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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将目光放回到年轻人身上。 年轻人将筷子横放在碗上,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等到一系列动作都做完后,他才跟教授对视。 平静的眼睛被深夜染成漆黑,掩盖了原本的颜色。 他将十指交叉,手肘放在桌子上,在雨声和新闻播报的背景音里慢慢地说:“不像你,教授,让别人家的孩子去杀自己的哥哥,还骗她这是她父亲的遗愿。” 具体说到某个人、某件事,教授的表情这才有了一点松动。他的目光带了一点审视,但说话的语气依旧跟刚才也一样——平淡、自然,老年人的不疾不徐。 “那不是欺骗,当时他们确实是敌人。而且我也不觉得她能做到这点。” “如果他真的死了?” “那【A】要感谢我——至少从现在的情况来看,那个孩子死了,【A】会感谢我的。”教授慢悠悠地回答。 湿淋淋的雨里,有另外的客人造访了这家拉面店。 深夜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客人,打瞌睡的店主又匆匆开始做拉面,这样的插曲完全没影响到正在交谈的两个人。 教授注视着那个年轻人,年轻人就坦然地看回来。 过了一会儿,教授给自己倒了一杯麦茶。 热气升腾,老茶壶跟木制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教授就隔着这道热气对年轻人说:“你知道是为什么。” 年轻人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他定定地看着教授,半晌,说:“您知道得太多了。” 教授悠闲地端起那杯麦茶,仿佛刚才听到的话算不上威胁的暗示:“我已经老了,比起你们这些年轻人,老人知道的东西总是要多一些。” 他用的是叫做泰恩·加罗的身份,看起来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不过皮囊证明不了什么,这个世界上套着较为年轻的外壳、内里是苍老灵魂的人还有很多。 只是他们再怎么自欺欺人,都无法改变寿命一点点减少的事实,除非真正找到了“逆转时间”的钥匙。 他站起来,说我要走了,年轻人坐在那里没动。 教授拿起放在一边的伞,正要离开拉面店的时候,年轻人忽然问:“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比你想的还要早。” “从哪里?” “从【A】那里。”教授往外走去,“我跟他有一场交易,就在不久前……啊,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撑开伞,走出拉面店,就在这片湿淋淋的雨幕里消失,走入一片微雨霓虹的夜色中。 而那个年轻人依旧坐在原地,他慢慢地把那碗拉面吃完,站起来,买单,跟店主和另一位客人告别,才离开了拉面店。 他没打伞,将伞留在了那家店里;走出拉面店的一瞬间,有人为他撑起了伞。 年轻人吩咐道:“灭口。” 反正这种店他也不会来第二次。 熟悉的警笛声在东京的雨夜里拉响,等警察到的时候,就只看到了拉面店里的两具尸体。老旧的店里没有监控,警方从现场的痕迹判断,是店主和顾客起了争执,打斗中互相导致了对方的死亡。 而就在城市的另一端,教授从电车上下来,以一个游客的身份欣赏这座城市的夜景。 “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六十年前,”他感叹说,“确实变化很大啊,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他对走在身边的人说:“长洲,你在这里待了有几年?” 小林,林长洲此时就走在落后教授半步的位置,本想说别的话,又先回答了教授的问题:“五年了。” 教授站在行道树下,往昏暗的天空看去,只看到被云层遮蔽下的几点零落星辰。 “你对我有很多不满。” “……” “你甚至不反驳,长洲,你们东方人讲究含蓄内敛,可当你们沉默的时候,往往就已经代表了答案。” 教授看向站在他身边的青年,青年到这时候才抬起头来回望教授,两个人都沉默不语,直到那个青年开口说话: “我以为您已经死了。” 是的,死亡,并且制造了一场闹剧。 正是因为知道教授死了,他和菲莉娅才能去完成教授的遗愿,可现在这个人又重新出现在了他面前。 教授沉吟片刻,才回答他:“一个人的死亡有各种层面,在社会意义上的‘我’已经死亡,你现在看到的我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到处走走,放下一个多世纪的执念和妄想,最后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林长洲指出:“那您就不应该再用泰恩·加罗的身份出现,知道这个身份从一开始就属于您的人不止我一个。” “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很多事,长洲,就连我这个死人都被叫出来了……” 教授本想语重心长地说些什么,说到一半又兀自笑起来,对林长洲说我忘了你已经长大了,不愿意再听我唠叨了。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从不听别人的劝告,你自己就能纠正你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你的过错。 他看到雨夜里的青年动了动嘴唇,可教授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话,就忽然弯下腰,捂着嘴巴,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气音。 雨伞掉落,血顺着他的手指和深夜的雨丝往下淌,血的味道在湿冷的雨里渐渐沉降。 “林教授?!” 林长洲慌忙去扶住他,却发现短短几秒的时间里教授已经站不起来,脸色变得苍白,老人低着头一边吐出颜色灰败的血,一边却又发出了笑声。 笑声里是一句像是感慨又像是松了口气的喟叹:“他还是动手了。” 林长洲看到教授的情况,确实慌了神,他就要打电话叫人,却被教授拦住了,于是他咬牙顿了几秒,问:“谁?谁对您下手?您刚才去见谁了?” 教授摇摇头。 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正从他的身体里流逝,但对他来说,他活得已经够长,这本来就算不了什么,“教授”早就该从历史上抹去,作为一场战争最后的余响,以及旧时代末日的黄昏。 他借着最后回光返照的机会,攥住了林长洲的衣服,艰难地说:“逃,带着小菲逃离这里,回伦敦,别再回来……” “但是——” “或者……你们还有一个选择。” 教授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到了快要听不到的地步,但那声音还是透过雨幕,传到了林长洲的耳朵里。 “杀死他,拼尽全力杀死他,No.13、琴酒、Juniper,不然等……你们都会死。” 教授说完这句话,就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躯躺在东京的雨夜里,雨水也未能冲刷掉他经年的伪装,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他望着上方的天空,终于从那云层中,看到了一分皎皎月光。 …… 7月23日下午,夏威夷。 降谷零睡醒后,从贝尔摩德那里收到了资料的邮件——准确来说,这是资料的一部分,翻拍的,算是定金,另一部分还在那位代理人手里。好消息是代理人就在日本,接下来他们可以回国再谈这件事。 他花时间将国内的某些人敲打了一番,很难说明他是怎么做到的,但降谷先生的权力如日中天确实不是一句玩笑话。 (此时降谷清一郎先生有话要说,正在加班的黑田先生也有话要说,但是他们的发言频道被屏蔽了,因此我们宣布并没有人对此产生意见。) 降谷零忙了一晚,今天又将事情的尾巴处理干净,在做完这些事后,他和Hiro也不能继续待在美国了,于是他去隔壁的房间找诸伏景光,却发现诸伏景光坐在电脑前,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正对着LINE的聊天界面沉思。 “Hiro?” “我觉得……哪里不对。” “发生什么了?” 降谷零凑到电脑前,非常自然地看过去,发现上面是诸伏景光跟古桥町那所学校网球部学生的聊天,以及几个熟人的聊天界面——包括黑泽阵的,赤井秀一的,夏目兄弟的,宫野姐妹的,贝尔摩德的,还有另外几个小侦探的。 诸伏景光将位置让给降谷零,说:“工藤君问我能不能联络到黑泽,说是有侦探界的朋友要找他,但我打不通黑泽的电话。” “……他睡几天不是都很正常吗?” 降谷零一副Hiro你又大惊小怪的语气,毕竟黑泽阵有连续睡四五天的前科,降谷先生甚至怀疑黑泽阵的DNA在异变的时候意外给他加入了冬眠——夏眠的成分,导致他天气燥热的时候用睡觉来逃避现实。 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把所有的红点挨个点掉,然后翻看了跟小侦探的聊天。Hiro也会看他的社交账号和通讯,这对他们来说很正常。 诸伏景光的声音有点低,他把脑袋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工藤说他要回雪原,我问黑泽,一个小时前黑泽给我回消息,说他暂时不跟我们回去,留在夏威夷是因为看到了一个‘老朋友’,他要先抓到这个人再说。去格陵兰是之后的打算。”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黑泽阵的“老朋友”有很多,通常他这么说的时候,形容的是跟他有过节的旧识,当然有过节不代表他们就有仇……更可能的是单方面有仇。而且这些老朋友遍布世界各地,在夏威夷这种度假的地方遇到也很正常。 降谷零不觉得到此为止的发展有什么问题,就转过头去看诸伏景光,他知道诸伏景光肯定还有话没说。 诸伏景光依旧保持原本的动作,说:“我借宴会的事问了贝尔摩德,她也知道一点;昨晚我和黑泽逃走的时候接到了雪莉的电话,当时他也说过。但问题在于,莱伊没见到他。” 降谷零问:“昨晚黑泽没去找他?” “没,莱伊没见到他,我给莱伊打电话的时候以为他们已经打完了,可莱伊反而问我知不知道黑泽在哪。” “……” 降谷零重新把目光放到了LINE的界面上。他回忆起昨晚黑泽阵的表情,他觉得黑泽阵确实是去打赤井秀一的,换他看到两个伤员出现在宴会上他也会恼火。只是降谷先生不是喜欢用打架解决问题的人,那样实在有点野生…… 不,先不谈这个社会化程度的问题。 他说:“所以你觉得……” 诸伏景光终于抬起头来,说:“我担心黑泽可能出事了,但又不能确定。如果是的话,那做出这件事的人应该没料到一件事——莱伊在等黑泽。” 他打开了昨晚战斗发生地点附近的地图,从交战的港口附近,到基安蒂所处的位置,再到赤井秀一可能的狙击点,做了几个标记。 那时候黑泽离开的方向,刚好跟其中一个位置相吻合。 诸伏景光放下手,继续说:“假设回我消息的人不是黑泽,那对方应该很熟悉他,能模仿他的语气说话,也知道最近在他身边发生的事。我回忆了昨晚的经历,我和黑泽的谈话过程中都没提到过莱伊,就算犯人监听了我们的对话,也多半不清楚当时莱伊就在不远处等黑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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