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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些看似简单的步骤,也还需时间。 除此之外,尽管整个过程所涉及的环节几乎都是物理变化,仍有必要对终产物的药性和毒性进行动物实验。 李明夷粗略预估了一下,最理想的情况,可能也需要花费一个星期。 欲速则不达,他告诉自己。 人事已尽,现在就看老天爷给不给面子了。 “辛苦二位。”他呼吸一口早起清润的空气,看向眼前这两张无可恋的脸,“可以回去了。” 收好器皿,回到疟疾病人院,也意味着新一天工作的开始。 精神状态天差地别的三人,刚一跨进医用的那间房门,便听见一道被刻意压低的声音模糊传来,似乎是谁正在向阿使德里与执失思为传达着什么。 来人用的是突厥语。 李明夷听不懂,其余二人也听不太清。 朝门站着的阿使德里闻言陡然变了神色,刚想张口说什么,便在归来三人的脚步声中抬起脸。 “先生可算回来了。”他迅速换上一副欣慰之色,出门迎接,“先生漏夜外出,想来极为辛苦。” 辛苦是辛苦,但辛苦的人倒不是他。 李明夷的目光越过对方肩膀,落在来人的面孔上。 是个陌生面孔。 而对方显然也不认识这个突然出现、未曾谋面的中原人,紧绷的脸上情绪还没藏好。 “先生之前的吩咐,我和执失思为已经都准备好了。” 阿使德里往前迈出一步,挡住两人相对的视线,同时将声音压低。 “前线军报,李光弼偷袭了石邑,抢了我们本来要取的粮草。蔡希德将军正生气呢。” 听到这个失利的消息,两个曳落河的眼神在这一瞬清醒过来。 “狗贼。” “小人!” 相比之下,一语不出的李明夷,反应就显得过分平淡。 毕竟他是中原人。 阿使德里未去深想,苦笑道:“蔡希德将军已定了反攻计划,在下不得不回了。不过先生放心,执失思为还会留在这里帮您的。” “你速速归营。” 身侧一人以强硬的口吻道。 现在燕军已经开始和李光弼带领的朔方军有了摩擦,决战随时可能爆发,军医亦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这份强势的态度,不是展示给阿使德里的,而是在警醒这位肆意妄为的中原游医。 此事,可不容他置喙。 “请便。” 李明夷不甚在意地绕过身前之人,徐徐走到自己的床席边,整理行李。 这回,该在的东西都在。 得到应允,阿使德里向他歉意地俯首,接着向传令官递去一个眼神。 军情紧张,两人这便离开。 “那我们……”阿使德里不在,和这位不太近人的中原医相处,执失思为总觉得有点不自在。 “我先去看看病人。”简单清点过物件,李明夷若无其事地开口。 他的目光不经意往窗外那两道渐远的背影上一瞥。 对方口中的石邑,不过是九门附近的一座小城。听起来,也只是被李光弼抢先了一步攻占,甚至都没有和燕军产生正面摩擦。 而平常对他有意提防的阿使德里,今天却积极主动地将军报透露给他。不知道这位突厥军医有没有学过一个词——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难推断,一定是有比起更加严峻的事态,才催得他匆匆归营。 李明夷收回视线。 不管阿使德里有什么更要紧的事,现在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隔壁那些还在与疟疾抗争的病人。 简单塞了两口周康准备的胡饼,李明夷带上查体用的听诊器、瞳孔笔,先一步走到隔壁。 熏了一天的原始蚊香,整个院子里头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药粉味道。才一进门,李明夷就被自己的杰作呛了一嗓子烟。 他快步穿过院子,隔了窗户向屋里探了探。 出乎意料的是,除了那位阿婆,昨日的病人们也几乎都躺在房中。 甚至连没有患病的缁衣不良人周满,也掂着匕首站在门口,听到靠近的脚步声,眼神立刻防备地瞪了过来。 那张冷酷、傲慢的脸出现在视野里,他手上动作一顿,目光亦变得复杂。 “病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周满莫名其妙看着他。 “如果你只是来玩匕首的。”李明夷瞟他一眼,“我建议你换个地方。” 周满登时竖起眼睛。 那张本就不算亲切的面孔上,天经地义挂着上位者的气势。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可无意中流露出的那股轻蔑,却精准地踩中了年轻人的尾巴。 “病人都好得很,我挨个看着喝了药,暂且没有病危之人,大家也还没人出现什么冷热之争。” 满意了吧? 他抬起下颌,视线居高临下蔑视回去。 “知道了,辛苦。” 对方抬手拍拍他的肩。 接着便掏出一卷银色的东西,将之在手上展开,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了进去。 有那么一瞬,周满差点没克制住拔出匕首的冲动。 “阿婆,我来看看你。” 找到昨日最先发声那个阿婆,李明夷戴上听诊器,仔细倾听她的心肺情况。 “呵……” 心脏跳动的声音中,一声叹息似的、轻缓低沉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 李明夷抬眸看着她——痒吗? 阿婆慢慢摇了摇头。 “郎君多大了?” 李明夷摘下听诊器,俯身听她说话:“二十九。怎么了?” “没什么。”阿婆含笑注视他关切的面容,“只是想我那小儿子,今年也二十九,和你一般大。” 李明夷起身望了望四周:“他没来?” 阿婆却垂眸看着地。 “他……去啦。” 李明夷循着她的视线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郎君呢。”阿婆拍拍他的手背,慈爱地笑了笑。 和其他乡亲抱怨的冷酷之人不同,这分明是双温暖的手啊。 “家里人可好?” 怎么好端端的,到了突厥人手底下? 她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滚烫的体温从手上传来,李明夷摇头:“不太清楚。” 不管是一千年后的新世纪,还是数百里外的陈留,现在是什么光景,他都不敢轻易下结论。 阿婆仿佛明白了什么,笑容慢慢淡去。 “可怜的孩子。”她伸手触了触这张似乎不大爱笑的脸,“在突厥人手底下讨营生,很辛苦吧。” 倒也不算。 非要说的话,辛苦的人肯定不是他。 不过,他并没有推开这只表达着接纳的手。 “还好。”李明夷微微展唇,真心实意地道,“好歹还活着。” 活着本身已经弥足珍贵。他想告诉对方的这句话,却被那含蓄的善意,先一步传达过来。 其他病人的情况也大致和周满说的差不多。 疟疾的病程大约可以分为四程,潜伏期、寒战期、发热期,以及凶险的出汗期。届时病人的体温可能从40摄氏度的极高骤然降至35.5摄氏度的低体温,在护理手段匮乏的古代,死亡率绝不逊于任何天灾大疫。 目前他们使用的蚊香和中医的截疟法,最多仅在预防期和冷热相争前能有收效,一旦体温开始波动变化,病势几乎不可阻挡。 简单查看过病人的情况,李明夷便折回山前,继续和两个突厥壮丁加班加点地赶制青蒿素。 次日。 经过活性炭块洗脱、酒精重结晶处理工序,反复被萃取出的棕色膏体,终于一步步转变成熟悉的晶体状白色颗粒。 李明夷珍惜地将之一点一点取出,展在手心。 这个被誉为中国传统医药赠给世界的礼物①,穿越了一千年的时光,再次凝聚在他的手中,带来奇迹般的希望。 七日后。 在不同体型的哺乳动物身上反复实验药理,之后李明夷又多次调整萃取步骤中的各项参数,几乎不眠不休、夜以继日,终于得出一个初步的用药方案。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 谁又来担当那第一只人类小白鼠? 虽然之前阿婆说过她愿意,但考虑年龄、体质等综合因素,李明夷并不觉得这是个优先的选择。 “……小,小少主?” 正在他头疼之际,执失思为略显讶异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下一瞬,脚步声急雨般袭来。 九门重郡如今的小主人,理所当然地闯进这道门里,目光冰冷,直射过来。 执失思为刚跟上一截,便被其步伐甩在后面,呆呆愣在原地。 “你算计我们。” 少年一把揪起李明夷的衣领,牙齿用力地磋磨,像在咀嚼被背叛的滋味。 李明夷垂眸瞥了眼意料之外的客人。 怎么跑这儿来发病了? 见对方迟迟没有松手的意思,李明夷抬手按住那个他亲自手术过的关节,让疼痛提醒对方冷静。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史朝清吃痛地甩开了手,狭着眼眸紧紧盯着他,像在仔仔细细判断着他的发音。 许久。 他从袖中抓出一把青青的绿色茎叶。 少年用力之深,手里的植株已经叫他捏得折了几断,从其指缝中浸出一点汁液。空气中,顿时飘散起淡淡的本草香气。 “这种药,难道不是你故意错记在那本书上的吗?”
第51章 低体温 书上的错记? 李明夷目光变了一瞬,伸出手掌:“给我看看。” 少年盯着他的眼睛,将握拳的手放上去,慢慢松开。 李明夷接过几乎被捏碎的植物茎段,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肯定地道:“这是香蒿。” 他立即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军营里有人得了疟疾?” “你的那本书里,写着用青蒿汁治疗疟疾。”史朝清略过这个问题,微微向前俯身,鼻尖贴近,仿佛在嗅闻他身上的气味以辨敌友。 “这是阿使德里让本地的百姓亲手采来的青蒿,你说它是香蒿,那么是他们故意送错?” 他的语速一向很慢。 但杀意却异常凌厉。 李明夷抬起视线,斩钉截铁地道:“百姓们没有弄错,对他们而言,青蒿就是香蒿。” 对方眼眸转动:“那就是书上写错了?” “是你们错了。” 他的目光从容对视回去。 “民间所谓的青蒿,的确是指香蒿。而治疗疟疾用的青蒿,却是黄花蒿,也叫臭蒿。” 在植物学上,香蒿被称为青蒿。然而,古代医学所书的青蒿实则是一类青色蒿植的总称,要判断究竟指代哪一种,必须结合具体的疾病。 也因两个学科对青蒿的定义不同,这个称呼的归属在一千年后还掀起过激烈的讨论。对于不精通中药的胡医而言,能犯下这种谬误就更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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