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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军令的军医处,也很快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河东作为朔方军大营,仍留下一半兵马防守,由郭子仪亲自坐镇。身为军医长的赵良行很快将人手分为两拨,各自跟从攻守队伍。 他将目光落在眼前的年轻医官身上:“你擅长外科,此次出军潼关,可愿随军?” 赵良行问得客气,却并无太多商量的余地。 和昔日潼关一战不同,如今李明夷的身份已不是普通百姓。郭子仪百忙之中抽调人手将他插来河东,当然不是为了处理湿疹这种小毛小病。 对方不经犹豫,一口应允:“我也正想和赵公请命。” 赵良行欣慰地颔首:“郭公果然没有看错人。” 人员定下,他却没有露出轻松之态,反而有些欲言又止。 狂风嘶号,大雨滂沱,帐门外不停有匆忙的身影掠过。 赵良行踯躅了片刻,终是压低了声音道:“此路艰辛,若真有不测,还请郎君务必保住小将军性命。” 李明夷忖度着上级有些突兀的吩咐,随即了然。 人无完人,孰能无私? 身为元帅,郭子仪不能表现出任何偏颇,甚至主动将亲生儿子安插在最危险的前线;可作为父亲,他也无法免去凡俗之心。 “我尽力。”李明夷唯有给出这个回答,“对任何人都是。” “赵——公——!” 两人刚浅浅交谈几句,便听见一声掩不住的兴奋的呼喊远远传来。刚刚被调任到军医处的青年,一得悉出兵潼关的消息,马上扛着陌刀奔跑过来。 见两人齐齐看着自己,年轻的士兵压低脖颈,谄媚地仰着脸:“军机紧要,您就放我跟回小将军吧?” 说完,又朝旁边深深行了一揖,万般卑微道:“此前是我误会郎君,李郎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这回的道歉听着可真诚多了。 李明夷正有趣地打量那比川剧变得还快的讨好脸色,却听一旁的赵良行严肃了语气斥道:“人员调动岂可儿戏?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候。” 青年急道:“正是因为现在……” “现在没有将军调任,一兵一卒都得安守其位。” 赵良行罕见地露出严厉神情,郑重其事道:“老夫不管你心服还是面服,既然入了军营,便得牢牢记住军规。将军将你调来军医处,你就须听老夫调度,若不服气,即刻滚出大营。” 令出必行,就是朔方军军规。 雷鸣与电闪交接,站在雨幕前的瘦削身影,在这一刻无比挺直。 被劈头盖脸痛斥一番的青年,面对这位处变不惊的军医长,肃然有了一分敬佩,眼神也诚恳许多:“我听您老调遣。” 赵良行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严肃了神色,视线掠过一周相处不久的年轻下属。 “我命你随军出发,保护军医众人,不得有任何闪失。” 凌策亦随之转动目光,一张张记住那些曾为他不屑的面孔。 直至对上那张冷峻锋利的面庞,他唇角抿起,眼神却掠过一抹坚毅的光。 “属下必不辱使命。” * 至德二载二月二十二日,朔方军副帅仆固怀恩率领两万兵马南下黄河,连夜奔袭潼关。 这在历史上轻轻带过的一笔,却是一场动员了数万人的战役,也是李明夷第一次真正置身于战场之中。 呼嚎掩过雷鸣,热血覆去黄沙。 层云在大风中翻滚,阵雨冲刷着满地的尸首。混着血与雨的泥水流入腾腾远去的大河,礁石上激起的白浪都被染上一层鲜红的颜色。 即便身处后勤的安全位置,弥漫而来的血腥味道也无时无刻不钻入鼻孔,原本寒浸浸的河风都被烧得滚烫,不时有小支的燕兵试图从后袭尾,又被早已埋伏在两侧的李韶光部全数歼灭。 躲着漏过的枪林箭雨,军医们也没有闲谈的时候,在全力保住所带的医疗材料的同时,还得不时抽空抢治倒下的战友。 治疗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无法讲究原则,唯一的要义就是以最高效的手段进行紧急止血。压迫止血太消耗人力,在李明夷一针针缝合血管时,旁边的同僚们已经开始用烧红的烙铁残酷地封上伤口。 比前营还惨烈的叫声接二连三响起。 旁边举着陌刀的凌策,正坚定地执行着赵良行分派给他的任务,瞥见他明显皱起的眉,竟还不忘嘲讽一句:“没见过这阵仗吧?” 对方头也不抬地,对随机选中的幸运小兵快速进行急诊缝合:“你们打仗的时候话都这么多?” 青年拔起地上的箭支,奋力往外一掷,举着血淋淋的袖子擦了擦眼睛,见漏下的老鼠栽倒,才气喘吁吁地回一句:“你该庆幸还能说话。” 前线打得焦灼,后营也越发拥挤。 李明夷无暇搭理这话,以最快的速度换下一个病人:“忍住。” 值得庆幸的是,如仆固怀恩承诺的那样,这场战役仅在一个夜晚便结束了。 破晓时分,硝烟终于沉下。 跟着大部队迈入阔别已久的潼关,李明夷松开僵硬的手指,疲惫地抬眸。 血雾慢慢从眼前散去,天际逐渐在日出中亮起。 朔风猎猎,吹去密布的血腥气味。 历时八个月,唐军的军旗再次飘扬在潼关之上。
第100章 效率最高的给药途径 攻克潼关的捷报递去河东大营的同时,仆固怀恩即令全军在渭河畔原地扎营,等待远在几百里开外的安守忠部给出反应。 此次军事行动的首要目标是敲山震虎,解除凤翔被围困的危机,并不急于求险。刚刚结束一场血战的士兵们也需要休养生息,随时准备应对敌手给出的对策。 潼关易守难攻,最好的突破口河东仍握在朔方军手中,只要稳守不出,不惧洛阳燕兵军团的突袭,反而可以起到威慑之势。 见招拆招,下一步要如何行动,就看安守忠愿不愿从凤翔松口了。 从生死关头挺过的士兵们开始短暂的休憩,现在轮到后勤营忙碌起来。军医处的营帐才扎下没一刻,伤员就接二连三被抬了过来,满地的草席见缝插针铺下,几乎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嘶……轻点!” 一根木管,连着盛有饱满药液的动物膀胱,将装在里面的药物输送到更细的竹管中。竹管的另一头在油碗里头蘸了蘸,从掀开的兵甲下毫不留情地捅进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 听到这声带着恼怒的咆哮,李明夷忙里抽空往旁边瞥了一眼。 一位稍有些年纪的老军医正按着伤员的屁股,手持着那套简单的器具,一脸熟稔麻木地进行灌药。 从肛.门将药物送入,利用直肠黏膜的直接吸收作用,快速将药物送入血液循环中。这种古早的灌药手段,早在汉朝就被中医们利用在治疗中。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看,这种简单粗暴的操作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符合人体解剖的。 唐朝的军医们未必能理解给药途径的本质原理,但充足的经验向他们证明,这种倒反天罡的给药方式吸收效率远胜过口服。 只是苦了刚刚下前线的战士,才刚挨了敌人的刀枪,又叫医生扒光底裤灌药,滋味一言难尽不说,还要忍受战友们好奇围观的视线。 被灌了一屁股药水的士兵,脸红得像个猴屁股似的,牙关咬着不肯吭声,眼神却分明在骂人祖宗八辈。 已经习惯了被问候户口的老军医三两下结束手里的活计,拍拍这新兵蛋子的猴屁股:“在此等上一刻即可。” 回答他的是一声咬牙切齿的多谢。 军医们见惯了这群蛮子无法无天的架势,难得瞧见一回他们的服帖模样,少不得路过多笑话两下。 苦中虽有乐子,手头的活半晌也不见少,刚刚入营的年轻军医不由感叹:“要是能有更快送药的法子便好了。” 效率最高的给药途径,毫无疑问是静脉。 这句随口抱怨的话引起李明夷的思索。 静脉注射的基本条件有两个,一是适合注射入血的溶液,而中药制剂显然不符合这个标准。其次便是有一定硬度、能承受消毒的空心针,军医们所用的竹管也远达不到要求。 现成的金属注射器倒是有,只不过还在他的器械箱里面,现在不知落在谁的手上。 如果能复刻出类似的针管,说不定有机会进行静脉注药实验。 “军医,军医!” 正思索间,门口又抬进一具血淋淋的担架,李明夷抛下遐思:“来了。” 几十号军医连轴转到天黑,才有空暇吃上一口冷掉的饭菜。 二月将末,黄河即将迎来春汛,雨后的天空不见轻松,仍铺着厚重的云层。夹着沙粒的河风被潮气润湿,灌进人的口鼻中,类似树木霉朽的味道实在让人胃口不振。 暂代赵良行掌事的副军医长周春年放下碗筷,抬眸看着低压下的天空,神情也跟着凝重:“看这天气,只怕过阵子又有大雨,咱们需得筹备着些。” 对于农民而言珍贵的雨水,却时常会夹带难以应对的病菌,尤其在常常死人的战乱时代,被埋下的尸体叫雨水一灌,就是病原体纯天然的培养基。 几个年轻军医喏喏称是,嗓子叫火燎过似的,已经说不出更多的话。 周春年左右看了一眼,体恤道:“你们吃了饭就去歇下,夜里不必再守着了。” 行军打仗不是一两天的事,副军医长都开了口,刚值完白班的众人不再强撑,纷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休息的大帐。 脑袋一沾草席,沉黑的睡眠便将整个人吞没。横七竖八乱躺着数人的营帐,很快只剩下熟睡的呼吸声。 这一觉睡得堪比死去活来。 黎明时分,训练的号角还没吹响,安静的大帐中忽然模糊传来一阵窸窣。 李明夷睁开黏得难舍难分的眼皮,一眼便瞥见一团裹着被子的身影在旁边蠕动。 眨了眨仔细看去,竟是凌策把被子裹过脑袋躲着,背着人悄悄在做什么。 他的草席上还摆着罐黑水,手里拿着根寸长的笔头,正专心致志在一张草纸上比划着。 大概还没决定怎么落笔,那平直的眉也皱成个川字。 “在写什么?” 正咬着笔杆纠结不已的青年,骤然听见旁边插来的声音,心脏吓得咯噔一跳。 “大清早的,你吓唬人呢?”看清头顶这张熟悉的面孔,凌策发白的脸色才慢慢恢复血色,索性也不躲不藏,顶着被子坐正起来。 他光明正大地把手掌一摊:“家书呗。” 捏在他指头中的草纸已经折出几道深深的痕迹,上头歪歪扭扭写了点什么,又给胡乱涂黑过。那半支笔倒做工精良,可惜只剩半截,看起来写字都很勉强。 李明夷垂眸一看,大概猜出对方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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