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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别说是做手术了,就是搬动一下,他也能马上清醒过来。 可汤药加倍,用药的风险必然随之陡增。就在林慎纠结要不要再来一碗的时候,忽然听见小师弟惊呼的声音—— “师兄你快看,他,他好像发疹子了!” 林慎登时如蒙雷击,立刻站起来掀开少年身上盖着的被子,果然在露出的脖颈上看到许多淡红色的斑块。 “怎会如此?”他马上意识到不对劲,“让谢师兄来看,那汤药呢,给我尝尝!” 隔壁的病人房中,李明夷正一步一步向谢望讲解骨折内固定的手术步骤,忽然听见墙的另一边传来惊呼之声,声音中似乎夹着“疹子”这个词。 “师兄!”正在谢望疑惑他为何突然不说话的时候,留给林慎帮忙的小生徒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满脸的焦急,“病人突然出疹,林师兄请你去看看!” 话音刚落。 一道步风掠过身侧,在他开口之前,谢师兄面前那位李氏游医已经径直闯出门去,跑到隔壁的病人房。 “没有问题啊。”林慎正端着一碗汤药,抿了一点在舌尖,垂眸仔细分辨,的确是和平常所用的汤药一样,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刚疑惑地从药碗上抬起视线,便看见李明夷一阵风似的走来,疾厉的步子骤然停在少年面前。 那双素来镇定的眼睛微有震动。 林慎下意识地察觉出问题的严峻性,几乎不敢大声说话:“李兄,他忽然出疹,可我尝过药,并没有问题啊。” 对方却没有回答他,而是不语地半跪下来,目光紧紧盯着少年脖颈处泛红的皮肤,慢慢伸出手,将他的衣服揭开—— 苍白的皮肤有些微微发红,但并没有出现脖颈部同样的红色斑块。 林慎可以清晰地听见这一瞬间李明夷恢复了的呼吸声。 这人,也会有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的时候吗? 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下,李明夷张合手掌,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才看向一旁还在一头雾水中的林慎:“他出疹是因为药,不过不是药的问题。” 林慎眨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这话不是自相矛盾吗? 正准备开口提问,脑海中似乎有什么听过的知识隐约地浮现。他看看皮肤发红的少年,又看看刚出余悸的李明夷,反复琢磨着这句话,思维在某个回忆的节点雪亮了一瞬—— “……自身免疫改变?” 李明夷颔首。 之前向谢望解释如何治疗麻风反应时,他就曾提到过这个概念,当时的林慎虽然对他有所偏见,但仍仔细地记住了他说的话。 这次不必他再解释,年轻的学生已经学会举一反三。林慎如有所悟,一拍手掌:“你说过自身免疫改变就是身体防卫机制的失控,所以药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是病人的身体防御过度,才出现这种疹子。” 李明夷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 药疹,一种几乎不可能预见的并发症,可能出现在一切用药中。但,中药仍然是其最主要的罪魁祸首之一。 难得见对方首肯自己,林慎大受鼓励,继续推敲下去:“既然当初养病坊那孩子的病症可以雷公藤压制,那么……” “不行。”这就走偏了,李明夷果断地将他的想法掐断,“他之所以出疹,正是因为用药,再加用药只会加剧病情。” 对哦。 林慎被自己舍本逐末的想法蠢得拍了拍额头。 不过看李明夷还有闲心教导几句,便知道少年病症不重。他索性虚心求教:“那现在该当如何?” “他症状比较轻,可以多灌热水,暂时观察一下。若是遇到重症病人……”李明夷将少年衣衫合上,沉默片刻。 即便在已经有了被戏称为超级英雄的糖皮质激素的现代,重症药疹仍有很高的死亡率。 这也是中药麻醉剂不可避免的风险之一。 林慎似乎也联想到了这个问题,刚放松下的神情不觉紧绷起来:“连解症的雷公藤都不可用,那他也不能再服用这些汤药了。” 可没有麻醉,手术便只能放弃了。 谢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二人身后。 听完李明夷和林慎的对话,他亦凝重了眼神,并不因命运对他的对手突然的戏弄而有任何窃喜。 这种无能为力的滋味,他不止一次尝过,所以很清楚李明夷现在的心情。 “不管如何,今天不能做手术了。”谢望替他下了结论,却着重咬了今天二字。 “对,一定会有办法的!”已经见识过好几次这人将难题迎刃而解,林慎对李明夷莫名很有信心,不无鼓励地道,“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嘛,早几天晚几天做手术,也没什么差别。” 然而身前的李明夷仍垂眸不语,再没有像平时那样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 “我犯了一个错误。”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后,他说。 “……你说什么?”林慎险些以为自己在做梦。 实在很难想象对方的词库里有犯错这两个字。 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师兄,而谢望同样微带愕然的表情证明他的确不是幻听。 两人快速交换过一个眼神,正打算追问,忽而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门口传来。 “听说你们又要做手术。”小谢郎的声音含着抱怨,却仍明朗,一阵风似的将压抑的气氛吹散。 他带着无奈的表情走向三人,瞟了一眼已经半睡不醒的少年,抬眸向谢望递去一个眼神。 谢望会意:“林慎,你先在这里守着他。” “哦。”他们兄弟二人要说话,林慎自问也没什么可听的,老老实实按李明夷所说去处理,准备喂些温水给这少年。 方才还在沮丧中的李明夷却随谢望站起来,将目光投向刚来的谢照,似乎也有话要说。 谢照略一思忖,向外扬了扬下颌。 李明夷能猜到他是带来了关于少年的一些信息,不便当着本人的面说出,于是也点点头,跟着兄弟两人走出去。 “你们还记得之前平安坊的纵火案吧?”谢照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严肃了眼神,开门见山道。 “之前我问过云娘那孩子,她说曾见到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出入库房。我将各种外族衣服画给她看过,她指认的那幅极像这少年一族。” 难怪谢照姗姗来迟,原来还在继续追查纵火案。 看来他之前给小雨买木偶倒并不单纯是哄孩子玩,而是为了和她套近关系,好问出更多信息。 谢照停顿片刻,给出了第二个消息—— “这次,我仔细问过马和那少年出现在青莲村的时间,他可以肯定是中秋前后那几日。” 那刚好是平安坊走水的时间点。 即便是没有查案经验的李明夷和谢望,也很自然地将这两条信息联系起来。 “不过。”谢照话锋一转,“我问了小雨,她并不记得有见到白发异瞳的人。” 少年的样貌一见难忘,如果是他,小雨应该会有很深的印象。 不管怎么说,这些零碎的线索都不能直接将凶手指向少年,所以谢照此来也并没有带上枷铐。 他头疼地叹一口气:“一来就听王公说许了你们做手术,李兄,你可真会给我找麻烦。” 即便少年不是纵火的凶犯,保底也有个盗窃罪,说不定还是哪里的流徒。要查这种人,谢照自然得心应手。 但王焘都已经亲自开口,他少不得要给这位德高望重的圣手一个面子。 “只此一次……”谢照忍不住和李明夷强调,却果不其然在对方脸上看到那种熟悉的神游表情。 “算了,你方才想说什么,说吧。”他就知道对方肯定不会听劝。 直到此时,李明夷才从沉默中开口:“看这少年穿着和样貌,应该是胡人吧?” 谢照向里瞟了一眼,点点头:“他看起来像是北方的辽人,不知道为何会沦落到青莲村。” 李明夷明白他的疑惑。 唐朝经济发达,文化交融,即便在长安也能看到不同民族的面孔,辽人南下并不稀奇。但出现在一个交通不便的偏远山村,却显得有些突兀了。 不过他所关心的并不是少年的身份。 李明夷没有深入这个问题,而是问:“那州府上有人会写辽人的文字吗?” 谢照眼眸一动,立即猜到他的想法:“你想写话给他看?” 李明夷点点头。 听不到声音,但未必就不识字,只要愿意沟通,方法有很多。 可若与嫌犯对话,像李明夷这样的外行人,保不齐就打草惊蛇,向对方暴露出重要的信息。谢照再三思忖,才试探地开口:“那你想和他说什么?” “我只是要问他一个问题。”李明夷的神色,却是从而有过的郑重。这样的表情,让谢照也收了随意,认真听他说话—— “我想问他,如果麻醉存在风险,他愿意做手术吗?”
第32章 在数百年后改变人类手术史的物质 还不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的谢照闻言愣了一瞬。 不过李明夷想问的倒不涉及案情,且从医者的角度切入,少年或许不会太过抗拒,这说不定反而是个和他取得配合的机会。 他略做思忖,便点头答应了:“这没问题,但你要和他解释的话越少越好。” 李明夷知道这已经是相当大的让步,亦不打算为难公务在身的谢照,诚恳地向他颔首:“多谢。” 礼是常礼,但放在李明夷身上简直郑重得离奇。谢照隐约察觉到他的异样,转眸看了谢望一眼,用眼神问—— 这人今天没事吧? 谢望却似了然一般,沉肃的唇角微微展开。 谢照更加费解。 “算了。”他毕竟是来公干的,对同僚的关心到此为止,“北面的胡语我也略会一些,现在就去问问他吧。” 反正人已经被抓住了,少年盗窃的物证还得等里正搜齐了送来,谢照也没有打算立即押他下狱,索性先探探虚实。 再次折返回屋内时,林慎已经给少年喂过了水,正仔仔细细地检查他的皮肤。李明夷也顺着他的手势再一次查看药疹的情况。幸好,皮损看起来没有继续发展的趋势。 林慎说得对,老天爷有时对他的确不错。 即便是已经被研究得相当成熟的手术,也不可避免地存在各种隐患和意外,他始终坚信生命的筹码只能握在人自己的手上。 而这一次,或许是因为对手术太过自信,他没有提前取得病人的知情同意,犯下了最低级的失误。 幸运的是,他得到的惩罚只是虚惊一场。 等李明夷检查完毕,谢望便将其余生徒清退,只留下他们三人在场。 谢照拿手推醒被林慎两碗药灌得半梦半醒的少年,径直将刚刚写好的纸展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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