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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亲眼见到,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事儿。 这是什麽活菩萨转世啊? 多出门走走果然没坏处,他活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间遇到的离谱事情都没这几年多。 白五爷有气无力的靠在窗户上,如果魂魄有形状,他的魂儿现在已经飘出来了,“不行了,剩下的让老沈来说,我得缓缓。” 要不是程元已经被诛,他甚至能连夜赶回京城给那糟心玩意儿身上来几刀。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一知州贪腐害死全州,亏他还能心安理得的当官。 沈仲元回来的早,刚才已经听白五爷说过一遍,他们两个人的消息放到一块儿,乳山寨的事情已经真相大白,“剩下的事情和大人猜的差不多,入冬後乳山寨有商贾出入的确是在给运送铜钱的商队打掩护。” 山里是有猛兽出没,不过那些猛兽并没有伤过人命,所谓老虎吃人都是以讹传讹。 夏天过去後密州市舶司就开始繁忙,大宋的商人要出海,海上的商人要过来,直到下一年的风季开始才会清闲。 周而复始,年年如此。 和乳山寨合作的是海外的商人,刘蜀来乳山寨之前曾在密州做官,认识不少海上谋生的商贾,大宋的铜钱在海外很是畅销,能够以假乱真的铜钱也是如此。 官方每年铸的铜钱之间会有些许不同,偶尔遇到改版,新版和旧版混在一起用,除了专门负责铸钱的官差,寻常百姓分不出钱与钱之间的区别。 连大宋的百姓都分不出来,海外的商人更分不出来。 铜钱和交子不一样,交子离了大宋就是废纸,铜钱再怎麽造假也是真材实料铸造出来的,只是原料配比和官方略有不同而已。 白五爷说刘知寨是个活菩萨没说错,他连私铸□□都不愿意造的太假,所有的原料配比都和官方的铜钱一模一样,比李坤在州城西郊铁器作坊里造出来的铜钱都真。 或者说,除了出处和真钱不太一样,黄家村里出来的铜钱就是真钱。 沈仲元将桌上的钱范递过去,“大人您看,这副钱范比西郊铁器作坊里的钱范更加精良。” 铸钱最重要的就是钱范,这玩意儿是铸钱的模板,有模板才能保证所有的铜钱都一模一样,所以造币之前必须先造出大量的钱范。 州城西郊铁器作坊里找出来的钱范有七八十副,全力开工铸钱的速度很快,所以李坤才能把禁军厢军的俸禄全部吞下。 黄家村没有那麽大的野心,整个村子只有一副钱范,铁匠只会在农闲有空的时候铸钱,村子里的铜钱数量不多但是足够精巧,海商收购给的价钱足够高,这才让他们只用一副钱范就养活了整个乳山寨的兵。 苏景殊皱起眉头,“他们铸钱用的铜是哪儿来的?” 日常用的铜钱用青铜铸成,钱范可以用别的材料,铸钱总得先有铜才能铸,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铜哪儿来的铜钱? 趴在桌上不动弹的白玉堂转过头,神色恹恹回道,“大乳山里有铜矿,伴生的还有其他矿,正好能让村民用来铸钱。” 苏景殊:…… 不愧是大山东,矿就是多。 不管怎麽说,私铸钱币都是重罪,程元克扣将士粮饷该死,刘蜀和黄全为了养活寨子里的兵私自铸钱是被逼无奈。 出发点是好的,可惜做错了事。 “真要抓人啊?”刚才说可以回州衙调兵的是白五爷,觉得乳山寨和黄家村的人无辜不想抓的也是白五爷,“村民没有干坏事,铸币赚的钱都用来给寨子里的兵发粮饷,该杀的是程元那个吸血虫,两个知寨和村民们就算有错也不该罚那麽重。” 《刑统》中什麽罪怎麽罚他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事儿真正该罚的不是寨子和村子里的人。 要是官府不克扣他们的粮饷,他们不就不用自己想法子谋生了吗? 沈仲元也这麽觉得,两位知寨和黄家村的村民的确做了错事,但是事情归根结底不能怪他们。 就像五爷说的那样,要是官府不克扣他们的粮饷不就没有那麽多事儿了? 小诸葛决定要跟在苏大人身边之後学了不少新东西,他不是正经读书人,江湖出身难免带着江湖气,为了不让他们苏大人传出个识人不明的名声怎麽也不能太拉胯。 进士出身的官员不通律法,大多是身边的刑名师爷指导判案,所以他刚到京城就先研究《刑统》上的门门道道。 到登州後在州衙连轴转了那麽多天,他现在不光能当刑名师爷,连钱谷师爷、征比师爷、书啓师爷、帐房师爷等其他师爷也能兼任。 只有没见过的,没有学不会的。 他学了那麽多新本事,自认为断案的时候能给大人提出能用的意见,现在看来还是不太行。 都说他们江湖中人爱意气用事,他想着见识了那麽多事情後无论什麽情况都能从容相对,真到了让他看不顺眼的时候,他觉得还是意气用事更好。 好心办坏事要罚,但是不能让那两个知寨和村民都因此丢了性命。 官府一直不发粮饷,他们不想法子赚钱难不成要坐等着饿死? 就是这赚钱的法子实在不太行。 话说登州怎麽搞的,和私铸铜钱过不去了是吧? 三个人盯着钱范发愁,这事儿实在难办。 刘蜀和黄全的做法情有可原,可他们确确实实触犯了国法,既然发现就不能坐视不管。 黄家村现在只铸少量铜钱用来谋生,谁敢保证他们将来不会铸造出大量的铜钱倾销海外? 抓吧,显得他们太冷酷。 不抓吧,又怕他们将来闯出大祸。 苏通判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坐视不管,“五爷还有力气回州城吗?” 稳妥起见,先把乳山寨和黄家村的人控制起来,之後怎麽定罪他再和知州大人商量。 定罪是个复杂的过程,连包大人审案都能法外留情,许知州也不会上来就判刘蜀和黄全死刑。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同时私铸钱币,乳山寨的罪和程元李坤的罪可以完全不一样。 实在不行他就偷偷走後门,只要刘蜀和黄全别黑化,他去找小金大腿求助也能把他们俩给捞出来。 关键:不要黑化。 白玉堂打起精神,“等着,我现在就回州衙,最迟明天早上就带人过来。” 苏通判办案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他们苏大人。 实在不行的话就回京求助,京城那麽多会判案的人,总不能一个明白人都没有。 说话的时间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苏景殊揉揉肚子,“先吃饭再走吧。” 白玉堂摆摆手,“不用,我回州衙再吃。” 吃饭太耽误时间,他没有那麽多时间耽搁。 白五爷身形一闪瞬间消失,苏景殊下意识推窗看後院,发现後院的马匹都老老实实的待在马厩吃草震惊道,“五爷要靠轻功跑回去?” 乳山寨到州城不算远,但是也有两三百里路,轻功的续航那麽久吗? 沈仲元顶着他们家大人震惊的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道,“白五爷内力深厚,用轻功赶路应该没问题。” 言下之意:内力深厚的白五爷可以,武功平平的他不行。 他们来时骑马都跑了一天,还是一大早就出门路上没怎麽耽搁的情况下,只有白五爷这种内力深厚的高手才敢用轻功赶路,正常人赶路还是骑马更省时间。 小小苏恍恍惚惚,永动猫没见着,永动鼠倒是见到一只。 厉害了五爷! 苏景殊让店家送早饭上来,吃完之後闲着没事儿,索性带着沈仲元逛逛其他店铺。 昨天和刘蜀说今天早上就回州衙,虽说食言不是个好习惯,但是现在这情况也只能让刘大人失望了。 冬天的乳山寨没有拦路虎,时不时会有商贾路过,白天路过的商人交了过路费就走,傍晚时赶到的才会在客店住下。 乳山寨里没有秘密,昨天摆明身份上山,今天山上山下都知道他们的身份不一般,所到之处店家小二战战兢兢,紧张的好像说错话就要人头落地一样。 苏通判转悠一圈回客店,慎之又慎的问道,“老沈,如果待会儿乳山寨的官兵过来发难,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沈仲元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外看,看外面一切如常才松了口气,“打几个不好说,带大人离开肯定没问题。” 苏景殊点点头,“准备好吧,待会儿不行咱就撤。” 沈仲元不明所以,“大人觉得乳山寨要发难?” 刚才出门并没有感觉哪里不对,除了店家过于小心翼翼,其他和他们来时没有区别。 而且昨天也没和山上的两位知寨撕破脸,应该不会现在发难。 苏景殊叹了口气,“我刚刚想起来村里只有一副钱范,你说刘知寨让黄知寨通知村里人停止铸造钱币,为了不让州衙查出端倪肯定要把钱范毁掉,刘知寨是个聪明人,发现钱范失踪就能猜到是我们动的手。” 不知道他们身份的时候还可能会往其他方面想,如今已经知道他们的身份,用脚丫子想也知道钱范会去哪儿。 连过往的行商都知道锦毛鼠白玉堂跟在登州苏通判身边,刘蜀身为登州的官会不知道? 刚才那些店主看似紧张,其实都把小心思藏在紧张里,一个个的锯嘴葫芦似的什麽都不往外透露,私底下肯定商量过怎麽接待他们这几个州衙来的大官。 昨天还有三个人,今天就剩下两个,少了的那个去哪儿了? 苏景殊捏捏眉心,坐等刘知寨派人请他们上山。 沈仲元懊恼的敲敲脑袋,後知後觉意识到钱范丢失对黄家村意味着什麽,然後开始思索怎麽带不会武功的通判大人逃跑。 山下和山上环境不一样,逃跑的难度也不一样,要不别上山了吧。 小诸葛想了想自己的武力值,不好意思的劝道,“大人,上山不安全,还是将刘大人请到屋里说话比较妥当。” “安心,也可能刘知寨不会来。”苏景殊走到窗边坐下,然後顿了一下,“老沈,没法安心了。” 人已经来了。 沈仲元快步走过去,看到外面那些兵深吸一口气,“他们这是把乳山寨所有的兵都带来了?” 寨子里的兵丁一共才不到百人,门口这已经破百了,这是村子里的年轻人也跟着出来了? “应该还有两个留在衙门看家。”苏景殊还有心情开玩笑,“希望刘大人良心未泯,不然咱们就真的危险了。” 刘蜀沉着脸来客店,派人去路口把过路的行商拦住,然後带着剩下的兵进店。 天色还早,店里只有寥寥几个客人,店家提前过去打好招呼让他们不要出门,这年头出门经商的都是聪明人,知道什麽该问什麽不该问,被店家提醒之後都跟鹌鹑一样躲在客房,不知道的还以为房间里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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