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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能抛弃他?他曾那样对着自己的灵魂发誓的,只要卡尔还需要他,他就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但在这样的时刻,一切确实是摇摇欲坠的。 巴拉克询问自己:是吗,只是如此吗? 不是因为你在贪恋你有着水色眼睛的恋人吗? 到底是谁需要谁,谁离不开谁? 卡尔没有来找他,这仿佛是一种讯号。 巴拉克失眠了一夜,不断回想卡尔还躺在他怀里的样子,想他的睡颜,想无数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和清晨,想卡尔的眼睛和柔软的脸颊。 每一天都好像是第一天,每一天都好像是最后一天。 可是当最后一天也许真的到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分手的设想是多么浅薄可笑,这种痛感疼到让他在黑暗中流下一行眼泪,很多很多年中他最无助、最痛最痛的一行眼泪。 这仿佛是从他的整颗心脏里流出的,流完后,一切忽然都是空荡荡的了。 卡尔去找了拉姆,第一次问他:“照片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我找了私家侦探保护你们,我很怕你被狗仔拍到。”拉姆说:“那是别人拍的,底片我已经给米歇尔了。他没告诉你吗?” “菲利普,不要再骗我了。”卡尔问他:“就算就是你拍的,那又怎么样呢?我不在乎。” 拉姆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和他说:“好吧,karli。”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拉姆只是看着他,没必要去解释什么,因为他知道卡尔都知道。 他们俩之间,不说话远比说话说得快、说得多。 而他不能说的部分,本来也不能说,永远都不能说,永远都不用说。 “我恨你。” 拉姆没说话,只是在卡尔真的带着尖锐恨意和滔天波浪般悲伤的眼神中也慢慢眼眶湿润起来。 说起来真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他原以为这是世界上最无力的一句话,别人恨他,那又如何呢?该做什么做什么,有什么他也该怎么回应就怎么回应罢了。可原来话与话的区别只在于是从谁的嘴里说出来,而原来哪怕是卡尔与他说这样绵软无力的话,他依然会感到难过。 只是难过归难过,他不想哭,也不想让卡尔觉得他太受伤害——不然等到事后,难过的又还是卡尔自己。 因为他知道卡尔的答案了,虽然他一直都知道,但从没在此刻这样确信过。如果卡尔会选择巴拉克,那他此刻应当站在对方的房间中才对。 尽管卡尔是在冲他发火,看起来近乎想走过来掐住他的脖子,但拉姆知道给予伤害和歇斯底里——尽管卡尔没有歇斯底里——才是某种亲密特权,甚至是赢家的特权,因为卡尔不是个欺软怕硬的人,他只有在冲着更强大的对象时才敢发火。 这一刻,拉姆本该同情巴拉克,他一向对弱者和败者有风度,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真正的同情,正因为他懂输的滋味多么难过,他才努力总是做赢家。 但他不同情,他只想,这是巴拉克应得的。 勒夫明明答应了让卡尔最后一个投,但主持投票的却是助教,而他第一个点了卡尔。 够了,或早或晚,难道这一切会有差别吗? 卡尔真正恨拉姆的是拉姆逼他做这样的抉择,逼他陷在这种境地里,但他更恨的还是自己。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自己会选哪一边的。 他根本不敢去看巴拉克,像全世界最懦弱、可笑也可耻的人一样,甚至做不到说出拉姆的名字,就只是把自己该换上的新袜子丢了一只进拉姆怀里,然后就起身出去了。 他躲进洗漱室里,大哭一场,照镜子时仿佛看到里面是罗尔夫,他又打了一拳头,再一拳头,但手掌发抖无力,玻璃纹丝不动,仿佛在嘲笑他的丑陋是这样清晰。 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巴拉克其实心头忽然就安静了。 他最后一丝借口也没了,其实挺好的,不用再继续惴惴不安恬不知耻地试图说服自己,他想,是这样的,卡尔是个心肠太软的孩子,是我真的耽误了他。 如果他早点退出……不,如果他按照原来的计划,早点转会去切尔西,不要纵容自己靠近卡尔,不要在月光下像个痴子一样等待一整晚,不要在卡尔流泪时忍不住亲吻他,如果他没有这么自私就好了。 他将失去所有不可思议的快乐和幸福,失去那种仿佛拥抱着全世界的感觉,但同样的,卡尔就不会痛苦了。 因为确定了夏日要转会,养伤的巴拉克直接不参加俱乐部最后几场比赛了。 5月又到了,卡尔曾经在18岁的5月坐在海浪前的悬崖上,捏着蜡笔,偷偷看巴拉克搭在他本子上的手指,看他的骨节,连指甲盖的月牙是什么形状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也曾在海浪声里觉得自己变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被对方举起来亲吻。 但20岁的卡尔只能站在房子门口看巴拉克把收拾好的东西封进箱子里。他不愿意再住在对方的房子里,可巴拉克已经将房子送给了他,手续都办完了。 他反而变成了被留在这里的那一个。 卡尔一开始不愿意分手,他想要同巴拉克道歉,无论做什么,只要对方能原谅他就好,但巴拉克把他从怀里扯下去,告诉他: “我后悔了。” 卡尔曾以为他永远都不会说出这句话的。 “我后悔了,我们从来都不应该在一起。” 卡尔开始发抖:“对不起……” “不要再纠缠了,卡尔,其实你已经放弃我了,你也放过自己吧。”巴拉克说:“分手也没什么,你还会有很多很多的恋人,很好很好的未来。而我不想再继续这样的痛苦了。” 他不想让卡尔再在这样的关系里煎熬了。 他早该提出告别的,是他太眷恋。 他甚至都没有办法仔细看这个房子,感觉一切都像烙在灵魂上一样,看一眼都会痛。 “别再说了……” 来自巴拉克的伤害让卡尔一分一毫都承受不了,他几乎快跪下来去哀求对方回想起往日的温柔,求他回想起那些保证,那些他给予过卡尔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米夏,你说过的,你永远不会说这样的话的……” 巴拉克看向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一切从没开始过,卡尔。” 他恨我。 卡尔知道了。 他恨我。 这是他们交往以来卡尔哭得最大声的一次,甚至已经不是哭泣了,此刻他更接近于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哀嚎,卡尔素来很压抑泪水,哭了习惯性要捂住嘴巴捂住脸,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样的样子,哪怕是恋人。 他躲进卫生间里,抓着门把手都直不起腰,哭到一度休克蜷缩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然而他人生中最爱他,最爱过他的人却对此无动于衷,卡尔再精疲力竭地出来时,巴拉克已经消失了。 拿走所有行礼的日子,巴拉克离开的最后一刻,卡尔把自己画的画送给了他,但他不愿意说这是礼物,他只说这是“还给你”——那是他们俩待过的那个悬崖,但无人坐在大树下,只有阳光海浪和空空的孤独的月亮。 如果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巴拉克仍留着这张画,卡尔希望他感到痛苦。 甚至,他希望有一天有人会忽然不小心翻到这张画,问他这是谁送的,为什么留这么一张没名没姓没装裱的画在家里黯淡的角落放着。他希望巴拉克到那时能陷入类似悲伤的情绪里,不是悔恨,对方已在悔恨了,他希望巴拉克到那时能想到他如何爱过卡尔,又如何伤害过他,他甚至希望巴拉克怜悯他—— 看到这张幼稚的画作,回想起他那18岁的可悲的恋人,直到被他甩掉时依然满脑子都在幻想未来的可悲恋人。 追求他的、却又不断退缩的、背叛他的、永远在向他索求的、世界上最差劲的可悲恋人。 回想起他们曾在那儿亲吻,那时卡尔人生中的第一个吻,只有他自己会铭记,对巴拉克来说算什么呢? 于是最后,递出的那一刻,卡尔就只是希望,巴拉克能不要忘记他。 永远恨他也没关系,比原谅要好。 巴拉克低头沉默着抚摸了两下这张被放在薄薄塑封里的廉价、画工平凡的纸张,什么都没说,仿佛已认不出画上是哪里了。 卡尔知道比起自己赌气的幻想,更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对方很快就会找个金发女郎结婚,生三个孩子。 这幅画最多能挺过一次搬家浩劫,毕竟他们之间好像还是有一点真感情的,但也只能挺过那么一次,第二次就会变成他的妻子在整理家务,然后她站在一堆箱子中,用做了美甲的两只手指捻起,用好听的嗓音询问: “米歇尔,这是什么东西?谁送给你的?” 而巴拉克会随便瞥一眼,想起来想不起来这玩意的来处,都感到无所谓,甚至有点厌烦,随意说一句: “没用的东西,随便留不留吧!” “哦,那我就丢掉了,毕竟画得好丑。” 他的妻子会这么嘟哝,而后继续捻着这落灰的玩意,戴着珠宝的皓腕轻轻一甩,陈年画作和一时脑热犯下的错误、一段荒唐的情爱,都彻底被甩入垃圾堆,在处理中心被搅碎,彻底消散在这个世界上。到那时候,也许卡尔自己都早已忘怀,甚至恨不得抹杀掉这段“黑历史”,这段被所有人诅咒的感情,卡尔真希望自己会。 “我会恨你很久很久的。” 你别想忘了我。 他和巴拉克轻轻说,仿佛这是他无法克制地向着长者倾诉的最后一句真心话。 “……”巴拉克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最后轻声道:“对不起。” 比分手那天,巴拉克今天仿佛又温柔起来了,但这一点都不好,这只会让已经接受现实的卡尔又感到灵魂在一段一段地痛苦。 巴拉克掀起眼皮,湿漉漉的睫毛,漆黑的颤动的眼珠,无措孩子似的神情,他看向卡尔,像看向自己的神灵,蕴含着20岁的卡尔永远都不会懂的悲哀: “别生气了……忘掉……忘了我吧。” 遗忘是一种“便宜”,但也是一种真正的宽恕,真正的放手,真正的爱,巴拉克希望他能记得就够了,卡尔往前走吧。 可卡尔也不懂。 卡尔只是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看他,心碎到了极点的眼睛,写满了爱,渴望他留下的眼睛。 只要此刻巴拉克冲卡尔张开手臂,卡尔就会大哭着扑进他的怀里。 上帝啊,上帝啊。 他忍住喉头的哽咽,头也不回地拖着箱子按开电梯。 卡尔只知道巴拉克真的走掉后,他反而真的没法离开那个房子了,他像个幽灵一样在那里飘荡,在被子里努力闻出对方残留的味道,在起床洗漱的瞬间听到声音产生错觉,一下子跳出去,希望看到一个黑头发的男人站在那儿,正系着围裙翻动煎锅,被镀上一层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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