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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腹诽归腹诽, 奥斯蒙德再次侧过头看向了自己身旁闭着眼睛养精蓄锐的利亚姆,还是没有伸手推醒他。 甚至, 他残存的同情心让他不忍心看到利亚姆的颈椎时刻处于紧绷状态,不得不支撑着自己沉重的头颅昏昏欲睡...等放映结束,他的脖子肯定会又酸又痛, 说不定晚上睡觉的时候还会落枕。 奥斯蒙德忍不住伸出手, 将利亚姆金灿灿的脑袋摁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没曾想到, 利亚姆倏地睁开了双眼,那双在银幕昏暗灯光照射下, 色彩近乎归于无的眼睛中满是清明,没有任何困倦之意。 但是,与他对视的视线仅仅只存在了一瞬间。 奥斯蒙德尚未来得及思考,将脑袋轻轻压在了他肩膀上的利亚姆便闭上了双眸。再次睁开时,他的眼眸半睁不睁,睫羽轻颤,难以窥见的瞳孔浮着困倦与迷惑的暗光。让奥斯蒙德怀疑在某个瞬间,是不是他看错了什么或者产生了某种幻觉。 利亚姆就像是一只原本趴在地上打盹的小动物,被主人抱起以后,就顺势在他身上蹭了蹭脸颊,贴近热源的同时,寻找到了一个更加舒适的位置,重新闭上双眼进入梦乡。 他甚至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肩膀当成了枕头。 与其这样,还不如每次首映的时候,让他只参加红毯和放映结束以后的互动。 奥斯蒙德无言地看着他。 但是,他确信,自己在那一瞬间,没有看错利亚姆眼中的警惕与提防。 * 伊莱娜蜷缩着身体,但放映厅的座椅狭小,即便她再怎么努力,也无法缩起手脚,给自己足够的安全感。 她没有完整地看过《失乐园》的剧本,只大概知晓故事梗概和一些她亲眼目睹的拍摄片段。 但此刻,她越看越觉得身体发冷,甚至从荒诞且令人不适的镜头中,察觉到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她忍不住小幅度转头,频繁地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奥斯蒙德·格里菲斯。他的大半张脸都受银幕的光照影响,有时处于光亮中,有时又笼罩在黑暗里。唯独那双法蓝色的眼睛,色彩依旧浓艳,像是一颗于黑暗中闪闪发光的宝石。 但是,在伊莱娜看来,他的面容,似乎缓缓与银幕上怀亚特的脸重叠了起来。 伊莱娜搞不清楚原因,却莫名地觉得座椅上的奥斯蒙德,与怀亚特有着些许一般人难以察觉到的相似。 只不过,奥斯蒙德那些普通人难以令人理解的恐惧和焦虑,在这部电影中,都被暴力取代了。怀亚特对合群的努力尝试,不如说,是奥斯蒙德尝试克服他的阴影,努力想要对他痛恨至极,肮脏不堪的性行为释怀。 但是无论如何,这种视性为洪水猛兽的态度,是无法被正常人所理解的。他的反抗,他的尝试,最终也只会沦为嘲笑与不解,化为新的恐惧,不断重复着撕开伤口、创造新的伤口的过程。 然后像现在这样,变为他人攻击他的武器。 银幕上那群刚刚做了好人好事,从房顶上救下了一只猫咪的青少年一边露出笑容,一边抓着怀亚特的手脚,将他摁在了地上。 这副残破的身躯上不知道有多少伤痕是他们的杰作,他们一边嘲笑着这具躯体上层层叠叠,渗出血水脓水的疮口与密密麻麻的青紫痕迹,一边又换上了一副虚伪的善意面孔。 “你真的很欠教训啊,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人教过你,该怎么做个正常人?没爹娘教的东西。” “太令人作呕了,居然那么对莉莉。” “不过没关系,谁让我们好心?我们可以教教你,帮帮你。” “很疼吧?” 这群披着天使外皮的孩子们嬉笑着:“这样,我们帮你,让这些伤口尽快愈合吧?” 伊莱娜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绝望地看着银幕上的画面。她听不到怀亚特的哀嚎,也听不到他们的笑,只能看到他们手中拿着订书机,将订书针刺入怀亚特的皮肉,将创口的边缘的皮肉用订书针固定在一起。 咔嚓—— 虽然什么也听不见,但是订书机的声响就仿佛在她的大脑皮层上响了起来,不停地折磨着她。 那些留着脓水,化作糜烂肉块的伤口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只剩下订书针连接的、皱在一起的皮肤。 一瞬间,伊莱娜居然诡异地松了口气,因为那些被钉合起来的创口,居然比裸露在外鲜红的血肉更令人容易接受。 她似乎从这群施暴者的身上,看到了科尔伽的影子。 她想起他曾经对她说过,他的所作所为,只是想要“纠正”奥斯蒙德。 但本质上,他的做法与这群天真的施暴者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从未想过要帮助他,他们只是想要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将他们的想法强加到别人的身上。 他们嫌弃本就是由他们创造的伤口,在这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继续施加暴行,强迫受害者们遮掩伤痕,伪装成与他们一样“正常”的人类。 伊莱娜不知道是不是她想的太多,联想太过夸张,但她越是思考,越觉得自己触及到了真相。科尔伽,奥斯蒙德的父亲,似乎都在逼迫着他成为一个“正常人”,强迫他接受他们的价值取向,从对他而言近乎等同于虐待的性.爱中获得快乐。 但她觉得很难过。 无论有没有过度联想,她都为他难过。 银幕上的怀亚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他独自一人坐在漆黑的房间里,看着身上“愈合”的伤口,居然露出了一个掺杂着释怀的淡淡笑容。 他为什么笑呢?是因为他终于变得“正常”了?是因为他终于能够“合群”了?是因为他认为这些“愈合”的伤口再也不会在白色衣服上留下脏污的痕迹,让他露出马脚了? 亦或者,他终于在这个时刻下定决心,想要成为一个复仇者? 也许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奥斯蒙德·格里菲斯能够解释。 观众的目光很快又被银幕上怀亚特的行为吸引,他整理好衣服遮掩伤痕,脚步缓慢地走出房间,却恰巧撞上了白天见过的黑发少女。 她发出一声惊讶的叹息:“怀亚特?你怎么还在学校?” 她说着突然发现了什么,从口袋中掏出了手帕,两步上前,擦拭掉了怀亚特额角的血痕:“这是怎么了?你磕到哪里了?我带你去医务室吧,也许值班老师还没有下班。” 怀亚特下意识地看向她的手帕,抬起手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发现他的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一个长约半厘米的浅痕,对比身上的伤口,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来自额头的痛楚。 少女的手帕是纯白色的手帕,角落装点着一朵热烈的向日葵,不知道使用了多久,又或者是特殊的漂染方式促使,向日葵的颜色很淡,只在手帕上染出水墨一般浅浅的暖橘黄色,像一片温和的落日,照射在身上,只觉得暖洋洋的,并不刺目,也不会用过热的温度灼伤皮肤。 但,他的血粘在了纯白的手帕上。泼在雪地上突兀的红,远比一旁温暖的黄浓艳惹眼。 血液沾上布料,缓缓变暗又变为褐色,与他衣服上洗不干净的色斑逐渐趋同,也暗示着这个名叫拉斐尔的女孩最终会遭遇不幸。 此刻,怀亚特看着那眩目的血斑,薄唇嗫嚅,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说出一句:“弄脏了。” 女孩只是轻声笑了笑,她并不在意自己弄脏的手帕,将它折叠以后装回了口袋里:“没关系,本来就要洗了。” 她说着,却突然拉近了与怀亚特的距离,张开手臂抱住了怀亚特的身体。 怀亚特猝不及防地想要退开,他的身体害怕地紧绷起肌肉,拉斐尔的动作似乎压到了他的伤口,他的脸色愈发惨白,脆弱地摇摇欲坠:“你做什么!” 拉斐尔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她虚环着他的身体,笑容明媚:“我和几个朋友创立了‘世界拥抱日’,给每个人一个温暖的拥抱。你觉得怎么样?怀亚特,你今天过的好吗?辛苦了。” 为什么要拥抱? 怀亚特僵立在原地。 大概是因为,人类需要拥抱。 拥抱可以促使人类释放皮质醇与血清素,可以让人们感到愉悦与放松。 大概是因为,他这一天过得不好,他过得很辛苦。 大概是因为,他真的好想索取一份爱。 可是,他满身都是伤痕,最轻的触碰也会带来最大的痛楚,粗粝的布料像是砂布一般不断地研磨着伤口。 他想要因为痛苦嘶吼尖叫,但他疲惫地无法发出声音。 他就像是被活剥了皮囊,散发着腐臭气息,躲在阴沟里的虫鼠,再怎么想拥抱太阳,也注定会被灼伤。 但是,女孩依旧成为了他生命里的一束光。她就像是被上帝派来拯救他的天使,她不会对他抱有偏见,不会对他拳脚相加,不会嘲笑他。 所有从她身上汲取到的温暖,都变成了让他继续坚持下去的勇气。和她在一起时,他可以贪婪地享受一份女孩给予的“平等”的爱,短暂地忘记自己身上逐渐腐烂的血肉,一次次央求着父亲不要击打他的脸,不要将伤口留在衣服遮不住的地方。 怀亚特是加害自己的帮凶。 他在学校与家庭留给他的间隙中挣扎着苟延残喘,像一朵石缝间钻出的滴血的花,贪婪地向上生长,从那些磨破了它娇嫩身躯的锋利岩石艰难地汲取着头顶倾洒下的,微弱而温暖的阳光。 直到所有的掩盖荡然无存。 那个怀亚特曾经试图帮助的转校生不允许他拥有朋友,他们要他活在地狱里,要他日日惶恐不安,像一只狗、一个物什一样任由他们把控掌握。 他们在她的面前,撕开他的衣服,让他身上所有糜烂的疮口暴露在她的眼前,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不是总是因为意外受伤。 他们向她讲述他们为他冠上的所有莫须有的罪名。 怀亚特头一次没有露出麻木空洞的神情,他被按在地上,头一次出于愤怒,奋力地挣扎着。他裸露在外的伤口摩擦在地上,淌出更多的鲜血。 但就像是面对他的父亲一样,应对这些人渣,他不应该反抗,他越是反抗,他们越是兴奋。 拉斐尔被他们按着肩膀跪在地上,不断地哭喊着。 他们要求他强迫她,如果他不按照他们所说的做,就会迎来更加惨烈的毒打。 恶意与年龄无关,与观念无关,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行为有什么错处,也许他们只是将他视作一个与他们不同的异类,也许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要将他们变成一个同他们一样,选择欺凌弱者的“正常人”。 怀亚特第一次选择了抗争,他没有逃过一份更加惨烈的毒打,他浑身都是血地倒下,被惊慌失措的同学送进医院,却被父亲以没钱治疗的理由,在当晚接出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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