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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不要吗?”嬴政又咬了几口,含混不清地回答他,“我是秦国公子子楚的嫡子。” “不要也不给你。”燕丹一把夺过人手中的粮食,戏谑地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眼,“怪不得,如今秦赵之间战事焦灼。 你父亲逃回了秦国不要你了。你一个人在赵国一定遭受了不少迫害吧?” “胡说,才不是,他会来接我们的,何况我才不是一个人,我还有母亲。”那时候的嬴政才几岁,虽然过的苦,看遍了世态炎凉,人心冷暖,却还是天真稚嫩的性子。 “好好好,你不是一个人。”燕丹将食物往嬴政面前晃了晃,“还要不要?” 嬴政咽了咽口水,别扭地别过脸去:“不要了,君子不食嗟来之食。” “啧啧啧,看起来还挺有志气,可以啊,小孩,我叫燕丹,你叫什么?”燕丹拍了拍嬴政的肩头,对人来了几分兴致。 “赵政。”嬴政看了他一眼,防备地退开了几步,却还是回答了他。 也因为这样,他们两个流落异乡同病相怜的质子的缘分便开始了,燕丹的境遇要比嬴政好上许多。偶尔会带点书给赵政看,也偶尔会带点吃的来,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玩伴。 “赵政,今日天气好,我们去踏青啊。去抓虾子,中午或许能饱餐一顿。”燕丹想的是很好的。 郊外桃红柳绿,两个小孩子兴致冲冲地去了,最后也不算是一无所获,燕丹的手上有两只虾米,是他们耗费了很大的心力捉来的,鞋袜脱在路边,溪水浸湿了衣角。 年轻人气盛,就这样赤着脚大喇喇地坐在草地上谈天说地,燕丹随手又将手上的两只虾丢了回去。 “死都死了,丢回去做甚?”嬴政倒是不以为意。 “就当是尘归尘,土归土吧。”燕丹笑道,“赵政,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 彼时的嬴政有几分茫然,还未立下一个明确的目标,他只听母亲说的,他是大秦的公子,有朝一日是要回到大秦的。到时候锦衣玉食,便不会受这样的苦了。 “等我回到燕国后,我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成为下一代燕王。”那时候的燕丹意气风发,眼眸明亮地看向嬴政,他说,“我要成为想燕昭王一样的大王,为我大燕再开盛世。” 嬴政不以为然,只是咕哝了一句:“做燕昭王有什么好的。” 燕丹没有将嬴政的言语听进去,毕竟他作为年长者觉得眼前的人还小,有时候不懂也是应当的,只是独在异乡也没什么可说话的人了:“难道你不想成为像秦穆公一样的大王吗?” 嬴政转头看向他,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解:“我承认秦穆公很英明神武,也有能力,但我就是我。” 何况,只做大王有什么好的,要做就做天子,平定四海,天下归心,这才算是真正的盛世。 燕丹看着嬴政的目光炽热,不由自主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而后又说道:“你年纪尚小,有些的不懂。” 每个人的志向不同,燕丹也不会强求人去理解这些。但很久以后,他或许会明白,嬴政非池中物,他说的言语句句都是对的,他不会成为秦穆公燕昭王一样的人,他会比这些人更强大。 后来啊,他们的年岁渐长,赵国渐弱,也要各自回到各自的故土去了,燕丹还是那副模样,只是长大了一些,他的心中有大燕,想带着大燕变得更好。 他是燕国的公子,是王公贵族,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高人一等的优越感和嬴政是不同的,他不屑于与普通人结交,也不愿吃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即便再艰苦,腰间的玉佩依旧。 而嬴政自幼出生于赵国为质,过惯了流离失所的艰苦日子,被人欺凌侮辱。即便他从小就被人告知,他是秦国公子所出,但到底是不同的。 他骨子里的骄傲和贵气与生俱来,却不是因为他血脉的缘故,而是因为他本身,嬴政也同样不会瞧不起贩夫走卒、渔樵农夫。 “赵政,分开之后,你是秦国公子,我是燕国太子。若有一日,秦燕之间兵戎相向,你我便只能是死敌。”燕丹如是说。 可最后,他们还是拥抱了一下,嬴政风轻云淡的语调,回了一句:“好。” 燕丹起初只是以为他左右不过是个小孩子而已,可是越了解他,越觉得这个小孩奇怪,也就渐渐地看不懂他了。 但他们都清楚的是,此次分别,后会无期才是最好的结果,他们各自为各国的公子,若有相见的一日,便是成为仇敌的那日,一国的王公贵族成为另一国的俘虏。 就这样简单。 若是燕丹早知道嬴政来日会成为六国都为之忌惮的存在的话,定不会同他做玩伴,也或许会处之而后快。 后来燕丹为质,又派荆轲刺杀,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可凡事总少了那么个如果,毕竟不是谁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大梦初醒日迟迟,已经是艳阳高照的时辰,日头透过窗子,映出了一室的浮尘。 嬴政从塌上起身,他许久没有梦见这样久远的事情了,那样的真实又仿佛当真是梦一场。 屋外侍候的小厮听见动静,只赶忙进来伺候赵先生更衣盥洗,嬴政自然地由小厮伺候着,一阵窸窣过后方才问人:“前线可曾传来消息?” “快马来报,说是李信将军一路进军逼进寿春久攻不下,因兵力不足退让五城拒之,如今向王上求援。”小厮回答道。 嬴政蹙眉,仅此而已? 他匆忙穿好了衣裳急着进宫见一见赵政,而赵政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来似的,在门口的石阶处迎他。 “风起于青萍之末,先生都说了,这一世早就因为先生的到来而变得有所不同了起来,先生又何以认定寡人是错的?”许久以前的话语又被赵政重复了一遍,言笑晏晏地看着人。 一时间嬴政分不清固执己见的是自己还是赵政,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错了,这件事警醒的更多的其实是嬴政:“你这样一味的坚持,我承认我有几分被你说动了。也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呢?即便错了也有转圜的余地。” “先生说的那些事,我当然信。 李信二十万大败而归,王翦将军六十万攻下楚国。 不是不信先生,所以固执己见。”赵政下台阶去迎他,如今他们就这样坐在石阶上,一如往常又恍如隔世,仿佛许久未这样过了。 “我总笑儒生酸腐,只懂得引经据典,却不知观察时局。”嬴政自嘲般地笑了笑,“到头来,我竟然和他们一样。 这样的大事,我以为我经历过一次,大体上总归是不会变的。 可事情已经提前了这样多的年月发生,有许多的早就大有不同。” “先生是对的,正是因为先生经历过那些事,站在先生的角度,其实并没有错,谁会去轻易否认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可即便这样,先生还是愿意为我退让。”赵政冷静地同对方分析,“先生说,上一世昌平君叛变逃回楚国,带领君民抵抗大秦,成为了楚国最后一位君主。 昌平君身为大秦的丞相,在那样的关头叛变,结果可想而知,他清楚大秦的所有事情。” “彼时的秦王严苛残忍,熊启即便心中有国家亲人也不敢说,而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但是这次不同,昌平君是被你放回去的。 阿政的「仁」,促成了这次不同的大半原因。”嬴政方才觉得是他太过拘泥,而眼前的赵政早就成长起来了。如今的他并不比自己差,反而比自己优秀。 而自己有时候总会拘泥于过往,忽略一些他意识不到的东西,这样的重生其实益处是大于弊端的。但是两个人在一起,便没有了所谓的弊端。 嬴政的余光看着人的眉眼,他们的膝盖和手臂触碰着彼此的温度:“当年,熊启承诺了你什么?” “他说,因为他是楚人,所以他会为了楚国用生命与大秦对抗,但是也绝不会背叛大秦。”赵政摩挲着嬴政的指节告诉他。 嬴政偏过头,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他当真是这样说的?” 这个承诺的分量很重,赵政的仁慈将熊启架在了忠义两难的境地,他想两全,也只能如此,这招也就对君子有用。 彼时赵政放回昌平君他们,是冒了很大的风险的,所幸还不算识人不清。 “差不多的意思,寡人也忘了。”赵政侧了侧身子又偏向了嬴政几分,将头靠在了嬴政的肩上,“先生那个时候一定气死了。” “是。”嬴政也未否认。 “其实,寡人也不是很确定的。”赵政数着嬴政掌心的掌纹,时日过去这样久,到了如今才算是松了口气,他也真怕因为这件事同先生发生些什么,“寡人也错了,寡人该让李信带三十万或是四十万大军,也或许就攻下楚国了。现下还要劳烦先生替我去请王翦老将军出山领兵襄助李信。” 嬴政觉得掌心带着丝丝的痒意,忍不住想要去握拳,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他的心情有几分复杂,其实更多的是欣慰:“那我们,算是扯平了?” “嗯。”轻飘飘的一声从胸腔里发出,很快消散在了风里。
第56章 朕可真是英俊至极 站在无垠的星空下,方觉自己的渺小,“阿政,我手疼。”当一件事尘埃落定后,嬴政才会松懈下来,偶尔开始在赵政面前表现出他脆弱的一面,被偏爱和照顾的感觉总归是不错的。 “是那次是吗?旧伤复发了?”赵政很敏锐地从记忆中捕捉到了比剑的那次。 自是不必言说,嬴政点了点头:“看过大夫了,但需要阿政揉揉。” “先生那样怕疼的人,还等到现在才同我说。”赵政看向嬴政,眼底带着几分恼意,嬴政眼底带着细碎的笑意,满目星辰。 只见到这幅场景,赵政的火气便全然消下去了,嬴政偏头看向对方:“但是我能忍啊。” 轻飘飘的一句话,赵政伸出手去绾上人的衣袖,这些年身上的伤疤渐渐地淡了,皮肉似乎恢复了以往的那般模样,赵政轻轻地揉捏着人的胳膊,其实他们都知道这样并没有多少效用。 细白的手腕上是淡青色的血管,看似脆弱的同时却富有力量感。 温度透过皮肤,嬴政心口泛着几分暖意,有时候他总觉得他终其一生做的事情与这天地相比,或许太过渺小了。 燕雀之于鲲鹏,可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些东西他会延续下去。 “我后悔了。”赵政忽然说了一句,“那时候我将你绑起来也不该让你去。” 嬴政忍俊不禁:“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怎么想也晚了。” “那不然怎么叫做后悔。”他的决定无法更改,先生决定了的事,也同样难以改变,他对于先生,从来都不是万人之上的王上,也不会用这个身份去逼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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