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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并不是很友善，胡商却笑容不改。 “我是一名奴隶商人，前些时日给车鹿会俟利献上了一批奴隶，他给了我一件信物，让我便宜行事，我听闻兵营中，有不少关押的嚈哒奴隶，正有意看一看是不是能向你们买一些来，好卖到中原去，赚些钱财。” 柔然士兵怔了怔，眼见着胡商递过来一枚盖着滚印印信的纸张，便接过来看了一眼，其实他也没有见过达官贵人的印信是什么样，但见胡商笑容笃定，他还是道：“那你随我来吧。” 胡商回头对王慧龙使了个眼色，便跟上了士兵的步伐，向着城墙下走去了。 王慧龙实际上也能听得懂柔然语，他心中一边想着，难道这就是胡商所谓的“奴隶很快就有了”，一边跟了上去，三人走了没过多久，便来到了兵营门口。 柔然士兵带着印信前去寻找长官了，胡商则和王慧龙等在了一旁。 过不多时，一名穿着皮衣，腰带上垂挂着毛皮的柔然长官带着此前那名士兵走了过来，来到胡商面前，他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了几眼，才道：“你说你是奴隶贩子？” 胡商面露笑容，“是啊，您去街头酒肆问一问我陶大的名头，谁人不知道我是奴隶商人？” 柔然长官一怔，回想了一遍，竟也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他懒得计较那么多，事实上，这些嚈哒奴隶并不是怛罗斯城原有的奴隶，是柘折城到撒马尔罕一线战场上俘虏的嚈哒人，为了防止他们生乱，便运到怛罗斯城关押的。 上面正交代下来要处置这批嚈哒奴隶，他正忧愁该怎么办，如今瞌睡了有人送上枕头，他又恰巧听说过此人的名字，便也不作计较，道：“那你们随我进来吧，你可有宋国的通关文牒？既要运到中原去，没有通关文牒，我可不会把奴隶卖给你。” 胡商笑吟吟道：“有的，都有的。”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文书，坦坦荡荡地当着柔然长官的面展开了，王慧龙冷眼看着，那竟真的是他伪造过的那种通关文牒。 柔然长官自然也认得这些，见状便笑道：“好，既然你有这个，想来是正经的行商，你消息倒是灵通，这批奴隶便宜你先看了，原本有几名奴隶贩子也想看他们的。” 胡商道：“长官放心，我定然是来为您分忧的，若您找我，解决得定然不比别人差。” 柔然长官哂笑一声，也不说话，转头就往里走去。 胡商和王慧龙跟了上去，胡商落后了一步，低声向王慧龙解释着这批奴隶的来历。他们走过了一排毡屋，在拐角处进了一排木栅栏之后，映入眼帘的是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这些茅草屋被毡屋和城墙包裹着，风萧萧吹过，将臭气带了过来，里面竟然没什么动静，柔然长官回头道：“原先的嚈哒奴隶都在外面做事，现在里面只关押着这批人。” 他们穿过了几排茅草屋，很快到了一排草棚下方，臭气更加明显了，这时再放眼望去，草棚下竟然是一排排用绳子拴在木柱上的、瘦骨嶙峋的人。 这些人高鼻深目，皮肤白皙，见到有人到来，也没有给出一点眼神，要么自顾自地坐在地上睡觉，要么缩在木柱下麻木地注视着虚空，棚中满是便溺的痕迹，却没有人在意此事。 柔然长官扬起了头，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道：“这些人冻饿过一轮，已经老实了不少，你看看可还得用？” 胡商认真仔细地打量着这些嚈哒人，一边看一边问道：“他们的首领可在被俘行列中？” 柔然人嗤笑了一声，道：“那种人都是达官们的奴隶，哪里轮得上我们沾手。” 胡商立刻露出了笑容，“那便好了，我们干这行的，最怕奴隶有领袖，这样容易起乱子。” 柔然长官摇了摇头，道：“他们之中倒的确有个硬点子。” “硬点子？”胡商问道。 柔然长官脸上露出了一丝不自然的表情，“倒也没什么，就是把他运进城的时候，这人竟然挣脱了绳索，扑向匹候跋达官而已。” 胡商为难地皱起眉，“那这——” 柔然长官自觉失言，看了他一眼，加重了语气道：“这批奴隶定要一并处理的。” 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让胡商不要因为硬点子而拒绝购买。一边的王慧龙却一下子有些了然，为何这批奴隶竟然能留到这个时候。 事情绝对不是这柔然长官说得这么简单，否则人口这么珍贵，怎么可能留到胡商染指他们？想来也不过是柔然人见他是个新手，干脆甩个黑锅给他，再出什么乱子也都不关他们事了。 王慧龙心想，难道这胡商真的打算就买下这批奴隶吗？ 胡商到底还是没有反驳什么，只是提了要求要去看一看那个硬点子，柔然长官倒也不禁止，带着他们走到一间草棚下方，那里只拴着一个人，他听见人声，他抬起头看了过来，见到是柔然长官，他的眼中露出了愤恨的目光。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王慧龙看过去，却是微微一怔——虽然他身上裹着一件褐色的麻衣，但隐约能看得出来他的身上肌肉流畅，看着瘦弱，其实很结实。 王慧龙几乎是一瞬间就判断出来了，这个硬点子绝非常人，也不知怎地，他竟然没有被挑出来送给贵族。 那人目视着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柔然长官瞪了他了一眼，道：“看什么看，没饿够吗？” 那人依旧不说话，胡商见状，连忙笑道：“好了，好了，既然饿着他了，那想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长官，你看，咱们这个价格——” 柔然长官倒也见好就收，见胡商不再有异议了，当即领着他往回走去，一边走一边道：“这些嚈哒奴隶都是强壮的，别看现在瘦弱，喂养好了也都能顶事，能做重活的！” 王慧龙听他一开口，便知道只怕这柔然人要吃大亏了——他竟以为中原人买这些奴隶，只是为了做重活。他便听到胡商面不改色地笑道：“长官，那食粮的钱也得是我出啊，这不要给我便宜些的价吗？” “你想要多少？寻常奴隶怎么也得有五六枚萨珊银币——” 五六枚萨珊银币折合四铢钱，便有一千八九百钱了，这是中原地区普通奴隶的价格，卖这些嚈哒人，可以说是非常低价的了，胡商却面不改色道：“我买得多，九枚两个，怎么样？” “这……” 胡商笑眯眯地从怀中掏出一枚宝石挂坠，塞到了柔然长官手中，道：“您就往上报四枚一个就是了。” 柔然长官眯起了眼睛，立刻心领神会。他看了看宝石挂坠，片刻后道：“罢了，就依你的，既然如此，文书上得写上四枚一个——” 胡商笑道：“这点小事您且放心。” 【作者有话要说】 老王：我就静静听你满嘴胡咧咧
第313章 番外 星汉西流（八） 写下了契书之后，胡商和柔然长官约定好明日清晨来取奴隶之后，施施然带着王慧龙离开了兵营，向着市集的方向走去。 王慧龙冷眼旁观了这一路，直到此刻，他才开口道：“你真的要买下这些奴隶了？” 胡商道：“契书都写好了，我还能反悔不成？” 王慧龙不言，整件事情中，胡商的表现都是一个丝毫不出错的奴隶贩子，但想到自己打听到的事，他却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开口道：“你懂得城防布局，懂得人心起伏，就该知道这批奴隶有那个硬点子带，实际上就算是三枚银币一人，都是亏的。” 胡商饶有兴致道：“王先生，若是我真的不懂呢？” “那就不要这样和我说话，至少要假装出惊诧和请教来。”王慧龙淡淡道。 胡商咧开嘴笑了，“好吧，我承认我想做的事不是买卖奴隶。” 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远离了兵营，柔然人的呼喝声变得模糊，旋即消失，牛羊马匹的嘶鸣取而代之，弥漫在四周，一片令人烦躁的杂乱中，胡商的声音变得若隐若现。 “王先生你猜，我为什么要在看奴隶之前先上城墙——” “不知道，”王慧龙打断了他的话，“是你该对我解释这些事，而不是我好奇去问你。” 胡商一怔，当即哈哈大笑起来，他的手用力拍了拍大腿，赞叹道：“不愧是王先生，能说出这种话，绝非寻常人也。” “你说是不说？”王慧龙冷冷道。 胡商脸上的笑意忽然扩大了，“别着急嘛，王先生，我且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这座城里的柔然人都怎么样？” 王慧龙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他还是耐心地开了口，“骄横，惫懒，碍事，但战斗力并不低。”最后这句话是根据他观察到的柔然士兵的体格来说的。 胡商笑道：“是这个道理，若是他们不碍事，粟特人可就会彻底倒向柔然人了，还有嚈哒人什么事呢？” “但是也没有人能够成功反抗他们，你不能指望粟特人揭竿而起。”王慧龙冷静地指出。 胡商笑容微微，“是啊，我的确不能指望粟特人，可是王先生，如果……反抗他们的是嚈哒人呢？” 王慧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这一瞬间他意识到了，眼前之人可能在打算一些格外胆大包天的事。 “你打算——” 胡商的眼睛盯着王慧龙，清晰地吐出了一段话语，“王先生，我打算带领嚈哒奴隶，将这八百柔然人都俘虏。” 王慧龙沉默了很久，最后才道：“你不是奴隶贩子吗？” 胡商随口道：“是啊，还有什么能比战争创造更多的奴隶呢，这样奴隶不就都来了吗。” 一声老牛的嘶鸣声在他话尾处随之响起，让这段话竟显得有些滑稽，倘若有人听到，定然会觉得这是无稽笑谈。 可那不是王慧龙，他心中陡然如同被重锤砸了一下，竟有些眩晕。 此人绝不是奴隶贩子，这一刻，他笃定了这件事。 一个人可以量化他人，量化相貌、能力、财产、地位，乃至量化自己，但这种量化无法改变世事的无常，他空有眼光，而没有改变一切的能力，这才是许多奴隶贩子只是奴隶贩子的原因。 但此人不一样。 若换作另一个奴隶贩子听到这句话，只怕他也会目瞪口呆——奴隶贩子还能这么当？ 但王慧龙知道，这是思维上的根本差距，只因这人不是奴隶贩子，所以他才能摆脱这些选择困境和无奈，他是个能改变这一切的人，他有着凌驾于一个奴隶贩子之上的能力和视角，这是一个野心家伪装成的奴隶贩子。 王慧龙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了这个人真正想要拉他做的是什么了。 “你看出来我会打仗了？”他问道。 胡商笑容不改，“王先生在城墙上说的话，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我还是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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