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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所了解,或者说被引导性了解的认知里,原主石言在新洲石家的经历,充满了压抑、欺凌和利用,那里留给“他”的,绝无半分美好回忆。 “云总,”兰生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您还好吗?” 云雪霁闻言,微微转动眼眸,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兰生透着担忧的侧脸上,似乎有些疑惑他为何有此一问。 兰生见他不语,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和心疼,“其实您本不必来得这么匆忙。完全可以等我先与新洲政府这边接洽妥当,将所有行程、住宿、会面都安排得妥帖周全,您再动身。这里……毕竟不是让人愉快的地方。” 他话语中的未尽之意,显然是担心新洲这个环境会勾起云雪霁作为石言时太多痛苦的回忆。 云雪霁眸光微动,立刻明白了兰生的误解。 他这位秘书,能力超群,处事周到,唯独在对待他“本人”的问题上,总是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滤镜——认为他这位老板,虽然拥有足以自保甚至碾压他人的武力,这点或许来自原主的某些残留特质或他刻意展示的冰山一角,但本质上,仍是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柔弱而貌美的“娇娇子”。 这种认知,自然是云雪霁乐于维持并偶尔加以引导的结果,毕竟一个有着“无伤大雅”弱点的领导者,有时更能让身边人安心效命。 他无意解释自己方才的出神,并非沉浸于石言的过去,而是在反复咀嚼与裴溯那无声的“初次照面”,以及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靠近那个浑身是刺、内心荒芜的少年。 他只是顺着兰生的话,将话题引向了正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沉稳,“无妨。交代你联系新洲总政官和公证处的人员,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见老板谈起正事,兰生立刻收敛了个人情绪,专业地汇报。 “已经联系好了,云总。新洲总政官办公室对您的到访非常重视,明天上午十点,总政官先生将在市政厅与您会晤。下午两点,公证处的首席公证员会携带相关文件,到我们下榻的别墅办理您要求的各项公证事宜。时间上您看是否合适?” “可以,就按这个安排。”云雪霁颔首,对兰生的效率表示满意。 车子平稳地行驶,最终驶入了位于新洲市郊一处环境清幽的盘山别墅区。 这里的别墅占地广阔,彼此之间保持着良好的私密性。 最终,车辆在一栋设计现代、线条流畅的别墅前停下。 兰生为云雪霁打开车门,依旧是那个细致入微的护顶动作。 云雪霁迈步下车,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他下意识地抬头,向山势更高处望去。 借着稀疏的星光和山下城市的微光,他隐约能看到,就在他这栋别墅斜上方,不足五百米的地方,矗立着一片庞大的建筑群阴影。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即使在夜色中也透着一股森然之气的屋顶尖顶——那是裴家老宅。 那尖顶的设计颇为奇特,在朦胧的光线下,像某种蛰伏的巨兽的角,又像直刺夜空的利刺,带着一种哥特式的阴郁和冰冷,与周围相对现代化的别墅风格格格不入。 云雪霁微微蹙眉,视线凝固在那片阴影上,仿佛能穿透距离,感受到那宅子内部沉淀多年的压抑氛围。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的兰生陈述一个事实,“那地方……选址和格局都透着古怪,怕不是只适合建阴宅。住在阴气这么重的地方,长期被这种气息浸染,人的心性、气运,怎么会好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在他所融合的认知和某些玄妙的感知里,建筑与环境对人的影响是切实存在的。 裴家老宅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不洁”之感,让他从心底里感到不适和担忧。 裴溯,他那个刚刚在墓园里间接相见,又在照片中惊鸿一瞥,浑身写满了疏离与戒备的外甥,如今就一个人住在那样一个地方。 这个认知让云雪霁的心微微揪紧。 他几乎可以想象,一个敏感而孤独的少年,日复一日地生活在那样冰冷、压抑、甚至带着某种阴邪气息的环境里,内心该是何等的荒凉与封闭。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在自己离开后,那墓园中少年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下,隐藏着的惊涛骇浪与深深的自毁倾向,或许与这居住环境也不无关系。 “也不知道裴溯现在回去了没有……” 云雪霁望着那阴森的屋顶尖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和忧虑。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并迅速变得坚定。 无论裴溯对他这个“便宜舅舅”抱有何种猜疑和敌意,他都必须尽快地、真正地走进那孩子的生活。 “兰生,”他忽然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裴家老宅的方向,“回头看看,这栋别墅里还有哪些空置的、采光和通风最好的房间,按照……嗯,按照十八九岁男孩子的喜好,尽快布置出来。要明亮,温暖。” 兰生微微一怔,随即了然,“您是打算……邀请裴溯少爷过来住?” 十八九岁的男孩子,正是迎着朝阳翱翔的时候。 裴溯……自然该活在阳光下。 虽然现在有点儿难度,但他相信自己有一天一定可以做到。 “嗯。”云雪霁淡淡应了一声,“日后与他熟悉些了,总要试试看能不能把他从那鬼地方里拐出来。那地方,不适合他。” 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照片中裴溯那双冰冷中带着倔强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他不愿意过来……那也没关系。” “我可以搬去裴家老宅,陪他一起住。” 对他而言,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把裴溯从那个泥沼般冰冷的环境里带出来,接到自己身边,用光明和温暖包裹他;要么,他就亲自踏入那片泥沼,陪着他一起面对那里的黑暗与阴冷。 无论如何,他不能再让裴溯一个人,留在那栋如同巨大棺椁一般的宅子里,独自承受一切。 裴家老宅孤零零地矗立在半山腰,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那尖耸的屋顶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阴郁的光泽。 盘山公路蜿蜒至此,仿佛也刻意绕开了这片过于沉寂的区域。 裴溯的身影出现在老宅那扇沉重的、雕花繁复的铁艺大门前。 他脚步很轻,软底的黑色皮鞋踏在碎石小径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左手指尖,那枚被摩挲得温润的硬币依旧在灵活地翻转、跳跃,如同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心绪。 右手则捧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瓣洁白无瑕,在昏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冷香,与他周身萦绕的阴郁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在即将推开那扇内门时,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指尖翻转的硬币倏然停止,被稳稳夹在指间。 他空着的左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丝毫褶皱的黑色西装外套领口。 随后,他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承载着太多模糊记忆与母亲气息的硬币,滑入左侧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散发着无形压抑气息的沉重大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冗长的呻吟,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随着门缝的扩大,屋内的景象如同一个尘封的潘多拉魔盒,缓缓开启在他面前。 没有预想中的灯火,只有一片近乎凝固的黑暗。 月光吝啬地从他身后投入一道狭长的光带,勉强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区域,随即就被更深沉的黑暗吞噬。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可以隐约窥见屋内极度简洁、甚至堪称空旷的装潢。 色调是统一的黑、白、灰,冷硬得像一座现代主义的墓穴。 正对着大门的最深处,摆放着一张古典款式的深色真皮沙发,它沉默地踞伏在阴影里,像一头等待猎物的兽。 而沙发的正上方,天花板上,垂落着一个结构繁复、造型华丽的巨大吊灯。 水晶灯饰本该折射璀璨光芒,此刻却蒙着厚厚的灰尘,在模糊的光线中,只剩下扭曲的、如同骷髅眼窝般黑洞洞的轮廓。 那里——也是他母亲石楠,选择用最决绝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的地方。 在四年前的那天,卡着他放学回家的时间点,让他亲眼目睹了那悬挂着的、已然僵直的躯体。 那画面,成了烙印在他视网膜上、刻入他骨髓里的永恒梦魇。 多么残忍啊…… 裴溯面无表情地走入这片几乎能吞噬灵魂的黑暗之中,反手,“哐当”一声,关上了身后的大门。 最后一丝来自外界的光线,连同那微弱的、象征着“生”的气息,被彻底隔绝在外。 沉重的回响在空旷的宅邸内震荡,最终归于死寂,仿佛将他整个人也一同埋葬于此。 他彻底融入了这片熟悉的黑暗。 自一个多月前,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裴承宇,遭遇那场离奇车祸重伤昏迷,被送往疗养院秘密治疗后,裴溯便独自一人住在这座空旷得如同陵墓的老宅里。 他遣散了所有佣人,“拒绝了”任何可能的陪伴。 准确地来说,他曾隐晦的向一个人求救过,但那个木头脑袋非但没有看出自己隐晦的求救,反倒是将自己嘲讽了一番。 这用他们那些正常人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 哦——献媚给狗看! 说不定还不如狗呢! 所以,他需要这片绝对的、不被打扰的黑暗,来舔舐伤口,来谋划未来,也来……对抗内心那头名为“孤独”和“自我厌弃”的猛兽。 光摸黑,他就可以精准地找到屋内每一样东西的位置。 黑暗于他,不再是恐惧,而是一层保护色,一种习以为常的介质。 他捧着那束新鲜的百合,熟稔地走向客厅角落的一个高脚花几。 花几上,放着一个简约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的,是几天前他带回来的另一束百合,此刻已然衰败,花瓣蜷缩、边缘泛黄,散发出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 他面无表情地抽出那束枯萎的花,冰冷的指尖触碰到失去生命力的花瓣,带来一种黏腻的触感。 他没有丝毫犹豫,像处理垃圾一般,随手将其扔进墙角阴影里的垃圾桶里。 然后,他将怀中那束还新鲜的百合,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 洁白的花朵在无边的黑暗中,倔强地绽放着,成为这死寂空间里唯一一点突兀的、带着生机的亮色,却也显得格外孤独和刺眼。 做完这件事,他转身,走向那张正对着吊灯的真皮沙发。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记忆的碎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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