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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向下趴着,所以泪水反而从他的额头上滑了下去。他的视频没开声音,诺伊尔从背后替他盖上被子,他便赶紧把手机按息屏,希望对方看不到——但就算这会儿看不到,以后也迟到会看到的吧?他只是又在自欺欺人罢了。 于是卡尔选择重新把手机打开了。 “不冷吗?” 诺伊尔看被子也没法完全遮住卡尔的背脊,他这赛季是真的有点苍白,夏天一点都没晒黑,现在入了秋冬就更没指望了,微微凹陷的脊椎像细长的山脉,起伏的骨骼让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掌放了上去,环住卡尔的肩膀,把自己贴了上来替他焐着: “小心着凉。” “我以为你要和我说别的呢。” “我可以说吗?” “不可以。” “哦。” 他听起来还怪委屈的。 卡尔无奈: “你该回去了,我经纪人要来找我。” “多久?” “十分钟。” “那我再待九分钟。” 卡尔不得不微微挣扎着坐起来:“我没事。” “我也没说你有事啊。”诺伊尔被他掀翻在另一边,也不生气,就抬头笑着看他,试图和他晃晃手:“没见过仁赖床啊。” 卡尔忽然俯下身啃了他一口,然后把他的衣服一股脑堆到他的脸上:“快穿。” 诺伊尔为自己挖掘出一条逃生通路时,卡尔已背对着他穿好衣服了。 比起妹妹过世时他遭受的巨大打击,现在虽然是往事被翻出,还是拿来诬陷他,但卡尔实在是个坚强的人,没有像几年前那么崩溃。诺伊尔在心里轻轻地松了口气。他也从床上坐起来,把裤子套上,卫衣却不怎么好穿,于是故意抱怨: “帮帮我!” “你现在衣服都不能自己穿啦?” 卡尔纳闷地过来替他把衣服扯下去,帽子展平,在诺伊尔的偷笑里猛然意识到他是装的,顿时不解气地把帽子又拉起来,一下子扣到诺伊尔头上,把他眼睛都盖住。 诺伊尔今天不和他多调皮,看他精神状态其实还行,就赶紧带着他拖来的送餐车撤退了。人家上门送饭,他上门送p,实在是玷污了外卖员的行业,做着很不礼貌的事。不过不妨碍他心情很好,对着镜子里的严加修饰的自己露出微笑。 德国国家队是包场了酒店当基地,乌尔里克干脆去附近五分钟车程的酒店自己住。她联系了诺伊尔,得知了卡尔也没去吃晚饭,实在是放心不下,于是直接开车过来,却不曾想在外头遇到了巴拉克。 她一下子就踩住了刹车。 刺耳的声响吸引得对方也扭头看向她,霎时间两人就认出了彼此。 乌尔里克沉默着坐在车里,过了两秒后闪了闪双黄灯,然后弹开自己的车门。 他们在地下车库里简单坐了快一个小时。乌尔里克其实在过去的很多年里都非常回避和抗拒卡尔再与巴拉克见面,她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在人际关系变化非常快速的现代社会,事业心非常强、别的事都拎得很清楚、处理得成熟又果断的卡尔,偏偏在搞什么痴情种的剧情。 卡尔主动去犯的错误,全都和巴拉克有关。 他们的关系就像卡尔人生中的唯一一张红牌一样,情有可原,可不该存在。 但乌尔里克终究还是沉默着让巴拉克坐在旁边,她在想也许五年前的自己做错了,那个时候她要是不去阻拦巴拉克和卡尔见面,卡尔会不会好受一些呢? 乌尔里克总害怕巴拉克成为卡尔成功路上的绊脚石,但现在,比起思考卡尔事业上的成功,乌尔里克更希望能让他在情绪上好一点。不过在她组织起合适的句子来告知卡尔“我带着你前夫哥来看看你好不”这件事前,卡尔仿佛先振作了起来,主动和她说能谈谈了。 乌尔里克的心脏骤然轻盈起来。 卡尔永不让人失望,真的。 人们往往会在他受伤的、脆弱的缝隙里才想起来去心疼他,因为平时的他实在是太过可靠。在情绪稳定和承担责任这一块,卡尔比乌尔里克见过的每一个人都更可靠,十几年来一直是这样。 “你不用去看他了。”她轻快地和巴拉克说:“他没事了。” “……也许他还没吃饭。” “好像有人给他送了。” 巴拉克顿了一会儿,感觉放在怀里的糖果袋子在微妙地刺着他的胸口,真是不合时宜的东西。但他没再不识趣,而只是打开车门: “那我先走了。” “对不起。” 巴拉克关门的手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情况比想象中要好,卡尔。我之前做的工作不是毫无成效,球迷们对抹黑你的报道有着本能的警惕。而你好好做人也不是没有回报,有那么那么多的球员、教练和相关的人员在替你说话,这全是自发的,不是求就能求来的,你都看到了吗?不要紧张,我们能赢这一仗。” “我不想公开回复,我没法坐在镜头前回忆她如何不愿意理会我,不替我办生日会——她从不打我,罗尔夫也一样。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提起来就让我浑身发麻,而且又没有证据,不信的人只会觉得这是我在找借口罢了,我不想把事情变得很可笑。” “适当的情感流露是很重要的,观众会很心疼你。” “我不想要别人心疼我,这些事简直像无病呻吟。” “不,卡尔。”乌尔里克轻轻说:“你经历的事一点都不容易。” “但说出来就不算什么。”卡尔停顿了一会儿和她讲道:“我没法——我没法靠描述来传达痛苦,你知道对吗?回想起来所有事都不开心,但所有事都太细枝末节了,听起来很矫情。” “讲一些关键的,我让公关团队替你写。” “……我说不出,乌尔里克,我说不出。”卡尔疲倦地揉揉额头:“你觉得我被父母虐待了吗?但要具体讲他们怎么伤害我,我一件事也想不清。” “连我都记得很多。埃里卡不愿意给莉拉改姓——” “那是法律规定,别人不会懂的。” “是她的失职害惨了莉拉。” “……别说这个,别。”卡尔一下子觉得心脏绞痛,他依然痛恨谈论这件事:“也没有证据。” “克扣你的抚养费呢?” “没有证据。” “……从你成年之后,她就一直是靠着你赡养的。” “我也不可能不给钱吧,而且她是莉拉的监护人,如果她没有收入,莉拉会被送走的。” “所以埃里卡声称自己辛苦养育孩子的事就很可笑。在你成年前她全靠你的赡养费,成年后全靠你的工资——我知道她的财产都被罗尔夫骗走了,又不是你骗的,你替她的蠢脑子自责什么——无论如何这是个回击点。” 乌尔里克飞速记录: “除了金钱以外呢?情感忽视?语言攻击?” 这简直像在做心理咨询一样,如果不是他已经咨询了一个月,现在肯定很不习惯。卡尔抿了抿嘴,慢慢说: “她一直拦截罗尔夫的电话,不让我和他见面,并用我的名义写信骂他。” 乌尔里克轻轻吸气:“她那时就该去住院。” “这算吗?那,嗯……我小时候确实有点太粘人了,但她也确实会一直待在屋里哭,我在外面哭几个小时,她都不会理我。但我想别人不会理解,因为她显然那时就得了抑郁症,却还要应付小孩子。” “上帝,她再倒霉也不会比一个小学生可怜。还有吗?” 埃里卡总是很讨厌他,说他像罗尔夫一样,这让卡尔也总是很惊恐,很讨厌自己。但这种幼稚的母子拌嘴听起来就更可笑了,卡尔不想被人嘲笑,于是又零零散散说了一些,也讲了罗尔夫利用他作秀、但现实生活里根本懒得和他见面的事,越说乌尔里克的眉头蹙得越紧,但卡尔却越说越觉得自己真的是在无病呻吟。 “我的人生够顺利了,我没什么可抱怨的。也许我真的太冷血无情了,我应该她留在慕尼黑的,无非是多两个人照顾的事,现在就不会像这样了。” “如果埃里卡留在慕尼黑,她早就三天两头上报纸造谣你了好吗?不要试图最小化你的问题,卡尔,你有没有想过,它们会伤害你,就也会同样伤害别的孩子,所以说出来后一定能得到共情。” “不,别人的父母都是殴打他们,不给他们饭吃这类的。”卡尔摇摇头:“那样的情况下,他们都没把父母丢开。” “那是因为他们被驯化成功了,但你要挣脱出来,这不是一种错。” “社会天然更共情父母,辩解起来太累了。” “我们不需要辩解,这些话不是给讨厌你的人看的。讨厌你的人,你说再多,他们也不会同情你,反而会把这些当成攻击的新靶子。他们也许之后会在你胜利的社媒下刷‘没有妈妈爱的可怜虫’‘经济犯的儿子’‘活该你的妹妹死了’……” “……你明知道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还是非要希望我谈论这些呢?” “这是给支持你的人看的,卡尔。爱你的人也没有办法完全了解你,但每多了解一点,都是有帮助的。恨你的人不要紧,让他们恨去吧,就仿佛他们不存在。他们不会走到你的面前,不会和你共事,不会和你一起上场比赛,不会在早晨九点的塞贝纳微笑着和你说hi,不会买票在安联球场大喊你的名字,但爱你的人会,卡尔。” “朝着关心自己的人示弱不糟糕,也不可耻,卡尔,他们会帮助你的,就像你聆听他们的辛苦、认真帮助他们时一样。” “我讨厌被可怜。” “那你为什么常常怜悯别人?” 卡尔一时说不出话来,也许是因为旁人的痛苦看起来总是那么真实和重要,就连抱怨饭不好吃下午没力气训练都会让卡尔切实感觉到他们很苦恼。而他自己的……却总像是无足轻重的事情。 他还担心被当成是夸大了情绪去索要爱的可怜虫,所以总是要把十分的难受压抑成淡淡的三分。 “给别人一点爱你的机会吧,卡尔。” 这就更切中卡尔心中最深的忧虑了,他本能地皱紧眉头想反对,但乌尔里克已继续说道: “而且别担忧无法回报,接受就好了。你明白的,有时人类就是想爱旁人,想要帮助你,想要替你辩护,想要你开心起来——你才刚刚把一个奖杯送给别人,高兴地替他鼓掌、看他上台,只为了实现他的梦想,你怎么会不懂旁人也会和你有一样的心情呢?” 乌尔里克急着把新思路发给公关,穿好外套亲吻他的额头,同他告别,叮嘱他早点睡。 “明天起来,一切又会变好的。” 她和卡尔常说的都是鼓励他勇敢点上进点的话,难得说一句温柔的,她像是也在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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