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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玲感激地对女官道了一声谢,自己接过手帕将眼泪擦干了,“……父亲不在了之后,家里唯一能赚钱的就只有我了。母亲因为父亲去世,病情变得更加严重,这个时候已经完全昏迷了。 然后,在某一天,我从做工的馆舍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握着父亲的那只衣袖,也永远离开我了。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只能用自己的自由去给父母换了一个还算体面的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的时候,墨玲的语气已经平静了下来。 但是在文光看来,她的神情与其是平静,倒不如说是麻木…… “这就是朔州。” 墨玲抬起眼眸,用一种直白到冒犯的眼神看向已经坐直了身子的茶朔洵和文光,“我的经历只是许许多多浮民中最不足道一个而已。朔州就是这么一个逐渐走向末日的地方而已…… 所以,给了浮民们一条生路的恒光大人,毫无疑问地就是我们的恩人。” “生路?” 茶朔洵问道:“什么生路?” 他和文光相互对视了一眼,双方的心中都有了同样的猜测:这个女孩口中的“生路”可能和朔州侯的异常富裕有关! 墨玲奇怪地看了一眼茶朔洵,似乎有些不满地说:“主上不清楚吗,朔州有矿山呀?朔州已经开了很多年的矿了,每年都向国府缴纳大量的税金呢。” 原来如此,茶朔洵终于明白了朔州侯的秘密。 他轻轻笑了笑,眉目如画。 ——原来朔州侯真的是藏下了一个矿山呀。 “那个矿山是不是在墨池附近?”文光也若有所思地问道。 “是啊。” 墨玲理所当然地答道:“恒光大人为了我们浮民的生计,特别允许从浮民中招收矿工呢。” 然后她有些抱怨地说道:“也因此,恒光大人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他不得不增加了向上面送去的税金,这才说服了国府同意了让浮民也参加了这项工作……” 茶朔洵的笑声突然打断了墨玲的叙述。 他眉眼生动地舒展着,眼中闪烁着嘲弄的冷芒,“虽然很失礼,但是我不得不戳穿你的美梦了。” 文光哀怜地看向墨玲,望着那个因为茶朔洵的这句话而不知所措的女孩,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朔州啊,从来没有向国府说过它有矿山呢。” 墨玲的瞳孔剧烈的紧缩,她的心脏突然开始猛烈地蹦跳。 “也就是说,你们口中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能让浮民也能去开矿的恩人,其实啊,只是用了一个美丽的谎言,在骗你们去帮他卖命而已。 至于为什么会允许浮民获得这份工作,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如果让普通的百姓参与进来的话,这个消息根本没办法瞒住吧? 而浮民则不同,他们什么都没有,只能如果溺水的人一般,紧紧攀住那家伙从岸上丢下的这根绳索,口风肯定会严密得要命……就算消息会在浮民中流传出去也没有关系,有更多的人来为他工作会更好。” 茶朔洵轻笑着说出了这个冷酷的真相,曲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就如同敲在了墨玲剧烈颤动的心房上。 “那家伙还真是人才啊……” 茶朔洵话中的意味绝对不是夸赞的意思。 而墨玲已经完全僵木了。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茶朔洵似乎猜到了墨玲内心的不愿承认,他目光深深地看了墨玲一眼,“这个事和墨池令也脱不了关系,他还没有逃走。我会派人把他抓过来好好地询问,到时候,真相是什么,自然会水落石出的。” “即使那样……即使那样……” 墨玲从得知真相的混乱中醒悟过来后,依旧倔强地哭着说道:“他也给了生活在地狱中的我们一条活路啊!” 对此,茶朔洵并不否认,“是,无论原因是什么,朔州的浮民确实因为他,所以没有立刻坠入深渊。 但是,恒光的罪并不会因为他无意中的一点好而就此抵消。如果,他真的想要解决朔州浮民们的困顿处境,他该做的不是什么让你们去替他开采私矿,而是让你们重新获得土地和户籍才是!” 茶朔洵的话彻底击碎了墨玲的最后一丝幻想。 这个从幼年时便一直与苦难相伴的浮民少女,在这一刻脑海中不断地闪过父亲、母亲,还有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苦命人的面孔。 ——上天,为什么啊,他们只是想好好的活着而已! 她心头的悲苦犹如破闸的洪水般彻底冲破了心防,让她再也无法忍耐地捂住脸放声大哭了出来。 “父亲、母亲……”
第66章 是国之过 悲痛的哭声在安静的屋子内回荡, 但却没有人去制止墨玲这堪称是放肆的举动。 “……为什么,大家都只是想要好好生活,变成浮民是我们的错吗?被那个人欺骗是我们的错吗?到底是谁的错, 让我们变成这样啊!” 墨玲哭嚎着喊出了在心头积攒了许久的质问, 年轻又稚嫩的声音让在场的人无不触动。 在好似在苦汁中浸泡的日子里,无数人的苦难酝酿成了她这个疑问,但是没有人可以回答, 她也没办法从生活中得到答案。 大家的脸上都是忍耐到悲伤的神情, 本来就是苦涩地艰难生活了, 如果再去探寻这苦难的源头, 只会让他们更加绝望而已…… 但是—— “不是你的错。” 茶朔洵的声音响了起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文光看向那双眼睛,里面有些东西深深似海,又沉沉如山…… ——啊,这个人就是自己选择的君主啊。 文光读懂了他的心意。 一抹会心的微笑在他的唇角弯起,他垂下了眼眸。 “天象有错,这是天灾,原朔州侯有错,这是人祸, 但是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不是最大的错误……” 茶朔洵轻轻叹息着, “……犯下了最大的错误的,是国家啊。对天灾没有反应,置苦难的百姓于不顾, 让他们无助地沦落为浮民……” 他看了一眼双目红肿,眼下犹有泪痕的墨玲, 隐去了那样冷酷又高高在上的目光,神色宁静又悲悯。 “没有在第一时间甄别出恒光那种败类, 让本就艰难生存着的百姓们沦为他砧板上的鱼肉……” 墨玲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笑容,像是承受着一切,背负着一切,那么沉重,却又那么让人安心。 “是国家犯下了无作为的罪啊。” 茶朔洵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他的目光对现在的墨玲来说也太过复杂。 但是墨玲从幼年时便一直不得安宁的内心,却在这一刻无端地稳稳落了一下来…… “不作为有时候就是最大的错误。这是“怠惰之罪”!” 文光终于露出了微笑。 “你只是个孩子,一直以来你都做的很好了,辛苦你了,墨玲。” 文光摸了摸墨玲枯黄的头发。 沉沉的,稳稳的力度落在了她的头上,就像是一阵风,终于吹散了这个虽然年幼,但却已经历经沧桑的少女心头的浓云。 眼泪再一次从眼眶中留下,但是这一回,墨玲却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因为无助和绝望而哭泣了。 女官给墨玲擦了擦眼泪,她慢慢地收住了泪水。 “我是偶然听到朔……大逆罪人的话的。” 文光听到墨玲称呼的不自然,知道她还没有习惯对恒光称呼的改变,因此微笑道:“按照你习惯的称呼就好了。” 墨玲怯怯地点头,然后攥着手帕,看着文光和茶朔洵说道:“我因为嘴巴很紧,所以被州侯的家宰选中,成为了替州侯打扫房间的下人。前几天的早上,我和往常一样,到州侯的房间打扫。 本来我应该在午前就离开州侯的住所的——因为州侯有午睡的习惯——但是那天我实在太累了,所以一时不注意便睡了过去,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已经快要午间了。 我本想着赶紧离开这里,但是不曾想州侯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家宰在我担任这项工作的时候就告诫过我,绝对不要在州侯休息的时间出现在他对面前,因为我们这样的人太过卑贱,会玷污州侯大人呼吸的空气……” 文光听得冷笑了一声,不屑地说道:“到底谁才是卑贱之人?人的德行和所处地位的高低可没有多少关系。” 茶朔洵笑着看了文光一眼,对墨玲道:“你继续说。” 墨玲点点头,“所以当我发现州侯快要进来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敢出去了。幸好因为我一直打扫这处房间,所以对里面的布局相当了解。我立刻就找到了一个柜子躲了进去,然后州侯也在这个时候进来了。” 墨玲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心口,似乎又回忆起了那时紧张的心情。 “我以为州侯是进来午休的,但是没想到当时除了州侯以外,还有一个男人也跟着进来了。”她皱起眉头想了想,“州侯好像是叫他安琥!” 当墨玲说出安琥的姓名时,一直在一旁安静侍奉的女官居然惊地突然叫了出来,“不可能!” 而茶朔洵则露出了沉思的表情,“这个安琥,莫非是从前战死在长亭山的前朔州师帅?” 文光这下子明白女官为何会突然惊呼出声了。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怎么会突然又活了过来,还和朔州侯有了来往呢? 为了让文光更好地了解这个安琥,茶朔洵还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个人。 “这个安琥本姓路氏,出身朔州临近的连州,从祖父辈起,家中便是大富豪。按照他的家庭状况,他本来不应该投身军旅的,但是这家伙为了进军队,不惜和家族断绝了关系,所以在军士之间也算有点名气。后来他因为才能出众,所以被拔擢去读了军校,等到毕业之后,便被分到了朔州。几年前,我奉命清缴长亭山的土匪,这家伙当时就在朔州师中,作战相当勇猛,不失为一员猛将。但是,在最后和土匪决战的时候,他却不幸被人偷袭坠入了山崖,后来朔州报上的战损名单上也有此人,我们便以为这个人已经死去了。” 一旁的女官连连点头,见文光的目光看了过来,才小声地说道:“安琥大人很喜欢和我们女官说笑,所以他在女官间的人缘一直都很好。那时候我们听说他去世了,都伤心了很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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