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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这一路虽然有些波折,但却没有任何阻挠的力量,所以从头到尾,都有谢家的协助。 不过在他眼里,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真相,已经被挖掘出来了。 李明夷合上纸笔,将剖出的脏器归还尸首体内,一层一层恢复原来的样子。最后,取出手术用的针线,慢慢把除了头颈部的所有切口缝合。 方才还与他通力协作的谢望站在一侧,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他的行动,并没有帮忙的意思。 他问:“已经动手解剖了,现在再行掩盖,还有意义吗?” “你早上洗脸吗?” 李明夷的问题,转折得有些生硬。 谢望只是默然看着他。 “你这么在乎仪态的人,应该会天天洗脸吧。”李明夷语气又恢复了素日的平静,似乎当真只是闲聊。 “洗脸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不洗脸,你应该也能活着吧。” 谢照强忍着没笑。 自家兄长能不能接受这个前提,还真存疑。 谢望却没有玩笑之意,一丝不苟地回答这个问题:“人活着,要有尊严,否则便是苟活。” “说得对。”李明夷难得对他表示赞同,然而话锋立即一转,“但死了的人也是人,死人也要尊严,否则就是枉死。” “活人和死人能一样吗?” “怎么不能?”李明夷反诘,“难道阁下没有死的一天?死的时候就变成猪豚了?” 至少,以自己的眼光看,对方实际上应该算是个入土了一千多年的顽固老祖宗。 谢望唇角一动,似乎想反驳什么。 话还没说出口,肩上忽然搭了条臂膀。谢照拍拍他的手臂,以劝和的语气道:“你们要争,以后有的是时间,现在先去和父亲回报结果吧。” 谢望转眸瞥着他,点头的同时,眉心蹙起—— “朗之,不许笑了。” 重审在第二天顺利地进行。 有眼见为实的解剖结果,又有谢望的亲口证实,身为法曹的谢敬泽自然没有怀疑的余地。 事实胜于雄辩,在谢照将证据一一列出后,其余官差虽然震惊,也提不出任何质疑的理由。 张敛当堂被无罪释放。 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雨过天晴的欣慰,只是看着停在地上,经过层层解剖、又勉强缝合回去的尸首,久久不语。 “既是这样的意外,也算是命中注定了。”谢照安慰道,“把令尊安葬了吧。” 坟址选在了城郊外的一处高坡上,可以望见整个陈留。 一起来的,也只有谢照、李明夷二人。 谢照是张敛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李明夷则是自己执意跟来。 对他来说,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第一位大体老师,理应送这一程。 “家父其实一直很反对我做仵作。”张敛的声音,听起来疲倦而平静。 夕阳西下。 落日的余晖洒落在简朴的墓碑上,使这座坟墓看上去并不那么冷冰冰的。 “其实前日是他的寿辰,我们约好了见面。可等我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所以争执了一番,我便走了。” “我忍不住想,如果我早一点回去,如果我们没有争执,他早早地睡了,是否这个意外就不会发生了。” 张敛仰面向天,不知是在问人,还是问天:“我从来不相信人有命数,就如父亲希望我从仕,而我却做了仵作,哪怕代价是家人离散。可你们却说这种意外发生的概率万中无一……” 那么失去父亲,是否是上天对他叛逆的惩罚? 晚风掠过地面,吹得草木悉悉。 那道萧索的背影,站在墓碑前,显得如此单薄。 一向很会说话的谢照没有说话。 “我相信人有命数。”李明夷却忽然道。 “物质不会消亡,人体即便分解进自然,也会再次进入循环,组成新的生命。一个人有六十万亿细胞,数不尽的分子,所以人类重生的可能性比万一还低。” 他停顿片刻,目光望向远方天际。 斜阳落在肩头,将他的眼神照亮,也使他的轮廓看起来不那么冷硬。 “但宇宙有无穷之大,时间有无穷之长,概率再小的事件也注定发生。” “所以一定有一天,有一刻,在宇宙的某个地方,你们还会再相见。” 一连晴朗了几日的陈留,忽然下起小雨。 零星的雨滴,将那墓碑上的字迹浸润,一笔一划愈加深刻。远方的陈留城,也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 张敛闭上眼睛。 雨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滑下,湿透青衫。 他却张开双臂,就这样久久站立在雨中,仿佛在拥抱着寰宇中的某个人。 - 案子至此尘埃落定。 张敛服孝期间,暂时托李明夷接手他的工作。虽然并不算正式的州府人员,但碍于实在无人可顶替,差役们对这个新上岗的临时仵作也还算客气。 一晃近两个月,过了亡父的七七,张敛才回到州府。 次日,谢照便不请自来地登门拜访。 这回找的却不是尚在孝期的张敛。 “李先生,前段时间看你劳碌得很,便没有打扰。今晚上可一定要赏脸一起喝一杯,算是我谢你的。” 这话指的是此前替张敛洗清冤屈的事情。 他的所为不仅证明了张敛清白,也保全了州府的颜面。谢敬泽作为吏长及法曹,自然不便出面,不过谢照却很愿意代劳。 李明夷对喝酒没什么兴趣,架不住谢照身前身后地磨人,终于点头答应了。 “就此一回。” 谢照笑得愉快:“绝对让先生尽兴。” 直到被拉到平安坊的门口,李明夷才知道所谓的尽兴是什么意思。 他敢担保,今天敢进这个门,明天卢小妹就能把他扫地出门。 李明夷马上谢绝:“我还是不奉陪了。” “这位郎君,来都来了,不如先点个卯,进来坐一坐?”门口迎客的龟公,见客人要走,立即上前,把笑脸摆出来挽留。 可一见对方的脸,他顿时缩起屁股,又往后退了一步。 “小人冒犯,小人冒犯,您出门右转就是大道……” “诶,你这做大茶壶的,怎么还赶客?”谢照笑骂一声,“去,你让春娘叫两个好姑娘来,要会弹会唱的。” 李明夷这才认出来,被称作大茶壶的迎客龟公,正是当日在药市出言冒犯,被他拍了一脸石灰那位。 谢照口中的春娘,当日也听他们提起过,应该就是平安坊的老板娘了。 大茶壶嘴角僵硬地抽动一下,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敢说了:“那……客人请进?” 李明夷思忖片刻,跟着谢照走了进去。 唐朝的青楼,除了有歌舞艺伎作陪,看上去倒和普通酒楼没有太大的差别,同样分为厅堂和雅间。谢照三教九流混迹,上青楼驾轻就熟,直接领着李明夷进了靠里的一间雅间。 一进门,便看见一桌已经摆好的酒席。 席前,则坐着两个熟悉的面孔。 李明夷转身就要走。 “别别别。”谢照连拖带拽,把人硬往座位上按,“酒杯跟前无恩怨,就当是给我舅舅一个面子。” 谢敬池也站起来,跟着谢照一起劝说。 “先生放心,不过是亲友小聚,并没有别的意思。” 李明夷只觉得无聊:“没有意思的事情我不做。” 在他对面,岿然端坐的谢望,同样面无表情地抬眸:“朗之,你什么意思?” 谢照唯有讪笑。 他本以为经过张敛一案,两人合作过一次,应该不至于水火不容了。 朋友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却少了条门道。 “难得今日谢郎肯赏脸来,可见这位客人一定是远道而来的贵客。”正在他琢磨如何挽回时,忽然听见款款的步子靠近,女子的声音随之传来。 说话的女郎施施然进了门,披帛艳丽,裙踞华美,一步一行显出丰润的身段。看得出来她已不算年轻,眼角有着脂粉遮不住的细细纹路,但举手投足间的风韵,仍可以使人想象出她曾经如何名动四方。 她停在李明夷的面前,笑容很是端庄:“张相诗云,相知无远近。郎君虽是稀客,妾却觉得一见如故呢。何不留下小酌一杯?” “春娘说得对。”谢照连忙把李明夷站起的身子压下去,“难得偷一回闲,你可不要辜负了时辰。” 见这位客人仍是皱眉,春娘唇角扬起,眼神似有猜度:“或者郎君想要哪位内人作陪?” 这个问题,倒让李明夷想起进来的目的。 他坐了下来,回忆起当日那龟公对卢小妹提到的名字,终于开口:“云娘。” 谢照颇有些惊讶地扬眉,随即也坐下,一条手臂搭上对方后背,笑得不怀好意:“原来先生早有旧识。” 李明夷实在懒得和他解释。 春娘似乎有些惊讶他的选择,不过也并没有多言,只是和谢照交换过一个眼神,让人传了话,便替他们斟上酒。 “也只有在你这里,才能喝到上佳的乾和葡萄了。”美酒当前,谢照松懈了身体靠在立起的腰刀上,一手扶刀,一手将酒送到唇边。 春娘只是微笑:“这酒虽好,却太醉人,少有像郎君这样喜欢的。” 谢照双眼惬意地眯缝,似乎还在回味:“北方的酒,当然和北方的人一样烈了。” 谢敬池也抿了一口,却不太欣赏的样子:“今年乾和葡萄价贵,品质却不如去年了。听闻是河东军征募粮草,连带酿酒的米粮价格都翻了一番。” 有些军机上的秘要,最先嗅到风向的,却是他们这些和平头百姓打交道的商贾。 谢照转着那酒杯,若有所思:“厉兵秣马,可不得备点粮草。” 舅侄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一旁的谢望却只是闷头喝酒,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 对于这个有些不可明说的话题,李明夷同样没有参与的打算。 “云娘来了。” 正当他百无聊赖的时候,龟公开门通传了一声。随即便走进一个纤细白皙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不足美艳,却点着斜红,显得人更加怯怯。 如果仔细看,的确能看出这张浓妆下的脸和卢小妹有几分相似。 谢照用腰刀捅捅李明夷的背,用眼神调侃——说话呀。 李明夷开门见山:“你是不是姓……” 那个卢字还没说出口。 一声尖锐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将他的问题打断。 “不好了,走水了!” 谢照眼神立即清醒,拿腰刀把窗捅开,但见浓烟滚滚,从平安坊的后院升起,很快将视野遮盖。 “是库房。”他眼力极准,马上起身,“得马上撤了库房周围的东西,隔绝火势,以免蔓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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