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治疗期最令人煎熬的第一天,就在绵绵的落雨声中度过了。 或许是因为还在成长期,也或许是因为这具年幼的身体已经经历了太久磨砺,小虎竟没有出现明显的中毒反应,相反,到了凌晨,寒战被控制住了。 “这是好的迹象。”李明夷仔仔细细地检查过,小虎其他的生命体征依然平稳,他对王五女道,“热峰开始下降了,红斑也没有再扩大。” 这也就意味着雷公藤中的有效成分——雷公藤多甙开始发挥作用了。 王五女用颤抖的手捂住胸口:“苍天保佑。” 这一夜过得还算平静。 已经接近四十个小时不休不眠的李明夷也蜷缩在有些漏雨的茅棚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次日来送粥桶的,照旧是行济。 他看着胡子拉碴、眼圈黑沉的李明夷,不由摇首而笑:“怎么样,你救的人活了吗?” “活着。”回答他的,是简明扼要的两个字。 不是活了,而是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治愈的希望。 行济啧啧两声,倒也没再劝阻,只评了一句:“疯子。” 当晚。 “今日我摸着,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烫了。傍晚的时候,小虎还睁了会眼睛,吃了口粥。”王五女的声音带着欣喜,又不敢太过激动,双手合拢放在胸口的位置,虔诚地祈祷。 李明夷亦颔首:“只要再熬过明天,就算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回到茅屋,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入睡。 雨又下了一夜。 不知几时,昏黑无边的夜忽然明亮起来,周围的雨声悄然散去,只剩凛凛的风刮着脸。 李明夷感到胸口压着沉甸甸的东西,身体在不住下坠。 他下意识地抬头。 那张被大火焚烧过的脸,骤然出现在视野中。彻底改变他人生轨迹的罪魁祸首,正站在窗边,冷冷地俯视他的坠落。 为什么?! 他睁大眼睛,想要呐喊,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仿佛听到他的心声,李明夷看到对方僵硬的嘴唇微微张合—— “郎君,李郎君!” 急促的呼唤声,令李明夷弹簧.刀似的迅速折起上半身,在噩梦中陡然睁开眼睛。 王五女正站在他身旁,一头的雨水,从她脸颊不住滑落。 “对不住,李郎君,本不该打扰您休息的。”看到对方一脸疲倦的神情和额头的冷汗,便知道他这阵子为了自己娘俩已经没睡过一次好觉。 但她实在放心不下:“可是小虎,小虎他……” 李明夷迅速地起身,披起白大褂:“不要急,说清楚。” 王五女一边疾步往院中走,一边快速将情况道明。 “昨晚您看过小虎之后,他又醒了一次,喊渴。我便给他喂了几口水,谁知他喝了之后竟马上吐了。我便整夜瞧着,他从一个时辰前就开始拉肚子,拉了足有四五次,又吐了两回,精神也不济了。我实在是怕,所以,所以……” “不要紧。”李明夷简单地安慰一句,眼神却不觉凝住。 胃肠道副作用,药物最常见的副作用之一。 是因为药物本身?杂质?还是病程变化? 思索间,两人很快返回屋子。小虎正安静地躺在地面的麻席上,小小的脸上额头皱起,像是竭力在忍耐着难熬的滋味。 “呕……” 终究是没忍住,他脖子一扭,挣扎着往外挪了几寸,猛地吐出几口带着泡沫的液体。 “小虎!”王五女赶紧上前,托着儿子的身子,替他抚抚背脊,试图让他好受一些。 李明夷却在地上的秽物面前蹲下。 他捡起地上的草枝,仔仔细细地扒着那带沫的液体,神色认真得像是在观察一锭金子。 接着,他问王五女:“他排泄的粪便和尿液还在吗?” “在,在,您之前嘱咐过,要留给您看,所以我都装在罐子里。”说话间,王五女起身去角落端了两个残缺的瓦罐过来,放在李明夷面前。 排泄物的气味散发出来,两个瓦罐里的东西在雨天潮湿的空气里泡了一宿,味道简直比沼气池还可怕。 李明夷抬眉眨了眨眼睛,顶着那股沁入肺腑的恶心,同样用草枝检查了一遍。 “还好,胃液和大便中都没有消化道出血的迹象。”他的话,令王五女安心不少,不过很快她便听见对方继续开口。 “但是他的大便已经接近水样,尿色变深。”一边说着,李明夷一边掏出听诊器和瞳孔笔,分别检查他的心肺和瞳孔,最后伸手展开他的眼睑,观察上面的血丝,得出结论—— “皮肤黏膜干燥,弹性变差,但血红蛋白没有下降,结合其他症状,这是呕吐腹泻导致的脱水。只要症状能控制住,可以继续用药。” “脱水?” 尽管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具体意思,不过从字面理解,也可以意会一两分。王五女立即联想到办法:“那是不是给他灌水就行了?” 李明夷摇头。 “只是水不行,需要给他补充口服糖盐液,以免电解质失衡。”他环顾一周,似乎在寻找什么,“你这里有糖和盐吗?” “糖太贵了,我没买过,不过盐是有的。”王五女马上在杂物里搜寻,最后翻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罐子,把它递给李明夷,“这样,可以吗?” “可以试试用米汤代替糖补充能量。”李明夷接过盐罐,用里面的木匙刮去表面浮灰的一层,从已经因潮湿而结团的盐块里剜了半匙大小,思路并未因疲惫而阻滞,“比例是一点七五克的盐,配五百毫升的米汤。你现在得去……” 他目光刚刚移开,还没具体说明,王五女已经有了主意般,径直跑了出去。不过片刻,她便抱着个汤碗折了回来,将它递给李明夷。 “这样可以吗?” 汤碗挺大,约莫有一升的容积,里面装了半碗水样的米汤,刚好够用。 李明夷一边将盐抖入其中,一边搅动,发现米汤还是热的,不禁疑问:“你从哪里要来的新鲜米汤?” 王五女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平复下来,慢慢吐气着道:“我,我去找行济师傅要,刚好他来送粥,我就抢了两碗过来,把上面的汤兑成一碗。” 李明夷可以想象,当王五女冲出院子的时候,行济恐怕吓得跳出两丈远了。 感谢他的惜命,这碗家庭版的口服补液制备得很顺利。 他示意王五女将小虎扶起来。 仿佛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小虎十分配合地张开嘴,由着李明夷将一半的液体罐进胃里。 王五女只觉得手都还在抖,紧张地盯着孩子的脸:“这样就可以了吗?” “不一定。”李明夷的目光,同样凝聚在小虎的脸上,似乎洞悉到了什么,微微狭起眼。 他的语气放得慢而轻,如怕惊扰到什么一般:“单纯的盐液味道很差,哪怕被米汤中和过。一般人或许可以接受,但是胃肠道反应时……”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只见小虎的前胸突然剧烈地起伏一下,整个上半身随即痉挛般脱出母亲的手臂,在一声痛苦的咳嗽后,忍不住将才灌下的米汤尽数呕了出来。 伏着身子的小虎,肩膀虚弱地颤抖,因呕吐而刺痛的喉咙努力地发出微弱的声音。 “阿,阿娘,对不起……”
第8章 是谁治的他? 预想之中的问题还是出现了。 “没事的,没事的。”王五女不顾脏污,直接用手擦拭着小虎的脸颊,低声安慰。 抱着孩子的另一只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竭力克制着声音中的不安,抬头看向李明夷:“李郎君,请问若是不用米汤而用糖,是不是小虎就不会吐了?” “可能。”李明夷用词审慎,“小儿嗜甜,所以糖盐口服液的口感会好一些。” 但一块普通的蔗糖,对于沦落到这里的人来说,是何等奢侈的东西啊。 听完李明夷的话,王五女立刻放下孩子,从麻席下把那个破布袋子翻出来,说话便要起身:“我还有一点钱,这就去买。有劳先生再看顾小虎一会。” 李明夷冷静地拦住她:“我去。” 孩子还没脱离危险,离不开母亲的照顾。 更重要的是,王五女不懂消毒的方法,若是让她贸然外出,很有可能会间接传染坊外的健康居民。 王五女闻言停下动作,这次却没有问为什么,而是直接伸手递出那个布袋。 她抬起头,将一个信任的眼神托付给李明夷。 “那就有劳郎君了。” 李明夷即刻出发。 天公仿佛也配合似的,转眼便大亮了起来,连着下了三天的雨终于歇了半刻,只余细细的几丝,不再有之前凌厉肃杀之势。 为了确保不会把病菌带到城中,李明夷再次彻底换下衣物,用最快的速度做了消毒,简单用隔离衣裹了几层,赤脚跑出了养病坊。 “诶,你是……”守门的小沙弥,隐约觉得这个身影有点眼熟,但印象中又完全没有这样一个人。 回答他的,却只有一道掠过脸颊的步风。 “怕是疯人院里跑出去的吧。”走完一圈的行济,刚好出现在门口,打量那远去的背影,毫不在意地伸伸懒腰,“跑了就跑了吧,少个人,还少张嘴吃饭呢!” 说完闲话,他想起正事,放重了语气叮嘱:“今儿是十五,官医署的先生亲自来看病,你可仔细些,万万不许怠慢了!” 小沙弥连忙收回目光:“弟子明白。” 养病坊离城门的这段路,李明夷足跑了半个时辰。 直到被城门的守卫拦下,他才注意到自己一双没穿鞋子的脚已经被磨得不成样子,在身后留下一串带着血迹的脚印。 守卫以长矛拦住他的去路,正色质问:“你是什么人,如此慌慌张张,形迹可疑!” 李明夷慢慢调整呼吸,有条不紊地道:“我是医生,现在要赶紧去买东西救人,请你放行。” 没想到守卫闻言,反而露出怀疑的眼神,目光上下逡巡,像在审视一个疯子。 “医生?那你是要买什么东西啊?” “糖。”李明夷据实以答。 这个答案,却令对方忍俊不禁:“糖?你就用糖救人啊?” 李明夷理所当然地点头。 “我看你是在装疯卖傻!”守卫神色一变,喝道,“再不说出实话,别怪我带你见官!” 即便见官,李明夷也自问可以解释清楚,但他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要是真的纠缠下去,势必会延误小虎的病情。 可他二十余年,还未曾撒谎。 也不太会。 “阿叔!” 正当他在腹中组织语言的时候,一道熟悉的清亮声音,从城门内传来。 话音刚落,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忽然从前面跑来,猝不及防地扑到他身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