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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归老老实实道：“有，听说是个病人，不怎么会说粟特语，大家好像都不太重视他，我也没打探出来什么。” 王慧龙沉吟片刻，道：“我总觉得此人有问题，但如果打探不出什么细节……罢了，目前看来，他比我们着急，既然如此，只需略作言语试探，就能得到我们想要的信息，打探反倒不如不打探，便这样吧。” 涉归哦了一声，到底是不曾再问什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老王：我信你个鬼！
第312章 番外 星汉西流（七） 王慧龙到底是按捺下了心中的千般思绪，他没有再去联系胡商，只是气定神闲地等待了四五日，果不其然，就收到了胡商的邀约。 已是粟特历的四月下旬，中原历法的九月，今年的秋季格外寒冷，朔风已然从北方的大平原南下，将榆叶的绿吹入了变得清湛的秋水。第二马吉拉伊节的节庆在城中兴起又结束，在这之后的第二天，王慧龙穿上了涉归特意买回来的、夹带了白叠絮的夹衣，施施然往酒肆去了。 事实上，在中原时他也有见过白叠，听闻那位刘宋的太上皇刘义隆十分重视这种作物，不仅派人研发出了脱去白叠籽的机械，还下令诸州可以用白叠代替丝麻缴税，到如今十五年有余，中原大地之上，白叠的身影也越来越常见了。 可惜那是刘宋的君主，他的仇人。 王慧龙不再想这件事，他这次没有带上涉归，毕竟大量的萨珊银币堆放在旅舍，始终是不安全的，留涉归守在那里更加妥当，而他也已对怛罗斯城有了几分熟悉，大致也出不了什么问题。最大的问题——也就是那个胡商——如果真的出现了异变，就算带上了涉归，只怕他也无法应付，对此，王慧龙的心态反而十分平静，说到底，自少年时家族惊变之后，他这条命也就不属于他自己了，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在乎的呢？ 好在事情想必不至于此，那胡商这般手腕，却没有直接对他出手，倒也不一定全是恶意。 这一次，又是胡商先到了，坐在那里饮着酪浆等待他。王慧龙走过去，鼻子皱了皱，闻到了发酵奶制品的酸气，便抬头看了胡商一眼。 胡商大笑着起身，“王先生怎么这么看我？” 王慧龙道：“倒是少见郎君不饮酒。” 胡商悠然道：“今日有要事，只怕饮酒误事。” 将王慧龙喊过来的时候，胡商并没有说是什么事，只是说有事相商，王慧龙心领神会，倒也没有追问，也只是答应了下来。 现在他也想看看胡商到底会同他说什么事。 两人同时坐了下来，胡商照旧殷勤地给王慧龙满上，又推了一块尚还温热的古楼子（羊肉千层饼）到王慧龙面前，道：“王先生若是还没朝食，不妨试一试这家的古楼子，绝是鲜美。” 王慧龙并不推辞，施施然捻起肉饼，平静地吃了起来，胡商却似是不晓得中原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趁着他食饼，快言快语地说起来了，“王先生来怛罗斯也有些时日了，可有想好日后该做些什么？” 王慧龙没来得及回答他，胡人以为他不愿答，便又喋喋不休了起来，“如今撒马尔罕商路断绝，若要行商，只怕难上加难，王先生一身才学，总不能就此埋没，你看，要不然——” “要不然什么？”王慧龙好容易咽下去一口饼，当即开口问他。 胡商一时却不答，笑得很是憨厚。 王慧龙叹了口气，觉得实在是没有办法在此人面前坚守士族的礼仪了，一来此人根本不给他不说话的机会，二来，他想要的对方主动试探也就此来了。 他想了想，问道：“你是奴隶贩子，想来商路断绝，对你来说影响也不小。” “是。”胡商坦然承认，“但我有些资金，倒也还撑得住，我只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你打算怎么办？”王慧龙冷静地问道。 胡商盯着王慧龙，片刻后忽然笑了，“王先生有没有想过，要与我合作做这奴隶生意？” 他这个提议说得开门见山，王慧龙眼睛轻轻一眯，脑海中转了一圈这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之后才缓缓开口：“我与你合作，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你也知道，我只是个落魄士人。” 胡商不紧不慢地道：“王先生，你虽然是落魄士人，但是对中原的了解却比我强得多，商路断绝，的确是对我影响颇多，但出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我总得设法解决眼前的困局，想来想去，还是得落在你的身上。” “哦？” “虽然西方的波斯奴隶和大秦奴隶过不来，可是河中这边战乱，会有大量的奴隶产生，他们却可以设法运去中原，虽然卖不上什么价钱，但是也好过没有，”胡商笑道，“为了至少能回一回本，我可不是要找王先生你的人脉吗。” 王慧龙一想，便理解了他的思路——现在索格底亚纳战乱，人口流离失所，也因此必定会产生大量流民，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生意，虽然将他们运去中原花费不菲，但只要他这个“落魄士人”真的能找到人脉，也就根本不愁销路了。 此人这奴隶贩子倒是扮演得格外入戏，王慧龙都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了。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对方出了招，他也无意躲避，于是他道：“既然要贩奴，不如带我去看看你怎么挑选奴隶的。” 他相信此人必定准备了这方面的事宜，他率先提出的这点，绝不可能一点后招都没有，至于他王慧龙，可以就此等着看他的成色了。 他以为此人会真的带他去看一看奴隶，不料胡商却笑道：“那先生可得等一等了。” 王慧龙皱眉道：“怎么，不能给我看？” “倒也不是，”胡商笑吟吟地道，“若是有了奴隶，王先生怎么看都无所谓。” “那你——” 胡商无奈道：“实在是我手中现在也没有奴隶了。” 王慧龙没想到他会如此光明正大地表明自己没做准备，这和他过去缜密又周到的行事风格全然不一致，但也正因此，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你不是奴隶贩子吗？”他问道。 胡商故作为难道：“就算是奴隶贩子，也没办法不用麦子就做成胡饼啊！” 王慧龙轻笑了一声，“那你就打算这样与我合作？” 胡商哈哈大笑。他似乎半点没有因为王慧龙的挤兑而着急，抬起手抓住杯子，就将一杯酪浆灌了下去，末了还抹了抹嘴。 王慧龙冷眼看着他一连串的动作，并不说话，过了半晌，胡商才悠然开口，道：“王先生大才，我怎么敢怠慢你，我的确是真心合作，只是眼下确实是有些紧俏。” “你缺钱？” “那倒也不是，买奴隶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那是——” 胡商叹道：“实在是现在市面上的人口并不多了。” 王慧龙不由得有些惊奇，“你之前还说过这里战乱——” “这不都被柔然人当战利品带走了吗！”胡商抱怨道。 王慧龙眯起眼睛看着他，片刻后道：“那你打算——” 胡商却忽然再次恢复了笑眯眯的表情，他看了看手中空了的杯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酪浆，一边倒一边说：“不要着急，想要奴隶还不容易吗？”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而后起身道：“要劳烦王先生同我走一趟了。” “什么？”王慧龙一怔。 “带你去看些好东西。”胡商笑道。 ? 连绵的群山在怛罗斯河的一侧盘旋着收了尾，越过河水来到西岸，从城墙上望过去，便能看到青黄一片的山将自己的裙裾迤逦在了水中。 王慧龙站在城墙上，转头看了看胡商，远远地，柔然士兵昏昏欲睡的模样在黄色的土墙边若隐若现，一只乌鸦嘎嘎鸣叫着落在墙上，柔然士兵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扫过来，看见他们两个的身影，微微一怔，却也没有理会。 王慧龙被这目光一看，眉头微微蹙起了，他沉吟了片刻，道：“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看的东西？” 胡商大笑道：“王先生不满意吗？” 就在刚刚，胡商用了一点萨珊银币贿赂了看管阶梯的士卒，带着王慧龙上了怛罗斯城的城墙。若是在中原，这是绝不能被容许的事，但柔然人，那是柔然人，一切都正常了。 胡商站在高处，饶有兴致地拉着王慧龙看向城中，道：“王先生且看，柔然人对城墙管理这般松散，则若要想占领城墙，只怕是再容易不过了。” 王慧龙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追问之前的问题，只是道：“他们看起来反应慢，但其实一旦作战，灵活性远超我们的想象。”这是他曾在柔然境内发现的事，他虽然曾与鲜卑骑兵接触过，但柔然人要更加地灵活多变。 胡人摇头道：“既然如此，他们就不该守城墙。” “怎么？” “那只会让他们失去自己灵活的优势。” 王慧龙不言，他是认可这点的，但是他有心想要看看眼前这人为何突然和他聊起了城墙攻防。 胡商却没有解释，只是拉着王慧龙往东城墙南边走去，一边走一边指着城墙下方的房屋，道：“这里是民居，这边的城墙没有门，所以都是些最不重要的房屋，像是兵营，我们只要往南边走一点，就能在城门附近看到它。” 这件事王慧龙倒是有印象，他在入城的时候，看到了连绵的毡屋，他也猜到了那是兵营，但他无意在这个时候招惹柔然人，就没有再对这件事投注更多的关注。 眼下听到胡商说起来，他便道：“柔然人的驻军都在城中？” 胡商颔首道：“对，我打探过，他们大致有八百人左右。” 他打探这些做什么呢，王慧龙暗想，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道：“东城门附近，倒是个不错的驻扎点，向西南一点点就是市集和火庙，西边就是城主府邸。” “只有一点不好，仓库没有建在兵营附近。”胡商大大剌剌地道，“听闻是嚈哒人的旧仓库被烧掉了，柔然人的驻兵又要多过嚈哒人，他们就不得不在城西边建了新的仓库。” 王慧龙目光扫过了下方一串串搭着木架子的屋顶，并不言语。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走到了城门附近，不远处看守的柔然士兵目光投向了两人，勉强振作了起来，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了过来。 王慧龙有心看胡商打算怎么应对，是不是打算就此离开，不料这人脸上挂满了笑容，竟是主动迎了上去。 “这位士家，多有叨扰，实在是麻烦了，不过我有一事，想要劳烦你。” 他说的是柔然语，柔然士兵见状，微微一愣，满脸的凶神恶煞也因此卡顿了一下。 “什么事？你们这般闲人，不能靠近城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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