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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家中没有人在,所以江户川幸子借住在他家中,好在房间很大,一人一间房仍有空余。 虽然不是很懂为什么要让幸子和他住,不过照顾一个女孩子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角田光代正在煮饭。 桌面上摆放着一些生鱼,他低着头将木桶中的醋饭搬运。 “稍等一下哦幸子!马上就好!” 一如既往地,没有回应,不过角田光代也习惯了,他戴着耳机,重新沉浸在轻摇滚的鼓点中。 咚咚,咚咚。 一墙之隔,江户川幸子拉开了窗。 因为是小公寓,江户川幸子的窗户外就是这一层楼的走廊,春季的风吹入,她轻轻撩开遮盖视线的额发,漂亮的鸢瞳映入与她极为相似的一张脸。 那青年站在她的窗口,正将敲窗的手插入口袋,勾出一个古怪的笑,沉静的鸢瞳静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了,我看到了哦?” 幸子没有说话,只静静眨了眨眼。 “来,告诉我,另一个我。”青年甜蜜的笑起来,眼中却没有什么笑意,如阴云密织,他语气轻轻,用最温柔的语调问道:“这是你的决定吗?” 幸子仍然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僵持了很久,就在青年的笑容逐渐拉平时,女孩张了张嘴。 “zero” “……zero?” 女孩点了点头,抬起手,在空中轻轻划了个小小的圈,而后,她又在旁边反向画了一个圈。 她呢喃着: “zero,zero,无限,” 青年点点头,重复道: “zero,无限。” 少女放下手,仿佛恢复了某种设置一般,将手抚上窗户,缓缓关上。 在关闭的缝隙中,她仍然看着窗外的青年,嘴中呢喃着: “zero。” 哒,窗户关上。 青年低下头,阴影遮盖了全身,许久后,缓缓叹了口气。 他说:“原来如此。” 不知何处吹来的强风吹过,塑料瓶子被吹落在地,垃圾处理处没有包裹好的报纸迎风而起,漫天星辰璀璨,在风的喧嚣中,树叶簌簌摇动。 只眨眼的时间,窗外空无一人。 江户川幸子垂下眸,张了张口,吐出一道近乎于气音的声音: “幕……君……” ** 【 …… 那是没有意义的。 我知道。 无意义的堆叠,令我的心中时常泛上一种苍茫的冰冷。 冷的,深深的冷。 血也冷。 推开房门时,我预想了千万种可能,但唯有真的推开的那一刻,我真切的感知到了迟来的寒冷。 那是没有意义的,我想。 枪支掉在血泊里,男人垂着头,血液飞溅在桌面上,经过几天的放置,干涸成深色的血斑。 是病死吗?是饿死吗?是因为寿命到达极限后的无奈吗? 不是的。 是自杀。 他没有等我。 又被丢下了。 几何图形的壁纸上纤细雪白的折线,被某个寒冷的深夜血迹截断,纵使张开口,也无法获取一丝新鲜的空气。 无法呼吸,无法呼吸,我已经…… 我到底…… …… 我到底为何存活至今? ——《无意义文学》终篇·上·节选 】
第115章 【 …… 无论如何, 都不知道该怎么理解。 人类寿命的两个端点,被裁断后,掉在地上, 变成脏兮兮的红线。 血肉中诞生的生命,最终也将埋到土里去。 土壤温和的贴近着,包裹了冻僵的血液、悲痛的脊骨、疲惫的肌肤,和冷漠的头颅。 明明将之留在原地,却在每一寸覆盖中,品悟到一丝什么东西正在远去的钝痛。 抬起头,夜星耀目, 城市死在星光下。 我笑了一声。 「你输了。」 土壤不会说话,土壤的妻子和女儿也不会,我坐在土壤对面,有很多反驳的话想说,最终只能自顾自地开阖着口。 我说: 「看海的老人没有等到死去的妻子, 等来了海啸。」 「在保护者保护不到的地方,被保护者走向了绝望。」 「女人拼命生下了孩子,亲手将血肉烹饪, 哭着吃了下去。」 「我记得新神教并没有神, 搞不懂他们在信奉什么,后来发现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 最终, 我问: 「我接下来该去哪呢?」 没人回答。 我自己的心中也没有答案。 …… 我调查清了他死亡的前因。 抢劫案在近十年都十分猖獗,尤其是军人流窜后的抢劫, 搜刮如蝗虫般无情。 并非是单纯的抢劫, 而是更残忍一点的, 类似逼迫的手段。 所有受害者在乎的东西都是凶手压榨财富的工具,无论死物活物, 无论死人活人。 当听到街上机械声的那一刻,老作家从过去几十年的人生经验中,以最恶劣的预想,找到了能保全一切的最佳办法。 将唯一会被威胁的人提前杀死——杀死自己。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糟践一个没人的空房子,更何况他的房子已经相当旧了。 他不知道这一队人是那孩子派来巡逻的反抗军,那孩子也不知道自己随手的一个命令,如何将事情向相反的方向推进。 在我眼里,这是一出恰到好处的悲剧。 在一方人死去的那一天,遥远的某处,与我相关联的另一个人对自己举起了枪。 一声枪响,无人幸存。 …… 指尖翻动页面,纸张的折角在指尖划过,带着微微的痒。 被塞满的笔记本,向前翻阅,尽是些死者的故事。 这不是人世,是地狱。 循着作家给我的旅行地图,二十年前的他们参加了新人的婚礼,吃过了老人的茶饭,听见过反抗军威武的军歌,也曾在早春的草原里昏昏睡去。 而二十年后,他们残或死,爱侣以爱相杀,老人沉于海底,反抗军化为寂静,大量死亡的尸体上空,是失去光污染后格外透彻的晴空。 没有美好,只有死寂。 看不到光的世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 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只是沉默着,安静的,为那多年未见的故人,整理着身后事。 书本,堆叠,封装,抽真空,一层层埋入土壤中去。 老作家说要当个作家,可直到此时我才发现,他终其一生,只写了一本书。 40年的光阴,他精简成短短的字句,将日期牵连成很长的一片。 我看到了被他救起的那一日,他说: 「在小巷中捡到了那个孩子。」 「看他的眼神,仿佛被全世界放弃了似的。」 「割的真狠,他不痛吗?」 我在他的家中断断续续住了有两个月,两个月的每一日,他都会提起我的名字,仿佛在观察一只不知名动物。 而后争吵,诀别。 他写道: 「想要与人心意相通,比想象中还要困难。」 「幸好小叶和你走了,不然长到这么大,我就要变成糟糕的父亲了。」 而后几年,只是日常的寥寥数言,偶尔提及我的名字,只是写着: 「第三年,那孩子放过自己了吗?」 就在最后一页,似乎预料到时间到了,他留下了给我的最后一段话: 「与注定不幸的时代相遇,带着无法爱人的能力的你,没有犯任何无法饶恕的错事。」 「世人是无根的浮萍,不知前路地随波逐流,摇摇晃晃,无意义的飘零坠落。」 「若是能遇到值得倾诉的故事,遇到值得期待的人,若是拥有等待下去的力量,若是仍然想要活下去。」 「这样的人生,也不算是一无所得,对吧?」 「等待着死亡,等待着妻子与女儿的相遇,若我死去,我也很幸福哦?」 「我是在繁星之下死去的,无论你身在何处,无论你我生死,我们都曾沐浴着同样的星光。」 「你看得到吗?」 …… 幸福的死去? 躺在坟边,这次无人制止,安静的庭院,因休战而漆黑的天空。 在何时死去,才是幸福? 不知前路为何,至少此刻,我忽然感到疲倦。 似睡非睡间,看到繁星闪烁,睁眼时,又是灰色的清晨。 灰色的房屋,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天空,一点浓绿的树。 死亡与灰烬,硝烟与尘埃。 兜兜转转,似乎回到原点。 不算原点。 我看到我的笔记,落在坟边。 …… 我很少回顾自己的过去。 喜怒悲欢只剩下一道烟云,量化的成绩才能让我安心。 于晨光中,我翻开我毫无意义的过去。 在最早的那几页,夹着一片唯有寒冷地区才有的落叶。 相爱却因爱痛苦的妻子将它送给了我,她祝我幸福安平。 再过几页,被水打湿的页面中,是几张游船租赁的票据。 我才发现那孩子也曾经调皮过,小心翼翼的藏在过去里,像是准备一个共同的礼物。 少年留下的清秀字迹,写着: 「你喜欢蓝色的花,我夹在这里,看你什么时候发现。」 然而三天后的日记下面,少年画了个哭脸:「居然……毫无反应!」 离别前,他偷偷写下一行孩子气的话: 「等我成功,我要你做我的指挥官。」 「没成功,就当我没说!你看到了的话,不要笑我。」 「也不要为我难过。」 与军官在中央城相遇的时候,随手收到了传单,我将它夹在书中。 如今发现,上面是绿洲的广告:「敬畏。」 我有点想笑,于是真的笑了起来。 并没有很快乐,只是想笑。 我想,原来这种时候,我也可以去笑。 我埋葬了作家的书,和我的笔记。 封存,包装,埋葬。 沙砾在阳光下,泛起鲜艳的色泽,用手掌推平,像是埋葬一段光阴。 点燃火堆,投入过去的行囊,拿着地图,一点点看着地图被火焰吞噬殆尽。 仰起头时,又是黑夜。 我将在繁星正盛时,重新启程。 …… 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我忘记了时间。 我也忘记了老作家的名字。 不再记得红发孩子的名字,不记得军官的名字,不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甚至不再记得自己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死去或即将死去的人,没有必要去认真铭记。 人的形象被抽象成色块,记忆被亲手埋葬,在不知道目的地的流浪中,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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