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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想起从前,想起阿父,想起历代先王,想起苦难屈辱,也想起与琇莹相依的温度。 他不会哭,所以琇莹替他哭,琇莹不由自主流下了一滴泪,对着烛火,那滴泪在眼眶中打转,阿政抬手覆在他眼睛上,掌心有一些痒,他见到琇莹那滴泪顺着眼角滑过鬓角。 “乖。” 琇莹是兄长的泪眼,是兄长的柔软。琇莹是兄长用血和泪养大的珠玉,所以他最有资格替他流下这滴泪。 人只见过太阳的盛气,却看不见他经历过的黑暗,只有月亮与他同度炎凉。日月相依并存,你我同心影助。 琇莹稍微低下头,将自己贴向兄长的手掌,伸出手又一次紧紧抱住兄长,阿政反手也紧紧回抱住他,如以前的日日夜夜一样。 “琇莹,未来还很长,还有更多的胜利等着我们,随孤行。” “我在,阿兄。”
第119章 迷人眼 公元前232年末, 秦王政统一六国,兼并天下。他才二十六岁,却已经完成了无数贤王明君渴慕一生的事。 可是面对这个前所未有的庞大帝国, 他没有任何前人的经验可以模仿,一步步都是闭着眼睛,摸着石头过河, 好在这位帝王有无尽的勇力和智慧, 足以撑起他的大秦走向他所期望的道路。 只是这条路的选择需要多少的心力, 或许见了刚归秦连休息都没怎么休息, 就在财务部里通宵了几天的琇莹便可窥见一斑。 今日有各部一把手和阿兄的小会,于是他被侍人给叫醒了,他醒时旁边的张苍和一群属官与小吏都蒙着兽皮睡得不醒人事。 他蹑手蹑脚地披着兽皮, 散着发, 准备穿衣出门。可能是他动静大了,睡他旁边桌子上的张苍迷瞪的望着他, 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顶着大黑眼圈就要接着睡,“公子,天还未全亮呢。” 琇莹掬了把冷水,擦了脸, 手冻得通红, 脑子却突然清明了。他轻笑给张苍将兽皮裹好了,这才小声道, “小声些, 别吵醒旁人了。他们睡得好呢!” 他的脸白得像雪, 清凌凌地站在门前,手中拿着今天要报的事, 他打开了门,寒风瞬间灌进衣领,昨日刚落了雪,外面天蒙蒙亮,还散着白雾,冷得很,路上估摸已经结了冰。 那风吹了他一个激灵,寒风入喉,他忍不住咳了几声,抬手掩饰低咳声,咳声未止,便要快速出门。 张苍也不睡了,连忙起身给他又拿一件自己的厚毛狐裘披上。 “咸阳比不得楚地暖和,公子再穿一件吧,多穿些。你说的我知的,等一会儿他们醒了再说后面的事。” 琇莹看他执着,只好点了头,又披上一层狐裘,就往外走。 他这段路走得急,然后便遇上了也是着急赶路的尉缭,他内里穿着毛衣,外面又罩着裘衣,走得挺慢,生怕跌了。 他已经五十多了,腿脚不大灵便了,又穿得多。但偏生这老头臭毛病,又嫌侍人搀他影响他走路,硬是不让侍人扶,十给侍人急得围在他周围乱转,满头大汗。 “上卿大人,您小心,别跌了。” 尉缭向前一步,嗯了一声,“没事儿,这用不着你,你接姚贾那老小子去吧!” 琇莹无语,尉缭先生,老爱逞强了。 他快步走到尉缭身边,轻咳一声,将手递了过去,顺势搀着尉缭,他轻笑着朗声道,“琇莹今日大幸,刚出门便得见先生,不知先生可否赏光,允小子与先生相伴同行此路啊?” 尉缭闻言就大笑,显然是被琇莹逗得开怀,让那一旁的树都下了点雪花。 “公子所愿,老朽哪敢不从。” 琇莹让那侍人先退下了,然后笑眯眯的搀着他往前走,又逗趣了一句。 “上次阿兄摆宴,先生一顿吃了半只兔子不够,还要佐一只羊腿,先生这样还称老朽,那我这吃半根羊腿就饱的,称什么,称老老朽吗?” 尉缭就轻拍他的手,抚须止不住的笑,像是在面对自己最得意的孙儿一样,轻声细语,他是打心里疼这个半大年纪的小公子的。 “公子还年少呢,哪能称老朽。不过公子是要多吃些,公子事务繁多,吃饱了才有力气接着干不是。公子多吃些,那药就能少喝些。那些个苦药汁子最是难喝,又酸又苦的。” 琇莹应了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与他说着定法的事,尉缭见他眉目端凝,大气雅致,不由自主的想起初见时一团稚气,提马执剑,自由纵情的小公子。 对比越相处,越知道他的经历,越是不由自主产生崇敬的王上。这位公子,反而越叫人心疼。 在赵国做质子就不好过,而今落的个弱症在身,药不离口。 虽得王上疼惜偏宠,但半大年纪就要学做辅臣,天天拼了命的要维护大秦,落得一身骂名。还因为保护自己亲娘不利进了牢,进牢亦要办事。王上是真心硬啊,他执掌廷尉,没有人比他更知道那牢里的样子了,就算安排再妥当也是冷得呀,阴风阵阵,平日里还不准点灯,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结果这公子还要硬生生指着一豆点光算账。 可怜啊,爹早死,娘不疼,唯一亲厚的兄长还是王上,就算再亲厚又哪能放肆呢! 他叹了口气,越想越觉得琇莹心酸,多好的孩子,偏生投了这个胎。 他这边感慨着,然后与琇莹一起进了殿,殿里有地暖,暖和得紧,琇莹脱了自己的裘衣,又帮旁边的姚贾也脱了。 他们来的已经算早的了,李斯他们几个各部的高官也才陆续到齐。他们互相见了礼后,就都安坐在自己位上,由于还有些老臣和阿政未至,所以大家都各自准备收拾,顺带着等待,或者下意识的闲聊寒喧几句,也都是些近来可好的客套话,毕竟几天就见一次,也谈不上什么真心。 琇莹一直默不作声,只有别人问了,他才笑着点头,说着他近来尚可。 他手悄咪咪的探在自己的桌上,小心的捏了一小块因为是见了人来就摆上了,已经半凉了的米糕,然后送到自己嘴里,他是饿了,但是现在当着众人面自顾自吃点心,太失仪了。所以只好这样一点一点的偷渡进口了。 在他身侧坐着的李斯早注意到了,他默不作声的将琇莹的点心往他那边挪了挪,然后轻笑着打开话头,让众人不再注意到琇莹。 琇莹又捏了一小块,见众人没看他,这才松了口气,李斯又将茶盏往前挪了挪,琇莹浅笑示意谢过。 通古,人美心善。 他正在感慨李斯的体贴,阿政就至了门前,坐在了上首。 此时人已经到齐,琇莹跟随着众臣行完礼,就准备议事了。 阿政摆手先让侍人给他们上新的点心,也是老传统了,毕竟口说早会,但也有可能直接开到中午,先吃点,免得饿晕过去。 可惜众人都是有备而来,很明显都是吃了早食。琇莹环视了四周,没有一个人伸手拿点心,他垂了头,觉得丢人就丢人吧,先吃一口,不然就饿死了,于是表面是无表情,心里已经在尖叫,别看见我,别看见我,他正摩挲着掌心,眼睛余光瞥着刚端上来的米糕,准备伸手去拿。 阿政在上首将自家幼弟的模样尽入眼中,勾起了唇角,轻唤他,“琇莹。” 琇莹听见他唤,立马抬头,带着纯然的疑惑,像只竖起耳朵的兔子,他起身一拜,“王上唤臣何事?” 他漏听什么了吗?阿兄叫他干什么,还没开始议事呢呀。 阿政冲他招手,指了指自己身前的点心,“孤不喜,你拿着吧!” 孤所赐,你可以大胆吃。 琇莹凤眸亮亮的,也不装端庄了,小步子迈的快蹦起来,笑得都露出了小酒窝,傻呵呵的上前,伸手去拿阿兄投喂的枣糕,“王上所赐,臣受了啊!” 他笑眯眯回了自己位上吃糕,连头发丝都透露出了与这个大殿格格不入的近乎清澈的天真。 众人都偏过头去,忍住笑意,还是年少啊,几块糕就能快活了。 尉缭也是其中一人,他觉得刚才发圣母心的自己可笑。 公子可怜个鬼,他乐在其中。还有王上那生怕孩子饿着的模样,那慈爱的眼神,让他一时半会分不清公子的年龄。 王上啊,公子二十四了,不是四岁,真的不用看着他吃饭。 但他吐槽完,又是偷偷用余光看琇莹吃糕,哎呀,比起他们,公子还小。 嗯,细看这满朝坐着的人,就连最年轻的李斯,都比琇莹大了将近二十三岁,公子,可不是小孩嘛。 琇莹在不知道朝中众人暗中慈爱的注视下,吃了块糕,又喝了两口茶,然后也快速掏出了自己的长单,准备奏事。 那边李斯已经顶着比两个琇莹还重的大黑眼圈开始拿出长单奏事,他满身文墨气,嗯,是物理意义上的墨水气,因为他已经几天没停笔了。 前面王绾姚贾他们几乎所有人手中都拿着长单,得,今天的会开的一定生死难料。 确如他所料这个小会开得水深火热,就是最简单的齐王安置的地方就能吵几个来回。 王绾道去匈奴那地划一个草地,让齐王去和韩王一起放羊。李斯提议弄到咸阳,眼皮子底下,搞死方便。 众人支持哪地的都有,最离谱的是姚贾提出的给齐王建那一大家子都弄到共地去②,虽然没有五百里和万户,但是有万棵松柏做伴,也不算是骗人。 琇莹沉吟片刻,咳了两声,觉得姚先生真是神人,共地,是个好地方,遥远不说,方圆百里,只有松柏,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地方住,至于吃的,嗯,西北风管够。 真的够损的,这直接是送齐王一家去荒野求生了,呆够十年,都够写一部鲁宾逊漂流记战国篇了。 但是阿政偏了头,看向姚贾,赞赏的颔首,“先生挑的地方很不错。就迁齐王建往共地吧!” 齐王建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他也不必费心力。共地很好,齐王建自流去吧! 他一锤定音,众人也不再争论。 琇莹更是无所谓齐王建这个人,他厌恶此等软弱无能,投敌的君王,即使敌人是他们。 他只关心一件事,就是齐国的钱。 “李信和阿贲砍了后胜他们,那他们收的我秦的金银财宝以及齐宫室的资产都需归国府,齐地富庶,盐铁珠贝更是多有,我等需得尽快接手。王上,我这边已经理完了这么多年对齐送礼的单子还有去往齐国之人,可与吏员们一同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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