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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敦煌准备了很久,直到第三天才准备好,跟着一支商队开始穿越莫贺延碛。 拓跋焘担心刘义隆受不住长时间骑马,便与他共乘,历经数日艰苦的跋涉,他们终于抵达了伊吾。 到了这里,就进入了安西都护府。 西域的风情与内地迥然不同,人们穿着胡袍,卷发高鼻,因没有木材,房屋多是土制,他们去往西州城,在交河城住了下来,刘义隆第一次见到在山崖上向下掏空的城市,竟是一日没有休息,在城中兴致勃勃地游玩了许久。 待到了龟兹,拓跋焘去安西都护府见了刁雍,刘义隆见他不再忙碌,便拉住拓跋焘道:“听闻龟兹的山中,多有佛门的石窟,我想去看看。” 拓跋焘知道刘义隆平时有崇信佛门的事,倒也不稀奇他会有这个想法,这事甚至还是他从西域东还之时同他说的呢,没想到他记到了此时。 他们去了克孜尔千佛洞,刁雍是代魏降将,心有不安,为了奉承刘骏,特地在此开凿石窟,塑了刘裕、刘义隆和刘骏的像,拓跋焘和刘义隆站在这三尊佛像下,工人们在窟间来回忙碌,拓跋焘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 天山的雪水潺潺,流过了无人的荒漠,沙海长鸣,商队的驼铃从中悠悠响了过去,他们抵达了姑墨州,开始翻越勃达岭,待到抵达素叶城,秋季便到了。 秋天的杏树上结满黄澄澄的杏子,西域的杏不似中原那样大,当地人称之为吊干杏,随意摘下一颗,就甜入了心扉。 他们在素叶城与赫连助兴会合,拓跋焘突发奇想,决定扮演一个奴隶商人,他换上了粟特人的胡袍,将自己唇上的髭须弄得卷翘,刘义隆忍俊不禁,道:“你还真成了个粟特人。” “那是自然!” 两人早在凉州就开始学习粟特语,如今已有几个月了,拓跋焘颇有语言天赋,说得比刘义隆好多了,刘义隆却更擅长看书面语,他抱着一本阿维斯塔研究了许久,又让赫连助兴买了许多书籍过来。 这一日,拓跋焘回到旅舍,神神秘秘地和他说他碰到了一个人,他详细对他描述了王慧龙的情况,刘义隆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你说他和我父有仇怨,又是太原王氏,莫不是反贼王愉的后人?那个前些时日刺杀道民的人?” 拓跋焘理所当然道:“是啊,但我觉得事情都过去了这么久,你赦免他,让他去给道民做事,不是挺好的吗?” 刘义隆人都被他气笑了,“这样的人,抱持了许多年复仇的信念,即使他投靠过来,我也根本不敢用。他都敢做出刺杀之事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拓跋焘嘻嘻一笑,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但他的确是优秀的帅才,如今桃花石汗国在北,道民的手下,也只有颜师伯勉强称得上是帅才,若是真的能拉拢到他,岂不是好事?” 刘义隆无奈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拉他入伙,做一件大事!” 于是在他们抵达怛罗斯城后,刘义隆就看着这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不知在做些什么。 他是在忙什么?又想要做什么大事呢?刘义隆回忆着这一路上来的经历,却因为所知不多,推断不出来——他不常出门,拓跋焘带着他去见了几回人,见那些人轻视他这个不会说粟特语又瘦弱无比的人,便不乐意再让他出来受人嘲笑了。 到了如今,竟然已经有半年整了,刘义隆心想。 麻雀在杏树枝头喳喳鸣叫着,他放下手中的《阿维斯塔》,起身到窗边看过去,一枚杏子恰好落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了门口。脚步声从远及近而来,拓跋焘那高昂的大嗓门也传了过来,“王先生,我同伴他可是个宋人,你们宋人之间必定能聊得很好!” 刘义隆的目光落在了门前,脚步声来到门口,两道身影浮现了出来。 那个王慧龙到了。 ? 踏入这间并不大的院落,王慧龙的第一想法是它未免有些过于干净整洁了。 一应事物都被收拾得井井有条,地上丝毫不见尘埃,只有一颗杏果骨碌碌滚到他面前。院中不闻人声,王慧龙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仆人所收拾的,则只有可能是院落的主人了。 他还没有说话,胡商看到眼前的场景就皱起了眉,他扬声道:“你怎么又收拾院子了,你身体不好,不要总是这么劳累!” 窗户吱呀一声合上了,过不多时,木门打开了。王慧龙抬眼看去,但见一名身着青衣的文士站在那里,双眼向他望了过来,看了一眼后目光便转到了胡商身上,“闲来无事,你总叫我多活动一二,便只好做些杂事了。” 他说话斯文又柔缓,青衫落落,孑然一身,若是在中原,这会是个最常见的士族之辈,但王慧龙因此感到了一阵难言的诡谲——只因这场景和他的认知错位了,这副景象发生在河中、粟特人的地盘怛罗斯城。 这样的人是怎么来到的这里,他们又是什么身份,难道说竟是和他王慧龙一样的身世情况吗? 这些疑问在他的心底徘徊,但王慧龙知道自己不能着急,于是在发现那文士无意同他说话之时,他自觉地保持了沉默。 听到文士说出这样一番话,胡商嘴里叽叽咕咕了起来不知道什么东西,王慧龙听不太分明,但那隐约竟不是粟特语,也不是汉语。文士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也并不说话,胡商嘟囔了一会儿,才随手拉起王慧龙的胳膊,拽着他往前走,来到文士的面前。 “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中原来的太原王氏的王先生!今天我和他一起领着嚈哒人起兵,把柔然人都抓住了!” 文士的脸上没有什么动容之色,只是看向王慧龙,轻轻点了点头,“你别抓着王先生,他定然不舒服。” 胡商满不在意,大大咧咧道:“王先生才不会介意这些。” 不,我介意。王慧龙冷漠地想着。 他只是实在拿这个人没办法而已。 文士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忽然径自转身往里走去了,胡商见到,当即拽住王慧龙,一并往里走去。 王慧龙被带到了里间,他看见文士慢条斯理地坐到了胡床之上,胡商便自然而然地带着他到胡床另一侧坐了下来。 他一边热情地取来铜壶,给他倒了一杯杏子饮,一边道:“王先生,且饮水,你们好好聊聊!” 文士没有说话。 不知是不是错觉,王慧龙只觉得这文士对于他的到来既没有意外,也没有欣喜。这实在不符合一个他乡遇故知的人的情状,这让王慧龙意识到,他的到来似乎并不是受到欢迎的。 王慧龙深吸了一口气,道:“陶郎君,这是你家吗?” 胡商喜道:“不算家,只是个落脚点,但因为要住的时间不短,也算是长住之地了。” 王慧龙当即道:“既然如此,我冒昧前来,实在有些太叨扰了,这段时间劳你照料了,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胡商就大笑了起来,“王先生,你可别走啊,你们宋人,可要好好聊一聊才是!我这位同伴姓刘,原是京口人,你们都是江南人氏,就该多熟悉熟悉!” 王慧龙有些难堪地看了过去,那文士看到他的目光,没有挽留也没有送客,只是开口道:“王先生不必拘谨。” 王慧龙沉默了片刻,最后缓缓地坐了下来。 “我已经有四十年不曾回到江南了。”他幽幽道,“自家中遭变后,我一直混迹北方,早忘了稻米是什么滋味。” 文士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也有六七年没有回去过了,与王先生倒是各有天涯。” 他这话说得清清淡淡,王慧龙心中却莫名有了些惆怅之意,他不愿意在这两人面前表现出这些,便只是抬杯饮了一口杏子饮,放下杯子后,才道:“如今我在中原没了根基,流浪至此,实非得已。” 文士摇头道:“若非大变,谁人愿意背井离乡呢。” 胡商抱怨道:“你们两个,明明是同乡,怎么净说些扫兴的话!今日我们做成了件大事,合该庆贺一下才是!” 王慧龙与文士同时看向他,胡商见状大为得意,笑道:“如今柔然人失了怛罗斯城,我们便这样一座城一座城地整治过去,兴许能掀起大风浪呢。” 王慧龙摇了摇头,道:“这座城没有驻兵,柔然人迟早还会再回来,这样反反复复,根本没有用处,如果不能击退柔然大军,则治标不治本。” “下一次我可以带领粟特人干这件事!” 王慧龙道:“粟特人总是以家庭为单位做事,根本难以组织起严密的军队体系,郎君懂得兵略,难道不懂这些吗?” “那王先生以为——” “为今之计,若想维持胜果,就必须设法襄助嚈哒人的大军击退柔然人,但柔然人散之而不亡,想要将他们赶走,需要长期作战,这远比我们今日做的事难。” 胡商笑嘻嘻地道:“那还要仰赖王先生妙计了!” 王慧龙眼角一抽,知道这人又是想来诓他的主意了,他正待开口冷酷拒绝,忽然听到对面的文士开口了,“王先生怎么看待如今的索格底亚纳呢?” 王慧龙面容一僵,转眼望过去,文士正平静而闲雅地看着他,王慧龙心中转了几道念头,在想此人为何开口问这些,但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还是沉下心来,开口道:“如今嚈哒人和柔然人来来去去,看似在这片土地上争雄,实则谁也改变不了它。” “哦?” 王慧龙道:“我来此地的时间并不长,但也看到过不少。粟特人有独立的语言,以父子兄弟为商团,他们在商路之上来来往往,因此,商业便是此地谋生的根基。如果没有了商路,索格底亚纳就只是再平庸不过的土地,但商路改变了一切,它成为了这片土地的命脉,这不由嚈哒人或柔然人决定,只因索格底亚纳恰好就处在中原和大秦之间,这条古代商路没有断绝,这片土地的宿命就不会有任何改变。故而一切破坏商业的行为,最后都会引起强烈的反抗和后遗症。这片土地本身会用任何手段,去保证商路的畅通,无论是嚈哒人屈服于立傀儡城主,还是柔然人从抢劫商队到粗暴收税的进步,都是他们对于生存的妥协,他们没能改变商路,只是被商路改变了。” 胡商望向王慧龙的目光变得有些诡异了,他嗫嚅了几下嘴唇,想说什么,对面的文士脸上却浮现出了笑意。 “王先生说得精辟,的确是这个道理,我最近看了不少粟特人的书籍,心中也在想这件事。河中地区虽有帝国,可在其下,却是一个个分裂的小国,每个国家有自己的城主,这片地域明明并不曾被山脉分割得破碎零乱,却出现了这种情况,则很有可能是粟特人行商的模式所导致的,如王先生所说,父子兄弟为商团,则无法组织起严密的军队体系,这意味着治理性的民力组织也存在障碍,这也许就是他们没有家国观念的缘故,帝国的体制在这片土地上注定无法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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