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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慧龙看着他,问道:“郎君也有惧怕的时候?” 胡商失笑,摇头道:“王先生,这可不是和柔然人起冲突的时候。” “所以你就凭借这种办法脱身?” 胡商叹了口气,道:“王先生,我可不是为了脱身才这么做的。” 难道此人竟然是真心想与只懂劫掠的柔然人做生意的吗?王慧龙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胡商被他看得有些无奈,半晌他笑了出来。 “好了,王先生,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那是柔然人,根本不可理喻,可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盯他。” “那又是为什么呢?” 胡商笑道:“你猜柔然贵族能卖多少钱。” 王慧龙一下悚然而惊,眼前这个人在他的认知里一下子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了,此人不仅会量化奴隶,甚至也会量化贵族。不仅是量化他们的能力和财产,甚至还会评估他们本人的价值。 在此人的眼里,什么都可以化为金钱和数字,之前虽然有这样的认知,王慧龙却没有那种感受,但胡商这样简单的一句话,王慧龙却立刻明白了,对于这些胡商而言,金钱衡量一切绝不是一句空话。 “他能卖多少?”他问道。 胡商道:“其实他不比波斯贵族卖得上价。” “哦?” “一个莽汉而已。” 王慧龙沉默,而后问道:“那你为什么看他看得那么起劲?” 胡商平静地道:“我在想有朝一日我们如果同时被卖,谁会更贵。” 王慧龙从没有想过会有人连对待自己都是如此残忍。这个人的量化对象不止是贵族,甚至还有他自己,在他的眼里,包括他自己在内,人都是如此渺小,以至于能够被金钱衡量,而这竟然也许并不是个例。 此时此刻,王慧龙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这片地方不是中原,战乱可能会让贵族一朝沦为奴隶,而眼前这个人可能就是那种顶级的奴隶贩子,他既会量化奴隶,也会量化贵族,他甚至会量化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能冷酷无情地面对世间的残酷,而这片土地可能和他所想象的不太一样,人们对于权力,对于财富的理解都和中原截然不同,他们崇尚力量,武力之下,任何东西都有可能朝夕倾覆,世间除了神明,竟没有乐土存在。 没有什么救赎可言,善与恶都只是神话传说中虚无缥缈的幻梦,而在这种情况下,谁也无法长长久久地统治这片土地,胜者变弱即会成为败者,弱者变强又成为胜者,他们来来往往,此起彼伏,只有财富是恒久的,不会变化的。 在这样的土地之上,他又该如何大展宏图呢? ? 回到旅舍之后,王慧龙将自己关在了房间,对着面前摆着的一袋萨珊银币陷入了沉思。 原本他以为,以自己的才学能力,怎样也能在这片土地上取得一席之地,他尝试理解粟特人,尝试去寻找自己的出路,他以为自己可以从少量的信息中总结出粟特人与宋人的区别,从而调整自己的计划,但与胡商的这一番谈话让他意识到了,也许他对于粟特人的扁平的理解,还不足以让他规避所有的风险。 他们看起来执着,身段却超乎想象地柔软,看起来灵活,却又在某些方面有着恐怖的冷酷认知。 在王慧龙的看法里,杂胡原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存在,但是他很快想到了柔然人和这片土地原来的主人嚈哒人,他们都不是索格底亚纳的原住民,只是一个统治的时间长,一个统治的时间短。 他本以为嚈哒人逐渐被粟特人同化,开始计较铜臭只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文明可言,但目睹了柔然人的做法,他意识到了,在河中地区,只怕真正不能支撑起一个庞大帝国精神内核的原因,并不是它的统治者有多脆弱,而是无论上层的人物如何变迁,下层的底色似乎都没有任何变化,他们可以同化任何试图染指这里的人。 柔然人的管理是军事化的,他们一刀切死所有可能的变数,这样的方式对于索格底亚纳来说,毫无疑问是一场灾难,但粟特人们却并不曾因此而改变,只因对于他们来说,可以更改的是身段和追随之人,不可以更改的是行商的生存之道。 这是他以前从没有设想过的角度,士农工商,在中原之中,商人不事生产,是最低等之人,可在这片辽阔又有些贫瘠的土地上,它竟成了最为要紧的事,以至于就连人的意志都能为财富所转变。 王慧龙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他们对于财富那样执着了。 越是贫瘠困苦,人越是要追求一些永恒不变之物,来让自己拥有可以预见的未来,而对于粟特人来说,财富就是生命,他们无法抵御外敌,无法改变上层来来去去的强者,但财富可以,只要商路还在畅通,他们的命运就永远不会被无声无息地吞噬,至少远走他乡,他们还有活路。 而在这种情况下,阿胡拉·马兹达之下人人平等的理念,就显得格外地有趣,也许所谓的杂胡并不是化外之民,作为人,他们有捧起自己自尊的方式。 王慧龙并不知道这样的方式是否能长久,他忽然觉得自己所知的还是太少了。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了喧哗,那是人们在呼喊着正点来临的声音——粟特人一天有十二个小时,白天六个小时,晚上六个小时,因此每逢夏季,白天的小时更长,冬季则是晚上的小时更长,因此他们格外依赖火庙中光明之塔上燃烧的火光来报时,每逢正点,都会有专人大声喊着此刻的时间。 恰在此刻,身后的房门打开了。 王慧龙回过头去,但见涉归一脸茫然地进了房间,腰间还别着一个有些干瘪的钱袋子。 想起自己让他打探的事情,王慧龙当即起身问道:“怎么样了?” 涉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堆在房间中陶罐装载的银币,确认没有丢失之后,才有些困惑地道:“王公,我打探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 “事情有点不对劲。”涉归低声道。 王慧龙皱起了眉,他看了看左右,返身关上了窗户,又道:“关好门,进来说。” 涉归倒也依言做了,虽然他们说的是汉语,不愁他人偷听了去,但是谨慎不是坏事。 两人坐到了胡床上,涉归规规矩矩地将钱袋取下,放到了桌面上,才道:“我请了几名胡商饮酒,他们会说汉话,我便问了他们您让我问的事。” “怎么样?” “他们说,他们从没有听说过那个名叫陶大的胡商,商路之上,似乎并没有他的名号。” 王慧龙沉默了很久,这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答案,以他对那胡商的了解,这种甚至不把自己当人看的人,在商路之上,绝对是行商的老手,可是没有人听说过他,这件事就很是蹊跷了。 他凝眉问道:“会不会是不在人口贸易的行当里,他们就不知道了?” “他们也是这样和我说的,”涉归解释道,“可是店主听闻我们在聊陶大,也过来说了些什么,我听不太懂粟特语,只仰赖那些胡商替我翻译。” “那店主说了什么?” 涉归支支吾吾道:“他说……说他以前从没有见过陶大这个人,他好像是在怛罗斯城凭空出现的,自称是新的行商人。他们也才认识了他半个月,好像大家以前都不是很了解有他这样一个人。” 王慧龙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险恶的骗局之中。 假如这是真话,如果说胡商真的是新的行商之人,说明他隐瞒了自己从前的经历,在他面前假扮了老手。 毫无疑问,他绝没有说出实话,他的身份只怕十分值得斟酌。 此人图谋他的钱财吗?还是他身上有什么别的东西值得图谋的? 可是他所营造出的好人缘,他的交际能力,他对事物的看法和思考方式,这些都是无法伪装的,若非长年累月的经商,还有哪里能够塑造出这样一个人来?他认识那些中原商队,认识车马行,他们都承他的情,这也不是虚假的。 如果他不是商人,那他绝非等闲之辈,也不该是一个只图钱财的骗子,在这方面,王慧龙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抬头,又问了涉归几句话,无非是他有没有换家店求证,又或是其他行商怎么说,但涉归给出的答案却与之前的很是类似。 王慧龙心想,这就很有意思了。他王慧龙到底有哪里特殊的,让这样一个过去经历很可能不一般的人盯上了他?此人应当不是为了他而伪装的,但这样攀附于他,显然就有些不对劲了,他的钱财全赖此人得来,除此之外,他身无长物,有的也只是自己的头脑而已。 不知为何,王慧龙却并没有产生那种如临大敌的危机感。来到河中地区已有一个月有余,他路上所见的行商之人,大抵无非那样,而这样一个“胡商”的出现,倒终于让他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这样长的时间,他接触到的所有人看重的都是“太原王氏”的身份,他们衡量的是他的身份有没有价值,而非他本人,只有此人,竟然能够将他的智慧与一个康国相比肩,这是很让他感到意外的。 如果这人不是等闲之辈,那就很好理解了。 王慧龙抬头看向涉归,他正一脸期期艾艾地看着自己,见自己这位侍从这般模样,王慧龙也不由得失笑,“怎么这样看着我?” 涉归嘟囔道:“王公,这……这陶郎君当真骗了我们?” 王慧龙叹了口气,淡然道:“目前还不能确定,你的信息来源虽然未必全部准确,但是应当大致就是如此了,可是此人为何表现得如此老练,还有待商榷。” “他不要骗我们的钱财吗?”涉归紧张道。 王慧龙幽然道:“涉归,倘若他真的想要钱财,他自己购入那中原商队的纸张,自己贩运到此处,找人卖掉,岂不是更便捷?” 涉归一愣,也不由得哑口无言了起来。 王慧龙的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钱袋,沉吟半晌,道:“此人目的不明,哪怕他是个骗子,人们都不该对他知之不详,但没有人了解他,说明他身份有异,我们还是要再作试探。” 涉归问道:“继续去打探消息吗?还是要主动联络他?” 王慧龙摇了摇头,“没有人了解他,那打探也没有用,但我们也没必要主动联络他,因为现在对我们有企图的是他,而不是我们,在这种情况下,按兵不动等他出招,我们才能后发制人。更何况,我们身怀秘密,主动出手总容易露出破绽,虽则此人未必知道中原事,但还是小心为妙。” 涉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王慧龙想了想,又问道:“我让你去打听他的同伴的事,你有打听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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