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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青年一脸不满地抱怨道:“如果不是家族长辈的干涉,我应该会去伦敦艺术大学,我的第一志愿明明是戏剧与表演;大家非说什么绅士不该在舞台上抛头露面,那样有损名誉...” 然后,青年又表达自己对于法国文化的喜爱,甚至说出:“如果不是需要继承家业,我可能会去巴黎接受艺术熏陶,然后再去好莱坞当演员。” 我听得可谓十分无语,一方面是因为对方随意地说出这种交心的话,说给今天第一次见面的人,另一方面... 想起对方刚进门时候的场面,不由地暗自腹诽:脸皮这么薄,随便夸奖一下就会害羞,这样还想要当演员?你还是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说起演戏的话题,这位年轻的伯爵...看上去就像是换了个人,全然不见白天时候的严肃正经;他看上去是忽然来了兴致,整个人进入一种嬉戏玩闹的状态,简称上头。 青年问我想看什么表演,我随口回答《福尔摩斯探案集》,对方居然就真给我当场表演一段福尔摩斯与华生医生的对话。 青年一人分饰两角,站在房间中央朝着对面讲话,好像真在沟通某个看不见的人,然后又自顾自地朝着对面回复。 青年最后朝我伸手,邀请我一起上台表演,可能是有些不喜欢这种分饰两角的状态,希望有个人跟他搭戏。 我坐在椅子上无力地摆手拒绝,完全没有兴致参与对方的表演。 见此,被拒绝的青年不高兴地撇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表演状态下的他,喜怒哀乐当真就是全都写在脸上。 我信奉鼓励式教育,见到对方的表情,礼貌性地拍手鼓掌,同时,言不由衷地给予几句称赞。 青年脸上立刻多云转晴,一脸满足的笑容,鞠躬进行谢幕礼。 目睹对方的迅速变脸,心中暗自腹诽:100分只能给你60分,其中40分还是看在你的悦耳嗓音与精彩颜艺,你这根本就是放飞自我的随性表演,福尔摩斯哪里有你这样丰富的表情...... 一番玩闹之后,气氛变得融洽且随性,青年又随意闲聊一些家常,然后问道:“中田教授未来有什么打算?” 未来?我还有什么未来? 忽然感觉意兴阑珊,于是随口答道:“我已经能看到那最末的日子,回到日本之后,我会搬去养老院,在那度过最后的时光。” 闻言,青年又显露出那种陷入沉思的表情,这次思考的时长明显要久过上一回。 我静静地看着对方站在那里思考,我倒是要看看对方又有什么新的“好点子”。 半响,青年抬头环顾四周,状似随意地说道:“这个房间一直都没人住,中田教授想住多久都行。” ......你什么意思?你在可怜我? “你就不怕我死在这晦气?”语带挑衅地询问道,一部分是真心不满,一部分也是希望对方知难而退。 我不配继续留在这里,我的结局应该是安静地消失在某个角落。 面对话语中的不善,青年依然没有看我,语气冷静得接近漠然,姿态坦然地陈述道:“这栋宅邸已经见证不止一位克莱蒙德的离去,我们才刚送走一位...” 讲到一半,对方忽然停顿,接着话锋一转:“哎呀!不好意思,我说了些奇怪的话,请不用在意!” 讲到最后,青年还很不好意思地笑着挠头,看上去一副天真单纯的样子。 我看着对方的又一次表演,心中无奈地暗自叹息: 但是,我并不是你们中的一员... “你是个好人,你确实是正义的伙伴,我不配你的好意。”果断地摇头拒绝道。 见我拒绝,青年忽然上前几步,走到椅子的左前方,然后... 青年单膝下跪,如同骑士觐见君主的姿态,因为视线变得低于我,他需要稍微抬头仰视坐在椅子上的我。 “...你在做什么?”惊骇莫名地看着对方道。 青年维持着那个姿势,自顾自地讲道:“爷爷不止一次地告诉我:中田正义是一位英雄,如同圣乔治一般的人物;英雄不该独自走完最后一程,请允许我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同路人和见证者,我愿与他一起见证那最末的日子,爷爷肯定也希望我这么做。” ......听完这番话,心中完全没有任何想法与情绪,大概是已经不晓得应该如何反应。 我凝视对方脸上的郑重,我甚至在对方眼中看见几缕狂热,再加上这个充满戏剧效果的姿势,整个场面看上去就像是某个戏剧的顶点。 心中暗自吐槽:可惜,又是一个被骑士小说毒害大脑的青年,脑子不太好使,克莱蒙德家族的未来真是不容乐观... 我必须收回更早的腹诽,你演戏还是有一套,认真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我终究是参与对方的表演,成为这场戏剧中的一部分。 我朝着青年伸出左手,无言即是默认,对方象征性地握住,然后顺势起身。 起身的时候,青年似乎想起什么,忽然小声惊呼:“啊!一不小心就忘记时间,我刚才是偷跑出来,我必须回到楼下大厅。” 闻言,嘴角一抽,感觉对方貌似有些不靠谱,我到底为什么会有对方很靠谱的印象,先入为主的观念果然要不得... 青年语速飞快地询问道:“中田教授一起来吗?大家都聚集在大厅。” “晚安,伯爵。”不假思索地拒绝道,同时提出道别。 青年此时已经走向门口,开门的同时,他背对着我说道:“我叫Justice,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 ...Justice?(正义?) 你还真是人如其名,嗯?等等,这个名字的开头是J。 反应过来之后,我急忙开口追问道:“那封邮件与机票来自你,为什么?” 青年脚步一顿,他此时已经打开门,一只脚踏出房间。 青年扶着门框,背对着我说道:“这只是我的私人揣测,但是,我认为:爷爷一定希望中田教授来送他最后一程。” 在我回复以前,青年紧接着道:“我还有事,晚安,中田教授。” 言罢,对方头也不回地离开房间,同时动作轻柔地带上房门。 房门闭合以后,我注视棕色的房门,回忆今晚整场对话,感觉就像是...面对“正义的审判”: 一生对错被放置在天平上称量,被各自赋予相应的奖赏与惩罚。 当然,后者明显是要远多于前者,应有的惩罚在未来等着我。 他哪里是正义的伙伴?他根本是我的审判者,他还会是我的行刑官。 至于那副下跪姿态,难理解的古怪行为,至多不过逢场作戏,信以为真才是愚蠢。 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桌上的天鹅绒盒子,盒子此时保持打开的状态,其中的钻石戒指自顾自地散发光辉、看上去是如此醒目。 也许,大概,理查德对我的感情,最后便是爱恨交加,不晓得这二者之中,哪个更加占据上风。 我希望是前者,理智倾向后者,否则,理查德为什么要留给我这两件物品? 啪,用力合上盖子,戒指终于消失在视野范围,眼不见为净。 小心翼翼地收好盒子,以及之前被撕开的信封,上面的字迹大致吻合信件,多半是理查德亲手写下的字迹。 信封与信件明显不是一个年代,旅游计划应该是最近几年才被放进信封,理查德大概提前早有预感,或许是在杰弗里...... 收拾妥当,我抬头的时候,恰好看见面前镜子中的人。 因为长期的室内工作,加上遗传自裕美的娃娃脸,镜子中的人看上去远远年轻过同龄人,完全没有白发与皱纹,看不出来已经退休两年。 健康方面却是不乐观,标配的高血压与高血脂,一系列其他小毛病,这里以及那里;最重要的是:血管性失智症已经开始影响我,我就算再活十年,十年后也只是一个会呼吸的死人。 不过,我应该是撑不到痴呆的时候,按照医生给出的预后...冠状动脉疾病,医生建议手术,我不打算开刀。 因为,我已经享受过成功与荣誉,我曾经拥有过亲情与友情,我大概也算是拥有过爱情...... 如今,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打动我,我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愿望,通俗的说法:活着没意思。 唯一还未完成的事务,大概也就只有跟某个大男孩逛一回伦敦,完成理查德当年制定的旅游计划。 一天之中,我对那个青年的观感可谓跌宕起伏,我最终发现自己不太喜欢那个青年,但是,平心而论: 理查德,你孙子是个很好的人,他配得上自己的名字,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另一方面,再次想起那张泛黄纸张上正反两面的内容,心中萌生些许疑惑: 理查德又是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大概是不想打扰我,或者,他不希望再受到伤害...... 总之,我肯定是那个有所亏欠的人...我是不是在无意中伤害过他很多次? 思及此,我抬头四下张望这间客房,第一次来英国的时候,我与理查德经常在这里见面,早餐与晚餐,生闷气的背影,平安夜的晚上...... 就当是支付利息,我会安心住在这间客房,时不时再去面对某个青年,任由二者时刻提醒曾经的过往。 至于本金...如果还有来生,我会认真偿还,你怎么对待我,我都会包容你,就像你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所做的那样。 视线瞥见房间的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走出去看看? 中田正义走出客房,出于巧合或者刻意,他走到三楼走廊的一个位置,他许多年前曾经在这里观看表演,那是一次华美舞会上的乐器演奏,钢琴与小提琴共同谱写的演出。 当年,这座大厅曾经有过一场舞会,中田正义站在这个位置旁观演出;如今,曲终人散,当年的舞会已不复存在,中田正义站在同一位置,回忆当年的舞会、以及这些年的过往。 回顾自己的一生,当真是人生如梦。 钻石的真相、喧闹的校园、勋章的荣誉...大半生的经历到头来只剩记忆,记忆又因为时间的冲刷变得模糊不清,看上去好似隔着一层迷雾;最终,人生经历几乎等同做梦的体验。 梦醒之后又有什么?虚无?亦或是...下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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