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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藕花深处卷起漩涡,眨眼间便将两人吞进去了。哪吒措不及防,呛了口水,敖丙只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掌,呼吸顿时通畅自如。哪吒揉揉鼻子,并不道谢,敖丙却无所谓,向他介绍道: “这位前辈从前执掌龙宫典籍,又在人间四处游历,天上地下,我还没见他答不出来的事,”他领着哪吒穿过数丛青绿的海柏,回头道,“我幼时跟他念书,受益极大,说来也算我第二位师傅。” “有这么厉害?” “当然,”敖丙不疾不徐道,“譬如黑芝,他便告诉我要到上申山去寻,那仙山常年隐没在云中,每逢初一十五,晴日正午时分,才会开山门,半个时辰便会合上,我们只能趁着这功夫拿到黑芝离开,不然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了。” 哪吒瞪他一眼,“你为什么不早说?” 敖丙眨眨眼,无辜地问:“我那时说你会信吗?” 哪吒横眉倒竖,“你!”半天又找不到话,气得抬脚就走。 从前敖丙也会开他玩笑,故意拣从前的话来学样,气得他哇哇大叫,不过那时身形尚小,乱挥空拳大概算得上可爱,如今这副身子再闹,就显得丢人了。哪吒并非嘴拙之人,可惜碰上气定神闲的敖丙,却总是棋差半招。 走过白贝铺就的小路,敖丙来到一处小山似珊瑚礁前停下,恭恭敬敬地弯腰作揖,“老师。” 哪吒只觉得脚下震动,四面海砂喷起,只见那座小山缓缓转动,上面的海草珊瑚都随之摇曳,原来竟然是硕大无比的龟甲,等到海水再度澄净,那老龟才钻出脑袋,竟然与敖丙身量无二,那黄澄澄的眼珠,比他脑袋还大。 “是三殿下啊,”老龟每吐一个字,就冒出一串水泡,“又为那事找老身?” 看来敖丙不止找过他一回,哪吒不语,胸口却像被人挠了似的,只见敖丙诚恳地说:“老师慧眼如珠,学生此次前来叨扰,只为再问甘泉之事。” 这文绉绉的腔调,仿佛从前在西岐听姜子牙和周公旦拉扯,漫天典故乱飞,啰啰嗦嗦,绕来绕去,听得人云山雾罩,可是眼前有求于人,不得不忍住,没想到老龟不答,却向敖丙身后问道:“想必那位便是李总兵的三太子了?” “正是——”老子我,然而瞧见敖丙眉头蹙起,他又清了清喉咙,“是我。” “咳、咳,”又是连串水珠蹿起,老龟似是笑了,两条眉毛飘来荡去,“两位三太子既然如此瞧得起老身,那我便直言相告了,”他悠悠地抬起头,“甘泉可延年益寿,可增进修为,但若要起死回生,非丰阻玉门山崖下的甘泉不可。”说着又缓缓向前,浑浊的眼珠快贴到哪吒脸上了,“不过那泉眼乃是女娲娘娘的宝物,可不是易得之物。” “多谢老人家,”哪吒退了半步,背着手,“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老龟见他如此自负,眉毛又是一抖,“莫怪老身唐突,我修为虽不及天庭诸仙,可论见闻深广,恐怕就连你师傅太乙真人也比不过,”他闭起眼,缓缓缩回壳中,洁白的海砂随波扬起,遮去了面容,“混元珠纵享天地灵气,二位恐要再有一番历练,受些考验,吃些苦头,才可证得大道。” 敢瞧不起他?哪吒不服,追了两步,冲着珊瑚礁道:“天下没有小爷吃不了的苦头——” 敖丙抬手拦住他,“何须与老人家争辩,”他道,“我们还需去龙宫一趟。”不容哪吒拒绝,伸手握住的小臂,“抓紧了。” 哪吒措不及防,刹那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周身海水绕起旋风似的波浪,摇晃了好一阵,直到他头晕目眩,险些要呕出来,那波浪才刹住,将二人吐了出来。哪吒将将站稳,抬眼一瞧,怔住了。 他随姜子牙杀入朝歌,见过纣王倾天下之力修筑的鹿台,楼宇巍峨,金装玉饰,叫不少神仙都瞠目结舌,而眼前的宫殿,虽不似那般豪奢华贵,也算得上琼阁瑶房,遍地珊瑚宝树,明珠奇石,不愧匾额上“水晶宫”三字。再环顾四周,门口虾兵身着银铠,手持画戟,形容威严,而往来其中的鱼女宫娥,窈窕有致,见了敖丙,无不颔首低眉,唤一声殿下。 早知道敖丙是个举止规矩的方正君子,哪吒还没见过他摆太子的谱。只见敖丙一言不发,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抬脚跨进门去,片刻便有两位侍从上前相随,直至走入正殿中,又换了四位内侍,不过是抬了抬胳膊,便过来替他换了外袍,换了件长衫。 这副做派本就叫哪吒浑身不自在,更不必说侍从也对自己殷勤备至,更是别扭至极,正要开口,帘后又走来几位侍女,衣饰华贵,笑容清婉,为首的宫人姿容秀丽,冲敖丙微笑道:“殿下回来了。” “嗯,”敖丙瞧了她一眼,“去备些点心来。” 说罢又往后苑走去,一路上数道幔帘,不等靠近,便有人替他们勾起,又轻轻放下,半点声音也没有,偶尔路遇仆役,都屏气垂首,退至角落,给他们让开道路。 哪吒实在受不了,嗤了一声。 敖丙回过头来,“如何?” “大开眼界啊,”哪吒挑起眉,阴阳怪气地说,“不愧是东方龙王三太子。” 哪吒自小在总兵府长大,衣食无忧,却并不是娇生惯养,况父母治家如带兵,严明有纪,殷夫人虽是慈母,却并不一味放纵宠溺,李靖又为人中正刚直,最恨铺张浪费之举,加之魔丸天性不羁,更是烦透了这些繁文缛节的劳什子。他此刻见眼前的人这般装腔作势,只觉得好似浑身爬蚂蚁,哪儿都不痛快。 “瞧,”敖丙带他来到一处小轩坐下,屏退了左右,“我说了,你并不真正了解我。” “我不用了解。” 说话间,哪吒斜眼一瞥,只见阶下候着一列宫娥,有序上前,端来茗茶,又摆上数碟干果与点心,末了又是方才那为首的宫人上前,对敖丙柔声道,“三殿下,都齐了。”说罢,又亲自为敖丙与哪吒奉茶,举止有度,与方才侍女无别,神情倒亲切许多。 哪吒见她将茶碗递与敖丙,指尖无意碰到他,禁不住扭头翻了个白眼。 敖丙瞧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了?” “别当小爷没见过世面,”哪吒坐起身,不等四下无人,便大大咧咧地说,“纣王虽然被妲己迷得死去活来,也不耽误他左拥右抱,养了满宫的美人,杨戬大哥可是亲手擒了那九头鸡精,”他托起下巴,戏谑地看着敖丙,“我瞧你宫里倒也不比他差——” 虽亲眼目睹过纣王的荒淫糜烂,但哪吒究竟对个中风流所知甚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腌臜话来取笑,眼见说不下去,只得轻哼一声,不了了之。可敖丙却神色自若,一点儿惭愧也没有,倒是坦然地反问哪吒: “你倒是说说,天上地下,哪宫太子没几个美姬娇妾在侧?” 哪吒猛地瞪过来,嘴角一抽,“伪君子,”又轻蔑地说,“敖丙才不会。” “不会?”敖丙挑起眉,拣了枚青杏,拿在手里把玩,思忖片刻,“既然如此,你怎么不想想,我明明能赖在东海当富贵太子,只管按时行云布雨,过你说的‘风流日子’就好,又何苦要与你吃那些苦头?” 哪吒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他是灵珠。” “那又如何,”敖丙端起茶,“你可别忘了,劫数皆因魔丸而起,与灵珠并无干系。” 灵珠本蒙受天泽,钟灵毓秀,和气祥瑞,哪有屡遭劫难的道理?哪吒被生生噎住,半晌才道:“还不是半路杀出个申公公,盗了灵珠——”话虽如此,他却从未因此责备过任何人,他不怪师傅粗心大意,亦不怪申公豹从中作梗,更不怪敖丙抢了他的,哪吒觉得无趣,又道,“算了,小爷不怨天不尤人,懒得多说。” 敖丙并不理会他的烦躁,执着道,“要是灵珠当年投胎在你身上,今日又该如何?”他瞧了瞧哪吒,露出一抹说不明道不清的笑,“或许我们并不会相识,彼此也少了这许多磨难。”他抬眼望去,一列银鱼如线,眨眼间散作繁星,钻入珊瑚丛中,“倒不如——” 见敖丙看得出神,哪吒又清了清喉咙,不屑道:“哼,说你是假的还死活不认。” 他向后靠住软垫,左脚架在右膝上,险些踢翻了案几,撞得杯碟噔楞作响,“我可从来没怪过敖丙占了灵珠,也从不觉得他亏了我什么。敖丙为我豁得出命,我当然也舍得为他一身剐,”说到此处,他又有些得意,又有些高兴,骄傲地抬起下巴,“少拿你那些小肚鸡肠来猜忌我们,别以为顶着他的脸说话,就能挑拨离间。” 敖丙原本神色黯然,似是有几分伤怀,听了这话,反倒笑了,“真的?” “那当然,”哪吒仰起头,转了转脚腕,摊开胳膊,兴致来了,摇头晃脑地说,“我心什么什么石,不可、不可什么也——”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随便吧,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敖丙十分佩服似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开口问道:“这些话你可对他亲口讲过?” 哪吒没想到他居然杀了个回马枪,愣了愣神,双颊顿时烧起来,咳嗽了两声,扬起脸,躲开敖丙含笑的目光,“我要是对他说,肯定不会这么随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嘴角渐渐翘起,“小爷我怎么也得打个草稿,好好润色一下——”忽然见对面敖丙掩嘴低笑,登时恼怒起来,“有什么好笑的!” 敖丙放下手,摇了摇头,敛起笑意,喃喃道:“有这一片心,死也值得。”知道死字又踩了哪吒的忌讳,他又连忙道:“是我失言。” 哪吒并没有听清他的低语,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伸了个懒腰,道:“小爷也知道怎么取黑芝和甘泉了,也见识过你这水晶宫了,你也不必留着我用膳,走啦。” 没想到一转脸,竟然看见了敖光。 “哟,是你。”哪吒见他神色紧绷,满眼戒备,顿时玩心大起,嬉皮笑脸地说,“我今日可是水晶宫的贵客,龙王这副表情,难不成是要赶我走?” 敖光额角青筋凸起,只是横了哪吒一眼,并不搭理,而是对身后的人道:“你这几日忙里忙外,到处奔波,就是为了他?”说罢,径直掠过他,走到敖丙面前,又回头斜睨哪吒一眼,不满道,“我以为他随姜太师转战四处,总该有些长进,没想到越发蛮横无理。” 哪吒转过身,挥手燃起满拳烈焰,笑得狂妄,“怎么,想见识见识小爷的长进?” 敖丙叹了口气,连忙将两人隔开,好声好气道:“父王,此事说来话长——” “你近来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敖光不满地挑起眉,“我若能拦得住,必不会叫你如此劳碌,”叹了口气,他又扶上敖丙肩头,似是意有所指,话里有话,“你好不容易养好功体,我只怕你又遭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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