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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径虽然略细了些,但已足够液体通过。 对于气切的病人,食物与药液一旦被误吸入呼吸道,就会引发十分棘手的肺部感染,这是李明夷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见到的。 为保证仆固怀恩顺利挺过这一关,他剪开自己唯一的听诊器,将其中的橡胶管部分改造为临时一用的胃管。 剩下的听筒和探头孤零零地躺在桌案上。 这只跟随他来到一千年前意义重大的听诊器,如今已经被拆得零碎。 然而对于一个真正的临床医生,哪怕只用两个杯子一根线,已足够听见人体的声音。 李明夷将剪好的胶管浸泡进酒精中。 所有的关键器械准备完毕。 现在他将一个人完成这个时空世界上第一例气管切开术。 一个时辰后,手术正式开始。 站在手术室中的,除了李明夷这个孤独的主刀医师,就是稍远几步、随时准备协助抢救的军医长赵良行。他虽没有无菌手术经验,但漫长的军旅生涯所带来的外科技巧,是晚辈们同样难以企及的。 气道本身的手术无法以甜油进行气体麻醉,李明夷只能将仆固怀恩的手脚捆在手术台上,祈祷这头老虎再多睡会。 在切开气管前,他先利用一根稍粗的铁丝作为胃管的导丝,蘸取少量油液后,将这只稍软些的胶管轻轻探入病人的一侧鼻孔。 十余厘米的管道没入鼻中,手掌很快感受到咽部开始的阻力。李明夷缓缓托起这颗沉睡的脑袋,将他下颌贴在胸前,右手则继续将长管插入。 动作平稳进行的同时,他将目光聚焦在刚刚进行过环甲膜穿刺的脖颈上,观察有无呛咳。 黏膜的水肿将本来最常规的操作变得困难,现在没有喉镜探明,没有质地优越的介入导丝辅助,一切只能凭借手指下微妙的感觉。 看到这一操作的赵良行目光略略愕然。 不仅打算以所谓的气管套管代替口鼻,甚至连鼻孔都要插入一根长管用以进食,这样前无古人的治疗方法,在这位晚生手中却是如此熟稔。 难道世上真有旷古的奇才? 就在他还震惊不已时,那根长管已经全数没入病人的鼻腔中。李明夷用简易的木筒加鹅毛针管组合推了些空气进去,耳朵贴合胃部,听到了明显的气过水声。 困难胃管一次插入成功。 看来这门基础的手艺还没丢。 确认过另一端的位置后,李明夷用一个简单的木塞将管尾封住,用羊肠线将其缝合在病人面部。 这幅尊荣实在有违手术的美学。 什么是小米加步枪,李明夷算是体验过了。 想要拿回器械的心情在这一刻强烈无比。 好在气切只是体表的简单手术,单人主刀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李明夷重新调整病人的体位,提起手术刀柄,在其颈部轻轻割开一道纵向切口。 这个危险的位置看得赵良行拳头紧握。 “不用担心。”感受到那紧绷的视线,李明夷回以一个沉着的眼神。 肌肉已经记住了上千次的手术经验,他闭上眼睛都能找准下刀的地方。 可就在他准备进一步分离软组织时,却听赵良行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整个手术台面悍然一震,刚刚还在昏睡中的仆固怀恩忽然奋力挣动起四肢,一双淡金的眼眸皱如凶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嚎。 李明夷眼疾手快,迅速将危险摇晃着的鹅毛针管拔除。 叫他这么挣扎下去,针尖刺破血管可就真要命了。 “将军!”刚刚还在旁观的赵良行扑身上前,拼命压着险些被扯断的绳索,声音中带了抹克制不住的颤抖,“仗已经打完了,我们在为您治伤。” 听到熟悉的声音,仆固怀恩停下动作,视线慢慢聚焦在头顶雪白的篷布上。 他试图发出声音,可非但没有成功,反而感受到脖颈的疼痛和渐渐重回的窒息。 鹅毛管被拔除后,此前在环甲膜上穿刺出的小孔迅速地收缩,很快和皮肤一起再次闭拢。 不能再慢条斯理地手术了。 “你现在说不出话。”李明夷重新执起手术刀,语速飞快,“我在为你治疗,没时间具体解释了,同意的话就眨眨眼。” 仆固怀恩鼻梁皱了皱,眼神透着暴戾。 敢这么和他说话的,这小子还是头一个。 偏偏自己此刻口不能言,而对方竟居高临下地打量过来,目光一丝畏惧也无。 “不过,就算将军不同意我也会继续操作。” 那你还问个屁?! 仆固怀恩狠狠瞪向一旁的赵良行。 身为军医长,如此放任属下作乱,是都想造反了吗? 赵良行似乎还没筹措好言语,那小子甚至还不住口:“接下来会有些疼,别动。” 砰——! 那渐渐有些憋紫的面孔咆哮般往上一冲,险些将整个手术台面掀飞了去、 李明夷一胳膊将他额头摁下。 “或者你想死?”刀锋割开皮下的软组织,暴露出明晰的颈白线。李明夷以熟稔的手法分离气管前壁肌层,靠着肘部的力量压制住他的怒火。 违背病人的意志进行手术,这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次。 但比起其他人的牺牲,这点自尊无足轻重。 他将手术刀的尖端抵向已经游离出的气管环:“想活下去就忍着。” 刀锋灵活地转动,在柔韧的气管软骨上切下一个舌头般的倒“U”型蒂。 仆固怀恩鼓胀的肌肉瞬间爆出青筋,忍耐着没再动弹一分。 空气从被打开的窗口涌入,倒是马上缓解了窒息的感觉,他拼命咬住牙关,不令自己发出任何示弱的哼叫。 “配合得很好。”李明夷语无波折地夸赞一句,快速将舌形瓣与下方皮下组织缝合,维持住这个造口。 他松开压制的手肘,目光专注于手术野中央,将特制的银质气管套管递送进去。 “感觉如何?”一边调整着细微的角度,李明夷一边将视线转向那张忍着狂躁的面孔。 这个问题换来的是一个杀人吮血般的瞪视。 “抱歉,忘记你不能说话了。” 不过看这精神头,预后应该比最开始的期望更好。 在赵良行几乎说不出话的凝视中,李明夷用缝针固定好卡在气管中的套管,又以布条穿过其两侧的宽翼,像给儿童戴口水巾似的在其后颈扎牢。 只要这位暴躁的将军不要造作,这个套管坚持七天不成问题。 完成这一切后,他揭下几乎被汗水湿透的口罩,向这位忍受过无麻醉气切的将军致以敬意的目光。 “多谢你的配合,手术完成了,将军。” 仆固怀恩仰头看向这敢在老虎脖颈上撒野的勇士,胸口重重起伏一下,发出短促的一声气流音。 像是哼笑。 气切手术只是整个治疗的开始。 观察过几个时辰无恙,在剩下几名士兵的保护下,按照要求半卧在病榻上的仆固怀恩被抬回河东大营。 迎接他则是一张张哀恸的面孔。 这一战朔方军折损过万,他的老战友李韶光与王祚皆战死永丰仓。 险胜一筹的安守忠部也伤亡八千,留下部分驻军,很快重整兵马回防长安。 仆固怀恩用目光搜寻了一圈。 “小将军他也……”明白他在找谁,也刚死里逃生的周春年颤声回答,不忍再往下说去。 仆固怀恩久久闭上通红的眼睛,喉中的银色管腔中传来丝丝气流的响动。 三月,大雨连绵。 暴涨的黄河水漫过双侧河堤,蜿蜒地向下落去。 “将军。”响亮空阔的雨声中,一个令官蹚着积水朝他奔来。 “郭公请将军往帐中一聚,共商大局。”
第106章 创伤性鼓膜穿孔(二更合一) 听到郭子仪传令,仆固怀恩收回目光,扬了扬手,示意军医跟上。 刚刚完成气切的身体还没有彻底脱离危险,为保万一,李明夷跟随仆固怀恩一行,停在大帐门口随时听候调遣。 这场战后的紧急会议一直持续到当日天黑,雨也就这样断断续续下了整日。直到其他的营帐接二连三地熄了灯,结束商讨的几名将领才陆续从里面走出。 桌案上那盏油灯还亮着,被风扯得忽明忽暗。 正坐在灯下仔细研读地图的郭子仪,深陷的眼窝也笼罩在一片淡淡的阴影中。 那道微茫的灯光在雨夜中亮了一宿。 次日,一道平平无奇的军令下达至每个营帐。 原地修整,等待雨季结束。 持续的强降水对行军的影响不言而喻,朔方军刚刚历经一场大战,原地待命、休养生息,本身也是稳妥的考虑。 只是战死的将士尸骨还沉在渭水之畔,一向敢打敢抗的郭子仪却给出了这样保守的回应,不免令人悄悄生出几分揣测—— 难道他也被安守忠打怕了? “胡说八道!”凌策愤然一拍桌案,听到这话时浑身汗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们以为郭公不难受,不想打回去吗?他可是……”他愤慨的声音骤然哽咽住,一双眉毛也跟着耷拉下去。 他可是失去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啊。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生一大痛事。花甲之年的郭子仪却连爱子的尸骨都不得收敛,此间的悲痛恐怕只有彻夜的灯烛知道。 “大家都是明白的。”赵良行安抚地拍拍他抽动的背脊,“现下军医处不短人手,你若想回前营,便去吧。” 一听这话,青年把大刀往怀里一揽,赌气般侧过身子:“没有调任,我不走!” 看着那倔强的侧脸,赵良行嘴唇张开,终是轻轻把手搁下。 “不走正好。” 一摞药包重重压上桌案,李明夷擦了擦手上的灰尘,朝着凌策的背影道:“去煎药。” 眼下伤员众多,不短人手就怪了。 赵良行还想再劝和一句,却见凌策嘴角挤出一声不耐烦的“啧”,接着便起身提起药包,大阔步往药炉前头迈去。 “这性子倒真是磨出来了。”赵良行抚抚胡须,转眸看向在一旁鼓捣着什么的李明夷,“李郎这是……” “做个堵管的活塞。”李明夷专注着视线,随口应道,“拔管之前,要将套管间歇地堵住让病人适应,慢慢延长堵管的时间,直至全天堵管没有问题,就可以拔除了。” 仆固怀恩毕竟是沙场里锤炼多回的老将,身体素质堪表硬汉,恢复能力简直惊人。 照他目前的状况,大概再过两三日就可以尝试堵管了。 赵良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的这位下属不仅手法大胆,更是眼明心细,单就这一点已胜过绝大数的晚生。 一张同样年轻而冷沉的面孔从记忆之中浮上他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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