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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意识到了,人在会受伤的危险逼近时总会不自禁地闭上眼躲开,这是身体机制对自我的本能保护。这也是外旋发球的强悍所在。 到底要怎么样,怎么样才能接下迎面而来的子弹呢? “还差得远呢。” 松田屁滚尿流地输了这场练习。 不过他对于输球这件事从来就没什么心结。尤其是输给越前,毕竟堀尾他们还结伴挑战过越前,也一个个输得屁滚尿流的。而那些没进过正选的二三年级前辈们的遭遇也差不多,几乎没有哪个人不在越前手下屁滚尿流过。大家对于屁滚尿流这件事都心态良好。甚至在那个摇手机加好友的大型社交事故现场之前,「青学网球部一年级水群(无越前版)」里,时常充斥着大家对于屁滚尿流的经验分享和人生痛悟。 不同于一般人输球会有的气馁,松田反而有些兴奋。 他抱着球拍向越前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你,越前同学。” 越前一副「怎么又来」的被噎到的表情:“正常点说话。” 松田甩了甩头,他满身都是汗,原本揪起的一小撮发尾往下哒哒地滴着水。但看起来一点都不狼狈,反而蓬发着运动过后健朗的热气。越前看着面前的人,忽然觉得他气质和以前稍稍有些不同了,好像他身上的层层阴郁,在逐渐地拨云散去。 “只拿下了一个比分而已,别高兴得太早啊,还差得远呢。” 松田认真地听他泼冷水,抿着上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颇为信服地点头:“嗯嗯!今天实在是劳驾越前同学你……” “不许鞠躬!” “不许说敬语!” 明明没有输给松田,但莫名和那些被松田前倨后恭礼貌送走的选手们共情了的越前,忍不住如是警告道。 松田继续嗯嗯点头,望着越前落荒而逃的背影搓了搓脸颊。 好开心啊,虽然输掉了,但他在比赛的后半程里,接下了一次外旋发球。 擂台赛的开赛日在关东大赛决赛的前一天。 业余比赛就是如此,同强手云集的校级赛完全是两个世界。不仅日程安排上没怎么顾忌关东大赛,连氛围都截然不同。松田在学校时,多少也被前辈们的紧张气氛感染到半夜失眠。但踏入这个「大久保商社」划出来的擂台赛场地时,恍惚间以为误入了某个庆典。 他到得有点早,但人已经来了不少。 擂台赛长期赁下了一处私人球场,在交通很便利的位置。出了电车站就能看到引路的看板,地上也有标识。顺着引路标识一路往前走,越来越多的比赛宣传广告、开赛日纪念横幅、还有不知道哪儿送来的各色庆贺花篮都轰轰烈烈地闯入眼帘。 这种庞大的造势甚至令松田联想起了自己曾经参加过的奇迹豪华钻石迹部杯。他在心中默默对比了一番之后觉得,还是很不一样的。奇迹豪华钻石迹部杯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自我迷恋的气质。至于旁观者什么感想,似乎从来不在主办者在乎的范围内。而这个擂台赛的布置与宣传,更有种钻透了市场的商人味道,每一步都带着鲜明的目的性。 松田渐步入内,能听见场地里赛前预热的嘈杂声。有大音响在放音乐,有先到的家长与小孩在大声讲着什么,有人在试麦克风,信号干扰令它毫无预兆地传出刺耳的啸叫。松田脚步顿了顿,往场外退了几步停了下来。 比起这样的比赛,他好像更喜欢一些很小的赛事,比如23区网球爱好者团体或健身协会主办的之类。主办方的管理人大多是退了休的大叔和婆婆,会和每一个入场的人说「你来啦,真好呀」,也会自以为在背地里聊起举办这些业余切磋赛的原因,无非是想多个由头向政府申请来年的经费,又或者是「多好的年纪,要让年轻人一起多做运动才行呢」。 “哎,是松田吗?” 松田低着头发呆,被陡然一唤,蓬起的刘海随着他猝然的抬头往上飞了飞。 “真的是你呀。”年轻的女记者卖力地弯腰侧过头看他的脸,确认了的确是松田。 “芝小姐好。” “松田同学好呀,”女记者晃了晃手中的相机,“你是来参加这个擂台赛的吗,要不要给你来一张?” “不用……” “咔嚓。”松田梗着脖子摇头和慌忙摆手的画面已然定格,还带着残影。 芝小姐抱着相机看了看,有些不满意又觉得很可爱,还是摁下了存储按钮。 松田默默把网球袋脱了下来抱在胸前,好像这样就能挡住一些突如其来的镜头或目光。 记者似乎还没有离去的意思,她手机上消息滴滴不停,便就地在松田身旁蹲下了,从包里掏出一堆琐碎的马克笔记事本和宣传剪贴画之类。 “芝小姐今天来报道比赛吗?”松田本无意关注女士的私人物品,但芝小姐的物品中那张赫然印着大久保商社的传单被风轻飘飘地吹起,他眼疾手快地追上去按住了。 “是的呢,”芝小姐咬着唇在记事本上涂涂改改,另一只手顺便接过了松田帮忙捡回来的传单,“应邀来的。据说这家商社很重视这个活动,今天是开赛日,连商社的主理人都会来致辞剪彩,也事先邀请了不少媒体,《网球月刊》也在其内。” 她有些烦恼地拿笔敲了敲额头:“虽然《网球月刊》的报道重心在职业网坛和校园比赛。但也有社会比赛版面,只是这部分不怎么受重视,所以他们只派我一个人来……啊!”她突然想清楚了什么事的关窍,在记事本上匆匆写下两个关键词便合上了本子。 场地那边似乎试麦已经结束。有人拍了拍话筒又清了清嗓,似乎致辞即将开始。 “糟了。”芝小姐看了眼时间,将随手摊在地上的东西匆匆收好塞进包里,拔腿就往场地跑,边跑还边记得回头冲着松田喊了句——“要加油!” 松田目送着年轻的记者噔噔噔往远处跑去,刚打算收回目光,却见芝小姐又噔噔噔跑了回来。 记者气喘吁吁地站在里松田几步外,神情看起来有些严肃:“忘了告诉你,你一定要记住。” “《网球月刊》这边采完开赛日的素材就会走。但据我所知,有些媒体会应邀一直跟进。” “如果你碰到一家叫「朝日体育」的媒体,一定一定一定要绕着走。不管是采访还是拍照,你一概不要理会。” 她看到小孩乖乖地点了头,舒了口气,又重新笑了起来:“芝姐姐相信你,以你的实力,一定不会差的。” 松田掐着时间入场,恰好此时属于商业宣传的那部分繁文缛节刚刚结束。他看到一个被簇拥离去的正装背影,个头不是很高,头发稍显稀疏。想来那就是芝小姐说的致辞的商社主理人。 他扫了眼媒体席位,芝小姐捧着相机远远地对他眨了眨眼。他谨慎地一一看过席位上的其他人,似乎没找到芝小姐先前提醒要注意的那家媒体。 倒是选手席这边,令人不得不注意的动静有些多。 来的都是芽青苗黄的初中生小屁孩。二三年级的选手尚且多数独自前来。但一年级的选手们似乎大多还未脱离父母挂心的范围。松田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眼镜小男生告别父母入场,还未来得及产生什么艳羡之情,就见那男生的母亲在他小臂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开赛日的对战名单已经根据报名表分好。一群初中生们迫不及待挤着往前,块头大的挡住身高矮的,踮着脚的妨碍了站在后排的。松田被推搡着往前,草草看了眼自己的对战场地和上场次序,便逆着人流往外挤。 感受到衣角的拉扯感时,他起初以为是人太多产生的肢体碰撞而已。但他捋衣角时,却真的摸到了一只手。 松田回头看向那只手。手的主人背上的网球袋都被挤歪了,但却始终没有放开他的衣角。 小男生的眼镜圆圆的两片。见松田停下来,他终于松开手,有余空把背上的网球包和脸上垮掉的眼镜都往上扶了扶。 “请问你找我是?”松田记得他,毕竟看到他母亲掐人的那一幕过去才不到十分钟。 “请问,你很想赢下这个比赛吗。”圆圆眼镜男孩的声音细细的,听起来有点像小绵羊。 松田回忆了一下自己看到的对战名单,待会第一场的对手好像是个15岁的三年级生,和面前的圆眼镜男生似乎对不上。 松田自己本人对输赢的执念并不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傻到连这一点都跟才见面的人讲。 眼镜男孩看着沉默的松田,有些着急。他恳求地重新攥住了松田的衣摆,听起来有些哭腔:“如果可以的话,如果你不在乎的话……如果我们会对上的话,能不能请你,不要赢过我?” “我听到那个记者跟你说的话了,你一定很强。” “可是,如果我赢不了擂台赛的话,回家要挨打的。” “求求你,求求你好不好。” 29|棒球小哥,背心男与小绵羊 眼镜小男生被后面耸动的人群撞了一下,他肩膀一歪,失去重心向前扑去。 松田扶了他一把,反被他顺手抓住了双臂。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抓握,松田恍惚间觉得自己被人当作了救命稻草。 他不太会应对这样突如其来的企求。 这其实听起来有些荒唐。开赛日的参加选手不少,没人能保证自己一定会进入下一轮,更不知道再下一轮会遇到什么样的对手。 有守擂成功奖金翻倍的诱饵在,来的选手多少也都实力过关。他凭什么现在就找到自己,说这些或许根本就派不上用场的话? 贸然、鲁莽、无礼又不公平——如果是自己有这样寄希望于他人的想法,松田一定会首先这样训斥自己。 但是他说不出口。 不仅仅因为他没有说教他人的兴趣,还因为眼镜小男生紧接着撩起了自己运动衫的衣摆。 年轻稚嫩的身体上,有淤青,有淤紫,还有一些紫红色的陈旧血点。 松田并不陌生这样的痕迹。而眼镜小男生身上的伤痕显然不是一次性造成的,应该是有人先后多次,甚至是规律性施加的暴力。 “打不好网球的话,妈妈会不满意,爸爸也不满意……”小男生吸了吸鼻子。 “你的爸爸妈妈不会这样对你的,对吧?” “所以你输一场的话……这个擂台赛也是可以反复报名的,你不缺这一场的。” 后面这两句有些多余。松田闭了闭眼。他能听得出小眼镜真切的畏惧,但也听出了其他的意味。同样的意味,他第一次体尝到,还是国小时期一个轮流抽签的答题比赛上。那时前座的同学悄悄问,可不可以交换两人的题签。“我的题好难,但是松田你这么聪明,是你肯定没问题的。”那时的松田还不懂拒绝,但隐隐察觉到,这种被高高架起的感觉,很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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