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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看守的穆护惊魂未定地道：“没什么，一个火盆忽然爆燃了，险些烧着帐幔。” 两人到底还是出去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其中一人才返身回内殿之中，老祭司依旧在打瞌睡，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殿中没什么事，才无聊地靠在门口假寐了起来。 一道恐怖的爆燃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了，热浪扑面而来，穆护茫然地睁开眼睛，看见原本只有五尺高的圣火陡然爆燃到了三丈高，甚至燃起了明亮刺目的白光，大量的白烟从火盆中冲出，周围的帐幔几乎是一瞬间便被狂暴的焰舌吞噬，燃烧了起来。 这名穆护也惊叫了起来，老祭司茫然地抬起头，看见爆燃的圣火和燃烧的帐幔，一时间竟然呆住了。 帐幔燃烧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短短十几息中就遍布了大殿，看门的穆护尖叫着上前，将老祭司拉住，往外扯去——内殿中是不会备有水的，一来石漆点燃的火焰，水无法扑灭，二来神圣的火焰也绝不能被扑灭。 两个人跑出了内殿，门外的穆护也跑到门口，往里一看，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事。 其实帐幔燃烧在夏季是常有的事，但一般没有那么快，他看着几乎窜成白色光柱的圣火，瞠目结舌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快跑！” 在这个时候，内殿的火焰竟然顺着帷幔烧到了外面，呆愣的穆护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不好。 “快，去水井！” 虽然事情要弥补已经有些晚了，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们急匆匆冲向柱廊后方生活区域的水井，执壶的穆护这时也回来了，见状更是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名穆护呓语道：“圣火突然窜高了，把帐幔全部点燃了……” 这话实在是有些惊悚，执壶的穆护也有些发愣，他呆了片刻，骤然反应过来了，“这，马上就要晨祷了，信徒已经聚集在外面了……” 另一人倒还维持着些许理智，道：“我们快灭火！实在不行，晨祷只能取消了。曹提始潘，你带着这个老家伙出去，到安全的地方躲着，再回来帮我们！” 呓语的穆护反应了半天，才应了一声，拉着老祭司向着火庙外面奔去。 谁也不知道火焰为何燃烧得这么快，几乎是在几十息之间，整个柱廊上方的帐幔就燃起了熊熊烈火，当他们跑出柱廊广场的时候，就看见外面黑压压的信众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吞吐着焰舌的柱廊。 曹提始潘意识到他不能任由恐慌扩散，当即大喝道：“大家有力气的，进来帮我们灭火，我们——” 但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的身边忽然响起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是……是阿胡拉·马兹达！” 这个声音骤然提高了，几乎要破了音，“这是阿胡拉·马兹达的旨意！” 曹提始潘有些愣怔地转头，看见身边的老穆护流下了眼泪，几乎是撒泼般地手舞足蹈着，“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圣火盆突然燃烧起剧烈的火焰，那火焰是白色的，那定然是阿胡拉·马兹达！” 一时间竟然没有人说话，所有人注视着又哭又笑的老祭司，有人抬头看着正在燃烧的火庙，脸上浮现出茫然的神情。 一道灵感突然降临在曹提始潘的脑海中。 火庙燃烧成这样，他和看守的几名穆护必然要受到惩罚，但如果这是阿胡拉·马兹达显灵……他根本来不及想完，就开口大声喊道：“阿胡拉·马兹达庇佑着我们，庇佑着人类，他在今日点燃了圣火，将他的神谕降临到大地之上！” 人群一下子哗然了起来，曹提始潘不为所动，继续念诵着祝词，不过多时，便看见人群哗啦啦地跪下了，无数粟特人高呼道：“阿胡拉·马兹达！” 火焰一直没有停歇，一直没有等来帮手的其他穆护不得不离开了火庙，来到外面，却见到了这般场景，曹提始潘小声对他们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收获了两道惊异的目光，“这倒是好主意，只是——” “你们也看见了吧！”曹提始潘提高了声音，“那圣火真的是白色的，如果不是阿胡拉·马兹达，还有什么能解释呢？” 两人一下子哑口无言了。 于是最为荒诞的画面出现了。 火庙在熊熊燃烧着，聚集的粟特信众却满面狂热地向着它朝拜了起来，竟还有人泪流满面，在漆黑的夜色之中，一张张面庞倒映着火光，就像是一场诡异的戏剧。 但很快，粟特人高兴不起来了。 因为一刻钟之后，柔然人到了。 朝拜声之中，一道道马蹄声像划破布帛的锐器，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呼喝声之中，柔然人纷纷下了马，粗暴地穿过了人群，一边用蹩脚的粟特语大声驱赶着他们，一边喊：“灭火！快点灭火！” 为首的柔然长官启跋也不知道最近是怎么了，城中起火的次数竟然这么多，今日仓库那边也同时起了火，事实上，若不是火庙这边聚集了太多人，柔然人担心出乱子，他们根本不会来火庙这边。 他们的到来一下子让人群炸开了锅，粟特人们惊慌躲避着柔然人的推搡践踏，老祭司在火庙门口嘶声力竭地道：“不能灭火，不能灭火，这是阿胡拉·马兹达的旨意！” 火庙前方，一下子竟有了市集般的热闹，人们尖叫哭喊，拥挤不堪，秩序并没有变好，竟然还变乱了。柔然人们用生涩的粟特语大喊着“离开”，粟特人则喊着“不能灭火”，有孩子哭喊着母亲，人群眨眼间变得宛如一锅被搅烂的粥。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雄浑的声音响起了。 “这圣火一定是最后的战争的征兆，是彗星戈契希尔落在大地上的光芒！它为我们驱散黑暗，我们就必要遵循阿胡拉·马兹达的旨意，与恶对抗到底，我们人多，不要怕他们！将他们全部抓住！” 这正是《阿维斯塔》中所说的故事，彗星落于大地，精灵和妖魔全部复活，开始最后的战争。 声音的周围，人们纷纷转头，却见一个高大的中年人面不改色，拨开人群就冲着柔然人去了。 有人认出了他的模样，“陶大，你怎么——” 中年人继续高喊道：“我们早就受够了柔然人的气了，这次阿胡拉·马兹达显灵，就是要我们有勇气与黑暗对抗的，我们绝不能再忍耐了！兄弟姐妹们，我们上啊！” 虽然不知道粟特人怎么会朝拜起来，但不利用一下怎么对得起他撒的磷粉。 他嗓门极大，声音浑厚，一下子传遍了整个火庙前方，人们闻言，竟一时间都愣住了。 最后的战争……是啊，这圣火不正是昭示了这样的事吗？他们要成为善神的助力，战胜恶魔。 他们转头看了看彼此，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来灭火的启跋骤然感到不妙。 下一刻，他身边的粟特人目露凶光，转头望向他，伸手就过来擒他。 启跋带了刀，可是人群过于拥挤，他甚至腾不出手来拔刀，这个时候，柔然士兵为了驱赶人群，已经散落进了人海之中，当他们察觉到不妙的时候，粟特人已经汹涌地涌了上来。 事实上，粟特人并不是没有武力，为了行商，很多人家的男子都会习武，倒不如说，他们实际上是崇尚武力的——若不然被柔然人征服之后，他们为什么并不反抗呢？一来是组织不起像样的军队，二来他们也生性服从更强者。 但这一下，在阿胡拉·马兹达的号召力之下，粟特的信徒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身边有柔然士兵的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抓他们，没有柔然士兵的也向着那个方向拥挤而去，以至于这些柔然士兵竟然逃无可逃。 几乎是短短的几十息，一道接着一道的高喊声就传来了，“我抓住了一个柔然人！” “我也是！” 这声音此起彼伏，启跋一边在有限的空间中来回格挡要抓他的手，一边怒吼道：“你们这些白袍废物，竟然要造反吗？！” 他说的是柔然语，没有人听得懂，很快他的声音就被粟特语淹没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那道雄浑的声音再次响起了，这一次竟然就在他的身边，“既然能造反，那就不是废物，启跋长官觉得呢？” 这一句竟是清晰可闻的柔然语，启跋又惊又怒地转头看了过去，却见胡商带着满面的笑容挤到了他身边，伸出手一把夺过了他的刀，随手往人群中扔去，然后也没见到他怎么动作，他的肩颈就被擒住了，一股沛然巨力传来，他整个人被不由自主地压跪在了地上。 胡商愉快的声音响彻了他的耳畔，“长官不必等我的奴隶了，您可以自己做奴隶。” 启跋怒吼道：“你们会被兵营的士兵杀光的！你们一定会死！” 胡商哈哈大笑，“那您不如等一等看看他们会不会来吧！” 天已经亮了起来。火庙的火光渐渐熄灭了。 胡商扯下腰带，丢给了身边的粟特人以绑住启跋，他来到火庙前方，几名祭司正彷徨地站在那里，他对着他们笑了一下，来到立柱前，蹭蹭几下爬到了柱廊顶端，他来到阿胡拉·马兹达的人面鸟身相前，举起一只手喊道：“光明必将战胜黑暗，伟大的更新弗拉什卡德终将来临！” 他背对着东方，在这一瞬间，初升的太阳穿过城市的地平线，在他身上打下了第一缕光芒。 ? 怛罗斯城的一朝惊变，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后就传遍了整个城市。 被俘虏的柔然人被阿赫雄瓦带着嚈哒人押往了市集，在那里跪成了好几排。事实上，嚈哒人并不多，但战斗中被杀的柔然人也不少，再加上日夜不息在兵营里做苦力的其他嚈哒奴隶，他们也能腾出三百的人手来看守这五百名俘虏了。 柔然人的大官车鹿会在兵营中被杀，而启跋则被胡商领到了市集中心，直接卖给了一个有兴趣贩卖柔然人到北方桃花石汗国的奴隶商人。王慧龙站在一旁看着，心中竟感到了一阵诡异的踏实——这才是正常的奴隶贩子，市侩、精于算计。 阿赫雄瓦在完成了一切善后之后，找到了王慧龙和胡商，向他们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打算只身往西方的布哈拉，我的父亲正在那里抵挡柔然人，只有找到了他，我才能领兵将柘折城打回来。” 胡商和王慧龙对视了一眼，胡商问道：“阿赫雄瓦特勤，你孤身前往，会不会有些危险？” 阿赫雄瓦笑了，“他们要留在怛罗斯城看守，难道我还有更多人可带吗？放心吧，见到柔然人，我逃跑便是，重要的是我要先见到我父亲。” 王慧龙矜持地道：“我暂时还没定下接下来要去哪里，只怕不能与你同路了。” 阿赫雄瓦慨然道：“王先生要去立功业，我知道的，需不需要我分些人手随你离开，保障你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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