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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难怪了。”虎斑猫轻轻叹了口气:“真是想不到,第一个遭遇的居然就是这种玩意儿,主掌繁育与收获的稷神,相当难对付的古神……” “……什么?” “稷神。”虎斑猫平静道:“殷墟考古工程探轶出的上古神明之一,神力似乎与农业息息相关,地位也相当尊隆。从遗址上看,每一次祭祀这位‘稷神’,都要消耗三位数的人牲,不可计算的龟甲、兽骨。” 商人祭祀的规格与神明的身份息息相关。除了执掌万物的“帝”,以及化身商王的太阳神以外,能一次享受数百人牲的尊神,绝对算是殷商古神集团中的第一梯队。考虑到农业那至关重要的地位,这样的待遇似乎也并不奇怪。不过…… “祂很难对付?”林貌诧异道。 一个负责农作物生长与繁育的神明,又能危险到哪里去呢?难道还能制造什么饥荒不成? “你对先周时期的农业可能不太了解。”李先生道:“在生产力严重落后的远古,农耕几乎是完全不可把控的随机事件,耕作与收获之间毫无规律,作物的长势完全不可预测,丰收与饥荒往往只在转瞬之间;先民们无法理解这种种怪异的变动,因此崇拜的神明也带有狂暴而混乱的特质——简单来说,这位稷神的繁育能力,是完全不能控制的。” 虎斑猫稍稍停顿,瞥了昏迷的士兵一眼: “只要在祂神力的影响范围下,即使已经被煮熟、分解、浸泡在唾液与胃液中的种子,也有可能再次发芽、抽条,成长为一根成熟的秧苗。而那样的结果嘛……” 林貌的胃非常不舒服的蠕动了起来。要知道,为了讨好长安来的钦差,当地的守将特意令人准备了今秋刚刚收割的新麦;而他亦毫不客气,舒舒服服吃了好几大碗呢。 “……不过,最危险的还不在于这一点。”虎斑猫轻声道:“如果稷神的力量与农业如此的息息相关,那么祂几乎就不可能被完全驱逐,甚至可以保有相当多的力量——” 神明与尘世的联系依靠着他的权柄维持。一旦不被这个世界所“需要”,那么锚定的神力的锚点就会松脱,神力渐渐滑入虚无而不可揣测的混沌中;而反过来,如果权柄与世界的锚点坚固而又强硬,那么寻常的手段就很难奏效了——毕竟,只要某种现象存在,由它而诞生的权柄也就当然不会消失。 因此,这位“稷神”的棘手程度也就不难想象了。不要说中古时代的大唐,就是在技术高度发达的现代,人们又真能完全消除农业的随机性,如臂使指的控制一切作物的成长与繁育么? 对于这一点,相信与农学艰苦搏斗数年的刘丽刘博士深有体会。 “但你应该能对付这东西,是不是?”林貌问道:“这应该不算什么难题吧?” 他还牢牢记着李先生信誓旦旦的担保,以及言语中那种不言而喻的自信心。 虎斑猫只是微微一笑。 “那当然。”他从容道:“实际上,我大概有两种应对的思路……如果不考虑后续影响的话,其实可以直接提供坐标呼唤空中火力,申请一发大威力的战略导弹,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当然啦,重火力也未必能消灭神祇本身,但总可以抹掉祂的痕迹。” 无论权柄与尘世的锚点多么紧密,神祇总要有一具在现实中以物质形式存在的身体,才能向人世投放力量。但凡是实际存在的物质,便一定有方法可以毁灭,最多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当量问题而已——而这当然不会是什么麻烦。 “不过,自然保护部门曾经发过一封公函,提醒我们注意生态资源的保存——藏地高原是相当多濒危物种唯一的栖息地,不可取代的基因宝库。等到事件平息之后,他们还打算开展一次大规模的科考呢。”李先生若有所思的回忆:“当然啦,自然保护部门也不能阻止我们的行动。但无论怎么来说,贸然采取过激的行动,还是不太稳妥……” 林貌咂了咂嘴,心想现在能从李先生口中听出“过激”两个字,那可真是罕见的新闻。看来,同级部门的公函虽然并不能产生直接的约束,但还是有很大震慑力的;至少比那些殷商古神们强大得多。 “所以只能采用第二种方案了?” “不错。”李先生颔首:“如果不能动用过分的暴力,那就只能依靠我们的援军了——因为现代世界的环境,我们也找不到那么多古神来做对抗实验。不过,从理论上讲,他们应该能高效而迅速的解决问题,达成普通暴力所不能企及的效果。” 林貌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按理说他不应该怀疑什么,但一个从未被检验过的方案要在自己眼前仓促付诸实践,那还是难免会激起一点莫名的担忧——尤其是考虑到这位“稷神”的棘手程度。那种忧虑便愈发不可抑制。 他犹豫片刻,小声开口:“……那么,‘援军’呢?” 或许是大手子太迟钝了吧,他一路上可是连个多余的人影也没看见呢。 “需要再等候片刻,毕竟公文传递也是要时间的。”李先生道:“另外,你可以稍微退后一点,那位‘稷神’,好像已经要注意到我们了……” 虎斑猫伸出猫爪,向下一指。林貌低头一望,恰好看见了裤脚出绿意蔓延,一根纤细而柔嫩的麦苗在他眼皮子底下抽条生长,吐穗舒展,蜿蜒钻出了丝绸的缝隙。显然,在未知的刺激之下,某一粒无心沾染在裤脚上的麦饭已经复苏萌发,生长为怪异而扭曲的秧苗,先声夺人的彰显出古神法力的印记—— 先是衣衫上暴露于外界的谷粒,而后是发髻与肌肤上的草籽,最后是浸泡于**中的粮食。由表及里由浅入深,神力浸染的越为深刻,谷物“复苏”的迹象也会愈发明显,并最终酿成稀奇而恐怖的惨剧。林貌大惊失色,捂着双臂向后退去——仅仅这么一小会,他已经感到周身发痒,皮肤发麻,微微刺痛难耐。天知道是什么古怪的种子在刺激下发了芽。 当然,后退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古神的法力借由作物传播,在他们接触到病人身上的秧苗时,神祇就已经“注意”到了他们。除非摆脱一切谷粒与粮食,否则逃到天涯海角,也永远挣不脱这可怕的束缚…… 但虎斑猫并不惊慌。虽然他的花纹样皮毛上同样长出了稀奇古怪的野草,但他保持了莫大的镇定,只是从脖子的项圈处扒拉出了一个特制的电子屏幕,仔细打量了屏幕一眼。 “这一次的效率倒是相当迅速的。”虎斑猫满意道:“没想到这么快就传来了需要的文件。” 林貌摇摇欲坠,不能不紧紧抓住桌子的一角:“什么?” “一份由袁老签名的‘引子’。虎斑猫道:“我们需要用这个东西,来引发某种力量——” “……什么?” 林貌的身体不再摇晃了。他茫然不解的瞪大了眼睛。 “什么?这就是——这就是‘援军?!” 虎斑猫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托刘丽向马院士求取过签名,以此对付蝗神么?”他轻声道:“那么你应该察觉到了,某些由人类所缔造的伟业,拥有着何等不可抵御的力量……如今只是一点小小的应用而已。” “我——我不明白——” 李先生打断了他。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呢?”他平静道:“长久以来,组织对神明的来历有着各种各样的争议。但唯有一点,得到了上下广泛的认同:神明——除了少数先天地而生,如伏羲女娲之类,占有文明创始位格的神祇之外,其余绝大部分神灵的性格、权柄乃至神通,其实都是由信奉他们的人类所创造。人类的信仰塑造了神力,神力反过来庇佑信徒……这是彼此受益的交易,亘古长存的买卖。神通,不过是从信仰之海中萃取出的结晶罢了。” 他停了一停,才再次轻声开口。 “——正因如此,这个过程其实也可以倒过来。如果人类的信心能够凝结为力量,那么某种坚硬的、强健的、比钢铁更为牢固的信仰,某种高尚的、辉煌的、永不磨灭的信念,当然也应该拥有更强壮、更伟大的力量。” “当然,人类的肉·体终将泯灭,伟大的灵魂也不能长久的眷顾我们。但有些东西总是比肉身更为坚固的,对不对?功成不必在我,而所为必不唐捐……英雄们总会离开,但英雄创造的功业将永远庇佑着他的人民,绝不因时光而减退。所以,只要以特殊的物体为引子,就可以诱发出这些由信念与血汗缔结而成的力量,锻造出某种全新的东西。” 林貌目瞪口呆的瞪着虎斑猫,仿佛被人当面揍了一拳: “你们——你们这是在——” “如果你要问这套方案的代号。”李先生道:“那么,在组织内部,我们一般称呼它为’人造神灵‘——以凡人的心力,缔造超越神通的伟业,相当恰当的形容,是吧?” · ----
第95章 活捉 林貌目瞪口呆, 以几乎匪夷所思的目光瞪着那只安之若素的虎斑猫。 说实话,他幻想过——或者假设过组织上所拥有的种种力量,但就是穷极想象, 大概也很难会将“神明”与“人造”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东西联系起来。毕竟吧, 人类的智慧无论如何精细高明, 那也终究严格限制在逻辑与理性的范围之内;与神明——尤其是上古神明那种匪夷所思、完全不讲道理的神力,似乎根本就不搭界。 “你们——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猜测而已。”虎斑猫仔细解释了几句:“有相当一部分专家认为,神明的来历其实是有迹可循的——一开始他们都是自然界中不可掌握也不可解释的力量;但很快远古的先民注意到了这些力量, 并想方设法的将力量人格化,对他们进行各种的崇拜与供奉。于是人类的意愿附着在了原本无意识的自然力量上,彼此之间互相影响、互相塑造;长此以往, 便有了’神明‘的雏形……某种意义上,古神的倾向其实是由人的倾向所创造的。” ……所以, 即使喜好血食、崇尚人祭, 那些蛮荒的古神们也并不能被视为十恶不赦的妖魔或邪神——他们并不邪恶,也未必对人类的世界抱有什么主观上的恨意;归根到底,他们嗜血是因为祭祀的先民们嗜血;他们残暴是因为原始的风俗就是如此残暴。他们不过是远古人性的残存,野蛮遗迹的延续;一板一眼的履行数千年前的旧例罢了。 你甚至很难说这些旧例是错误的,在某种意义上, 他们只不过是过时了而已。 “——所以,驱逐旧力量最好的办法, 并不是直接动用暴力,而是创造一种更为可靠、稳定、契合于时代的力量;替代而非毁灭,这就是当年的解决思路。” 李先生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自家皮毛上的绿色植物, 神色中颇有兴趣——在组织培训中听闻古神那怪异而扭曲的法力是一回事, 亲自见证这种法力又是另一回事了;考虑到“六天故气”销声匿迹数千余年, 他搞不好是文字记录以来第一个能亲身体会古神神通的人——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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