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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夷直言不讳:“我观阁下舌红苔白,牙齿酸腐,胃肠恐怕不太好,最好还是节制饮食,否则会消化不良。” 严庄哼地冷笑。 事到如今,这人还想以言语讽刺他,未免太过不自量力。 “带走。”他以视线的余睱向亲兵施令,目光却深长地落在李明夷冷峻的面孔上。 “老夫就让你亲眼看看,你真正该看的东西。” 李明夷被严庄带到洛阳城中。 这段时间一直呆在行宫内,这还是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历经十朝风雨的都城。 无数皇帝曾经定都的古城,人影空阔的街道上仍保留着繁华的痕迹。随着春日的来到,冰雪覆盖的凛冽气息微有消融,树木凋敝的道路两旁已擦出一抹青青柳色。 皇帝的新丧打断了节庆的热闹,让这个本就拘束的春节变得冷清,不过安静也未必是坏事。 “郎君可以放心。”走在他身边的严庄以相当和善的口吻笑道,“那千户百姓,老夫已经下令赦免他们的罪过。” 他毕竟没有安禄山杀人吮血的暴力嗜好,多年的沉浮使严庄深谙稳定人心的重要性。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的傀儡安庆绪坐稳皇位,至于这些本就无所谓死活的百姓,随便施点蝇头小利,就能让他们晓得新皇的好处。 为保护主子的安全,一队严庄的亲信燕兵持枪护卫在侧。 这全副武装的架势,在李明夷看来实在显得多余,光是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就足够吓得百姓们四散躲避,视线中都找不出几个活人的影子。 但他仍能感受到一股股鄙夷的目光从无声处投来。 啪。 一块黑色的小东西,不知被谁从高处远远丢掷下来,精准地砸中了李明夷的额头。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燕兵们紧张地向四面转动目光,手里的长枪警惕地伸出。 “哈哈,阿耶你看!坏人被我打中了!” 某处打开的窗口中,一个孩子正得意地向这群傻子吐舌,马上被大人用力拉了回去。 噶地一声,窗格被紧紧关住。 受到挑衅的燕兵们正准备前去搜查,却被严庄挥挥手制止了:“稚子顽皮,想来李郎不会介怀。” 李明夷弯腰捡起那个杀伤力几乎为零的暗器。 只是一枚石子而已,上面还沾着泥泞。 他半晌没有说话。 严庄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沉默,充满惋惜地向左右紧闭的门户看去:“你看,你拼命想救的人,他们根本不知感恩。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等李明夷回答,他接着便给出了答案:“因为比起作恶之人,世人更痛恨叛徒。” 对此,没人比严庄更清楚。 他将手轻轻搭在李明夷压低的肩头上,遗憾地垂下目光:“现在你我是一路人了。” 李明夷掂着那枚石子,径直起身。 他的神情沉淡如常,仿佛丝毫没有被这个小小的戏弄伤害到,转眸瞥向兴致满满的严庄:“阁下究竟想让我看什么?” 严庄滑下的手在半空怔了怔,似乎没有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不过,他也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住,很快再次发问。 “郎君有没有想过,历来改朝换代者无数,自古天下由能者居之,为何它的主人非得姓李不可?” 严庄很是唏嘘一般:“像你这样的有才之士,向李唐效忠,又能得到什么呢?” 李明夷不答反问:“那么阁下向大燕效忠是为什么?” 面对对方的一再冒犯,已经大权在握的严庄纹丝不被触怒。 “你说错了。”他仰面迎着长空,露出一个等了太久的痛快笑容,“老夫只效忠自己。” “世上没有至圣的君主,能明辨忠奸、识人善用的已经是少数,真正可以仰赖的唯有自身。” “真是可惜。”严庄叹道。 “以郎君的才能,本该有无限光明的前途,至少也能成为国中圣手、流芳百世,现在却要落得个遗臭万年的下场。可惜你太傻——蝼蚁的性命是不会被史书记下的,史官只会写下你曾献媚于燕帝。” 说到此处,他志得意满的眼神中也掠过一抹难言的怅然。 数十年过往历历在目。 严庄闭了闭眼,转而将怜悯的目光投向身侧的年轻人:“如果我是你,就会祈祷大燕得胜。这样,起码你的身后还会被美言两句。” 李明夷无甚表情地看着他。 等对方说完一席长篇大论,才不徐不疾地开口:“阁下说这么多,就是想证明自己选对了路?” 他无所谓地丢下那枚石子,接着又问:“诚如阁下所说,你只效忠于自己,又何必在乎旁人的看法?” 严庄弯起的唇角被这话刺得微微抽动一下。 这位冷面的医者好像很擅长激怒别人。 “郎君最好保持这份豁达,好好活着,活在人言之间。”严庄笑容遽然消失,眼神中却生出一种顽劣而冷酷的兴致。 “否则,老夫可不能保证洛阳还像今天一样安静。” 说到这个份上,严庄的用意已经昭然若揭。 ——人心可畏,人言更是杀人无形的利器。 长安的暴乱、洛阳百姓的坚决抵抗都已经说明了这一点,眼盲心瞎的安禄山看不出来,而严庄却吸取了老主人的教训。 以新皇的名义释放洛阳百姓,是表示安抚。 另一方面,人们的愤恨仍需要一个靶子。 安禄山已经倒下,接下来被千夫所指的人可想而知会是谁。站在傀儡背后的严庄很快意识到这个潜在的危险因素,果断将为安禄山手术的李明夷推出来替自己挡箭。 这种老练而毒辣的政治手腕,的确比安禄山高明太多。 “你就那么害怕吗?” 半晌,严庄才听见对方带着冷嘲的反问。 看着他的眼神,竟是一种同情—— 李明夷怜悯他。 当初在安禄山麾下,严庄日夜战兢会否挨到责打;手握大权后,他仍不敢安心睡觉,害怕众叛亲离的事情重演在自己身上。 “阁下之前问我可以得到什么?”李明夷重复着那个问题,直至此刻才给出答案。 “无愧于心而已。” 严庄正看着好戏的表情凝固下来。 那年轻的面庞棱角分明,分明得刺目。 “你在挑衅我。”他一字一顿将声音压低,“你真以为老夫的不敢杀你?” 威胁之语一出口,严庄的眼神骇然阴冷下来:“你不必激怒老夫,等到大燕一统天下那日,自有郎君该死的时候。” 说罢,他怫然挥袖,准备结束这场不再令他愉悦的游戏。 正当此时,一匹疾驰的黑色骏马,忽然哒哒踏响洛阳城的街道,以飞箭般的速度从城门朝内狂奔而来。 遥遥看见严庄领人站在街上,骑在马上的令兵立刻勒住缰绳,几乎一个扑跌滚下马背,直接跪在他的面前。 “属下见过严公。” 对于这份很有眼力价的示好,严庄倒是十分受用。他轻轻嗯了一声,瞥了眼对方身上的装束,不由沉肃了口吻:“你是哪部的人,难道不知道国丧当前,为何如此慌张?” “启禀严公。”那士兵胸口起伏几下,压低了声音回答,“属下乃九门令官,史公惊闻先皇宾天,实在悲痛不已。然则战事缠身,一时不能亲自来朝,特令属下快马先遣赶来,不想惊扰了尊驾。” 一同听着的李明夷思绪微动。 这番话回得相当客套,但传递出的信息量并不少。 大燕的最高领袖暴毙身亡,重兵在握的史思明却以战事为名不来吊唁,这就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史思明已经打算趁乱自立山头,当然也就不会涉险归京。 否则,令官说的就是真的—— 他被李光弼在太原战场痛打得无暇分.身,就算想来横插一脚也没有机会。 啪嗒。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停留在那令官身上时,一枚石子大小的东西又被投掷过来,这回打到的是李明夷的手腕。 他吃痛地皱了皱了眉,将那个东西捡起来看了一眼,顺手又丢出去。 严庄漠然瞟他一眼,接着才淡淡回答那令兵的话。 “史将军的心意本公会向陛下禀明。你转告将军,京中有贵部少主足矣,请他以大局为重,专心抗敌,切莫悲痛伤身。”
第89章 终局未决,言败尚早 严庄带着官方意味的回答,无疑也在暗示对方史小将军人在燕京,史思明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这也从侧面证实了史思明想自立为王的可能性不大,至少不是现在。 得到这番连敲带打的回复,令兵不敢反驳,毕恭毕敬地向他行了一揖,退回去牵住自己的马匹。 这个小插曲倒让彰显了一回权势的严庄看上去心情好了几分,也不打算再与一开口就能给他添堵的李明夷交谈。 被燕兵拥着的严庄摆出回城的架势,背后的街巷才慢慢有了人声。即将走至大道尽头时,远远的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道刻意高声放大的声音—— “你们知道吗?太原打赢了!史思明都夹着尾巴窜回河北了!” 李明夷脚步一顿。 他被软禁数日,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太原之战的后续战报。 严庄眉梢微挑,显然也听见了这话。 卫兵立刻请命:“严公,是否……” 他用手掌在脖颈上比了一下。 “罢了。”严庄放平了目光,若无其事地向前看去,“民声堵不如疏,让他们议论去吧。” 说话时,那松弛下垂的眼角却微微扬起,露出一分微妙的得意。 直至此时,李明夷也才明白到底是什么给了严庄立刻出手的底气。 尽管此前已经得悉太原战场的前期战报,这个最终的胜负看上去还是那么不可思议。 太原作为西北版图最重要的关卡,也是李唐王朝正统所在的最后防线。在新老皇帝暗中对峙,主要战区先后沦陷的情况下,能分给李光弼的守城战力可以说少得可怜。 而作为进攻方的史思明部,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动。打出喧天的阵仗,不仅是要报仇雪恨,显然也意在拿下西北这个重要的战略板块。 在以冷兵器为主的时代,人头数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场战争的优势方。 作为一场标准的攻城守备战,太原会战的双方兵力悬殊,承受的压力更是天差地别。 史思明部虽然在前期落于下风,但人头优势并未被打散,作为攻城方,以骑兵为主的同罗士兵更具有一直让唐军头疼的高机动性。 任谁也没有想到输赢分得如此快速。 须知当初河北一战,同样是对战李光弼,史思明部在常山九门的消耗战期间始终占着上风,直至郭子仪以全部兵力神速支援,两军最终才在嘉山分出胜负。整场对决横跨春夏,过程中输赢一度对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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