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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好像永远不知道该怎么说痛。 葡萄给他吃,其实他应该也没吃出甜味来,但他还是说好吃。 以至于虽然他在电视上说的是“我恨”,但字字句句听在施魏因施泰格的耳朵里,都是“我好痛”,“我好痛”。 施魏因施泰格不知道自己能为他做什么,他又一次为自己跑去美国感到了挫败,仿佛他不是去光荣挣钱,而是被流放了似的。现在大笑着坐在朋友们中间,他也有那样的感觉,慕尼黑才是他的家,这才是他的生活,他总该要回来的。 但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妻子跟着他到处跑也很辛苦。他们俩也不靠德语沟通,日常还是说英语,回到嘚国生活对她来说又是全新的挑战,施魏因施泰格暂时不想去提。 他只是悄悄推了推卡尔,笑着和他说:“等会儿趁他们喝酒,咱们溜出去。” 卡尔有点困惑,抬起眼皮,也小声说:“为什么?” 施魏因施泰格没告诉他原因,但卡尔也没躲他,他想着,不管怎么说,对方总是不会害他的。而且他确实有点为聚会发恼了,不是生气,是害羞和无奈。朋友们虽然面子上都很照顾他,也不提他的家事,也不额外可怜他什么,仿佛外面遮天蔽日的头条和他们社媒主页里挂着的各种post和转发都不存在一样,但他们还是有种微妙的温柔怜爱在,这让卡尔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就连卡恩这么轻易地就不喝酒了,也是照顾他的情绪,否则对方才不要连在吃喝上都要受小辈的管,真是莫名其妙。 拉姆也是。他这副“不管你做什么都好”的架势让卡尔浑身难受,他宁愿拉姆又是那副没感情的样子给他找麻烦呢。 他不想被同情——尽管他知道旁人这么同情他也是正常的反应,换成是他遇到身边人忽然被曝光了不幸的过往,他也会产生这种正常的反应,可他就是不自在。 昨天他又去看了心理医生,对方耐心地告诉他能坦然被爱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这没什么。但卡尔担心的是“被爱”这件事本身会影响他的威信,或者是某种无坚不摧的形象(?)他在正面回应时,希望塑造一个可恶、强硬,而不是软弱可怜的形象也是出于这种本能。 虽然结果完全不对劲,让卡尔很郁闷。 被理解就很好了,卡尔也没有什么被误会和厌恶的癖好,但他更不想被人夸张地怜爱来怜爱去。 领导者总是不太爱诉苦的,这是很正常的事,如果大家觉得你很可怜很不容易,下次他们遇到麻烦时,就会优先想着自己解决,而不是来寻求队长的帮助了。 但心理医生问他:“这不是正是你对现在生活不满意的地方吗?改掉哪里不好?”又把卡尔给堵死了。 是啊,他不就是嫌自己一个人扛事情太累了,所以想要退役吗?那现在又在矫情什么? 卡尔自己都不知道了。 他又开始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不能吃苦,他能做到,他只是不想做……但他好像害怕别人觉得他不能了,所以事发后到现在,又开始格外要撑出“小事一桩,我不care啊”的样子,一个字都不愿意提,而且显得格外活泼开朗积极健康似的,仿佛那个在发布会后逃跑着不敢面对的人不是他。 做完咨询后卡尔回家洗澡睡觉,站在镜子前时自己都气愤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不懂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难伺候的家伙存在。可他在这一瞬间仿佛隔着时空看到了十岁时在镜子面前哭的自己——十岁的卡尔也不能理解十岁的卡尔,所以就站在那儿看。 而且在哭的时候照镜子,会觉得自己好歹在哭泣时被人看到了,他自己知道自己在难过,尽管别人都不会管他……但好歹自己知道吧。 卡尔把手掌又轻轻放下了,撑在水池边缘,垂着头叹了口气。 现在,他跟着施魏因施泰格走,不知道对方要带他去哪里,去做什么,说什么。也许是带了什么礼物,想特意给他看吧。 总不会是见见波多尔斯基? 卡尔都被自己脑子里莫名冒出的念头逗笑了——当然不可能了,对方和施魏因施泰格的关系虽然还是很好,但日常也早就不见,不可能特意飞一趟慕尼黑也就算了,就算飞过来,也不可能躲藏在哪里,就为了见他一面。 放在年轻时也许还有这种可能性,但年轻时偏偏他们的关系已经差到没这种可能性了。 莉拉的葬礼,波多尔斯基倒是沉默着过来了,可卡尔当时太难过,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垂着睫毛,看着他在莉拉的棺材上放下一束洁白的花。 那好像就是他们上一次见面了。 卡尔第一次发现这个房子真的挺大的,他们都拐过三个走廊了。花园也不小,而且在精心设计下郁郁葱葱的,虽然到冬天了,可因为常青树的设计高低错落着很漂亮,视线里也不觉得空旷。 拐过去竟然有个小暖房,从游廊里还完全看不到的。小石子路通着,很有意趣,暖房里亮着橘红的灯,花架上全是花,卡尔正要笑他结婚后审美都提高了,好别致的设计,就再看到玻璃门动了动,转出一个人来。 卡尔把脚步停住了。 寒风呼啸,他无论如何也没过会在这儿遇到他。 “这是做什么?”他苍白着脸询问施魏因施泰格,视线却好像忽然失去了聚焦能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本来就请了米歇尔一起来玩的,他现在回慕尼黑常住了,我也是才知道。”施魏因施泰格诚恳地说:“但他不太想去前面凑热闹,我就说大家可以来这里见一面——” 卡尔往后退:“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karli!” 卡尔的视线终于对焦成功了,对到了施魏因施泰格写着难过的脸上: “别紧张,又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你确实不想和他说话,我们现在就回屋里去;如果你想的话,就去里头坐坐,米歇尔也只是来看花房的。” “碰到了,一起喝杯茶而已。” 前尘往事,都能在这一句“一起喝杯茶”里,拙劣地遮掩过去吗。 卡尔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施魏因施泰格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他从来不说出来的。 被他说出,卡尔忽然觉得这样无措和难堪——大家接受不了的,大家都要遮掩起来的,是这段关系;可现在朋友小心翼翼、偷偷摸摸试图塞给他的,又是这段关系。 卡尔本能地往回看,担心窗边站着一个拉姆,但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只有圣诞节的装饰已提前挂了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还是不懂,继续看向施魏因施泰格:“弄得好像在拉皮条一样——” 对方倒吸一口气:“天哪,karli,别这么说。” 卡尔余光里感觉到巴拉克轻轻关上门回到花房里去了,这太荒唐了,对方才不是在这个年纪了还要偷鸡摸狗似的偷偷求人带着见一面前男友的形象,卡尔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他们只是分手了,关系古怪,不是脊梁骨都没了,他摇头,也转身:“不,不,我不想这样……” “但米歇尔想要见你一面,karli,你一直没回他的话,不是吗?” 卡尔再一次停住脚步。 “你也没回我的,应该也没回别人的。” 施魏因施泰格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推向那一边: “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事,你谁都不想谈……但米歇尔应该不太一样,对不对?也许他知道你的麻烦,也许如果你们没……后来就都不会是这样了。我不是要你们做什么……我是希望,你们都能开心些。” “我知道我不配做这种事,说这种话,可……” 他纠结着,像是也不知该说什么,也像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没意义,所以只是倒退着走开了,含着泪和卡尔说: “对不起,karli,对不起。谈谈吧,就当是老朋友见面,和别人不能说的话,都和能说的人谈谈吧。” 卡尔想说自己没有什么难过的,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他已经够好了,关于家庭的爆料和泼污水,也已经以他的大获全胜告终,为什么所有人都还是要觉得他仿佛有事? 但当他拉开花房的门,被暖气烘了一脸,看到巴拉克的背影时,他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你有病啊?”卡尔简直咬牙切齿:“有必要做成这样吗?” 厅堂里,诺伊尔却忽然有点心不在焉起来。 他不断洗自己手里的牌,随意赢了一局,站起身去问卡尔和施魏因施泰格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安娜在和莱万的妻子说话,莱万的妻子也叫安娜,她们俩凑在一起倒是好玩。这一会儿见诺伊尔来问,她连忙告诉他: “不用担心,只是去看看花房。” 诺伊尔愣了下,也微笑起来,趴在窗边,顺着她的手指去看下头蒙蒙亮的透明小房子,确实能隐约见到两个人影在里头,但不太真切,因为花架很高,蜿蜒的枝蔓挡住了很多视线。 “真好。”他笑着说:“卡尔喜欢花。”
第121章 大卡 “你来干嘛呀?被看到怎么办?你现在又不怕被发现了吗?疯了吗?疯了吧。” 卡尔一点也不像平时的样子——连珠炮似的质问别人——简直要和巴拉克跳脚。 但他嘴上说着控诉, 心里却着实是委屈——其实他是希望巴拉克出现的。 他人生所有灰暗,不安,不明白该怎么办的时刻, 他都希望巴拉克出现。 莉拉死后无眠的夜晚,受伤迷迷糊糊地躺在病房中, 输掉一场又一场决赛后回到空无一人的房子里, 差点被自家球迷拿烟花弹给烧了,孤单地蜷缩进沙发不想面对人生时,总会期望对方就坐在他身边, 握着他的手。 可就是因为这种不恰当的渴望,每当一睁眼发现身边空空荡荡,只是他难受昏头了在妄想, 卡尔都会更悲伤一点。 悲伤得多了, 再多的眼泪也没了, 再多的期待也没了, 再不能接受现实,慢慢地也就接受了。 如果永远都没法接受,他不就是变成疯子了吗? 但卡尔接受得好像也不够彻底,他开始幻想, 开始假装睡觉时能回到十年前, 虚假的幻想和回忆就像一种短暂的安抚剂一样,可以让他暂时从痛苦中抽离。 这种安抚当然是无力的,就像一块被来回吮吸的甘蔗, 在漫长的干旱里已经无法滋养嘴唇了, 反而会让人更难受,但卡尔还是夭着不放。 过往的回忆没有饱满到能滋养他一生的水平,但卡尔也没别的回忆可选。 可当巴拉克真的出现时, 和被爱、被在乎一同升腾起的,永远有被抛弃、被拒绝的痛苦,永远有背叛的愧疚和自厌。 他就像同时吮吸着毒药和解药一样,无望地看着对方。 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因为巴拉克没和他吵,反而又用那种眼神看他,卡尔像被灼伤一样,他厌恶被他这样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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