倒是比你有用似的。” 胡商撇了撇嘴,“你可不准说他坏话。” 康四笑道:“知道你护着他,我哪敢啊!” 他取了一条护身符,递到了胡商面前,后者仔细打量了一番,道:“这个好,虽然小巧,却是阿胡拉·马兹达的护身符,他家小儿正叫禄山,光明者的意思,能对得上!” 康四道:“难道你还信不过我?” 胡商哈哈大笑,转头对王慧龙说了一句“走吧”,便即同康四道别离开了。 王慧龙默不作声地跟着他,眼看着他又拐进了一家杂货铺,看铺的大娘匆匆赶出来,见到是他,不禁面露笑容道:“陶大,你来得正好,替我将这书信带去曹那宁畔陀的铺子交给他,他兄弟在远方给他写信要钱呢!” 胡商大笑道:“这不是巧了,那宁畔陀昨日正托我来取一些油呢。”他说着从怀中取出几枚萨珊银币,递给了大娘,大娘数了一遍,笑道:“数量正好,我便打一壶油给他,你也一并帮我捎过去吧。” 胡商点了点头,转头对王慧龙道:“刚刚在火庙旁边,不便说话,王先生,我们先给要去的两家铺子捎带些东西,劳你久候了。” 王慧龙只是点头,并不说话,事实上,光是这一番来往,王慧龙便对此人有些刮目相看——能记得这么多细致又琐碎的事,还能一一理好,和所有人都没有红脸,这的确是人脉广的一个特征。 他等待胡商打好了油,一同离开杂货铺之后,他们便前往市集的中心。 第一家店铺位于一个不错的地段,却是一家专门出售纸张的店铺,胡商一进门,便大笑着道:“破延,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他掏出了那枚护身符,迎过来的店主见到是他,也笑了起来,“你竟还破费去火庙求了这个!” 胡商笑道:“这不是有求于你吗?” 他回过身,将王慧龙拉了过来,后者便听见他用粟特语对着店主叽里呱啦说了什么,他勉强能辨认出是介绍他是中原贵族,来西域行商,贩卖纸张要找买家的意思。 他看见那店主惊异地看了他一眼。 “中原贵族来行商的,我可从没见过。”他缓缓开口。 王慧龙何等人精,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是在试图压价,这是在质疑他们的行商信誉。 胡商却一边笑着将护身符塞进店主的手中,一边笑眯眯地道:“你也知道,柔然人来了之后生意不好做,西边的东西过不去,东边的东西也过不来,这位先生的东西和运输都是我亲自把关看过的,他们在商会也有登记的。” 店主想了想,问道:“有样品吗?” 胡商转头看了一眼涉归,王慧龙立刻道:“涉归,取纸张样品出来。” 王慧龙是懂行之人,当初挑纸的时候他特意挑了许多上好的益州黄麻纸,这种纸张盛行于寺庙官府,抄写经文最是适合,定然能卖得上价。 但店主看过了纸样,却犹豫了起来,“这纸也太好了些,只怕在我这里不好卖。” 胡商奇道:“还有你卖不出去的东西?” 店主苦笑道:“你也知道,柔然人是那样的货……呃,情况,他们哪会用好纸,这东西要往西方卖才好卖,可现在撒马尔罕那个情况,谁都过不去,我们——” 胡商没听他说完,就知道情况是怎么回事了。他想了想,倒也没有勉强,只是道:“那这样吧,破延你且想一想,我先带这位先生去别的地方转一转。” 店主叹道:“真是难为你给我家小儿带护身符了,白得了你一个便宜,却没帮上你的忙。” 胡商哈哈笑道:“这算什么,顺手的事,以后说不定还有仰仗你的地方呢!” 两人辞别过后,胡商便带着王慧龙离开了,王慧龙抿了抿唇,问道:“这纸很不好卖吗?” “倒也不是不好卖,只是现在商路这样的情况,我们没办法把东西运过撒马尔罕,那确实就是不好卖了。” 王慧龙无奈地想着,当初挑纸的时候他倒从来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好在胡商很快精神了起来,他拉着王慧龙道:“先生莫忧,我们去另一家看一看。” 他再一次左拐右拐,这一次来到了一家既有丝绸又有纸张的店铺,还没有进门,他便笑嘻嘻地提着油壶高喊道:“那宁畔陀,你的油,还有你兄弟的信!” 一名粟特青年从店中走出来,看见来人,不由得笑道:“你倒是不介意费力跑这一趟。” 胡商笑道:“我闲嘛!” 那宁畔陀接过了油壶和信件,也不在意边上有人,就地拆开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他叹了口气,“我那兄长又在和我要钱了,宋境不是太平了么,他哪里又有那么多地方要用钱。” 胡商猜测道:“兴许是打点官府要用?” 粟特青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转目看了王慧龙一眼,又看了看胡商,忽然笑道:“看来你今天也是有事找我啊!” 胡商嘿嘿一笑,拉着王慧龙就向他介绍了起来,“这位王先生是中原的贵族,因家中有事,便来西域行商了,你看,你兄长的事是不是可以落到他身上,让他帮帮你?” 粟特青年审视地看了王慧龙一眼,问道:“行商?他要来买货品?” “不是买货品,他带了些宋人的黄麻纸过来,欲寻一个买家!” 粟特青年有些惊讶,“这你不该去找石破延吗,他家可是专营纸张。” 胡商不紧不慢道:“他带的不止有纸张,还有三匹上好的绫锦,这可不是只有你能一个人吃下吗,我便想着来找你看看。” 粟特青年这下倒是有些感兴趣了。 “中原的绫锦虽不是稀罕物件,但你既然说上好,那定然有的一看。” 胡商当即转头对王慧龙使了个眼色,王慧龙也听懂了一部分,便从怀中取出了几片碎布,摊开手摆在了粟特青年的面前。 青年捻起碎布仔细看了看,不由得也是一惊,“这是妆花绫?” 王慧龙点了点头,淡然道:“此绫通经断纬,是妆花绫,并不作假。” 青年听见他开口说了粟特语,惊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个懂行的人。 他又看了另外两匹锦的残片,想了想,道:“你带来的纸张是什么样的?” 王慧龙回头喊了一声涉归,后者这时倒是伶俐,又将纸样取了出来,青年一看,果然也皱了眉头,“现在黄麻纸可不好卖,撒马尔罕通路断了……” 王慧龙骤然开口道:“这三匹绫锦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在中原的贡品里都少见这么精品的,若是撒马尔罕战事定下,只怕就能卖出非常好的价格了,到时黄麻纸也不愁销路。这里并不怎么下雨,也不愁保存。” 粟特青年有些怔忪,显然他没有想到王慧龙能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思忖了片刻后,才转头看向胡商,“陶大,他们真的是中原贵族?” 胡商笑道:“那还能有假?王姓在中原可是大姓,这位先生出身太原王氏,你一问即知!他的货品你也不用担心,是我帮着他采办运输的,他们在商会也有登记过。” 粟特青年深吸了一口气,咬了咬牙道:“罢了,若真是这样,我赌一把也无妨,就当是结交一位中原朋友了,倒要拜托先生在中原多多关照我兄长。” 胡商听闻生意成了,当即喜笑颜开了起来,“好,既然你答应了,我们把货品送过来,你验过之后我们便写契书吧!” 见粟特青年点了头,王慧龙也松了一口气,生意做成,盘缠有了着落,他心中的大石也落下了——他可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孔方之物而有为难的一天——也因此,他心中对这胡商也没有了那么多的距离感。 他转头吩咐涉归去旅舍将车辆赶过来,又开始同胡商一起和粟特青年杀价,胡商口齿伶俐,王慧龙语出惊人,两人配合,倒也杀出了一个不错的价格。 契书写成之后,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胡商笑了出来,“这下也算了了王先生的心事了。” 王慧龙不言,只是点了点头。 他意识到了一件事,此事之后,他和此人的结交只怕要深入下去了。 既然如此,他也该早作些准备。 涉归很快抵达了店铺,粟特青年去验过了货品,确认无误后,便数出了九百九十三枚萨珊银币给了王慧龙,后者看了一眼这堆银币,知道这就是之后在河中地区的立足之本了,当即便令涉归将这些银币搬到了车上。 眼见胡商正和粟特青年寒暄,王慧龙离开了店铺,到正在将银币装车、喜气洋洋的涉归面前,道:“涉归,你粟特语也学了半个月了,我需要你替我去打探一点消息,你用雅言问也好,粟特语问也好,只要能问出消息来,就是好的。” 涉归奇道:“王公,有什么事你竟需要我去问的?” 王慧龙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涉归更是讶异,甚至转头往店铺里看了一眼。 王慧龙叱道:“不要引起他的警觉。” 涉归也意识到了事情有些不对,迟疑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道:“我找那些行商去问,总能问出些什么的,王公勿忧。” “好,你先回去,顺便打探此事,我这里不便就此离开,拜托你了。” 涉归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这个时候,胡商告别了粟特青年,出了店铺,王慧龙回头看去,便见到了他的笑脸,“好了,这次可算大功告成了,王先生,我们要不要再去喝一杯!” 这人是酒罐吗,怎么这么能喝?可王慧龙仰仗他得了钱财,到底不好拒绝,便道:“我让涉归先回去,我们两个去吧。” 胡商倒不介意,笑着道:“那好啊,王公走时顺道给他带些回去就是了。” 王慧龙也不多话,待到涉归离开后,他便同胡商一起,再次换了一家酒肆。 这一次,胡商没有再殷勤地给他推介酒菜,只是简单地喊了一壶蒲桃酒并一张胡饼,给两人都满上之后,才开口道:“这一次事情顺利解决,王先生也不要忧愁了,来,我们喝一杯!” 王慧龙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举起酒杯,略顿为敬,然后便扬起头一饮而尽了。 胡商惊异地睁大眼睛,“倒是第一次见到王先生如此干脆。” 王慧龙并不是不能喝,只是他不喜饮酒,只怕酒色伤及志气而已,但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与此人深聊,他也没有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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