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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扶苏沙哑的声音再起:“他……” 那黑暗狭窄的洞窟浮现在眼前,潮湿的血腥味再度涌入鼻腔,肢体上的疼痛找上来,扶苏恍然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他道:“父皇,我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愚蠢、这样无能。” 扶苏从不轻易评判他人,可在听到那些事实的时候,他无可抑制地生出了厌恶,生出来怨恨。 如若他再度死去后不是回到此世,而是带着这怨怒化作厉鬼,他就算覆了黄泉,也要找到那两个罪魁祸首,就算他不得再转生,他都要这二人永世为大秦陪葬。 扶苏状若泣血,为嬴政诉说着残忍的事实:“他杀了蒙恬和蒙毅。” 他的眼泪无意识地落下,可无论他怎样流泪,都不够悼念冤死的魂灵:“他逼死了右丞相,逼死了冯将军。上至朝堂下至地方官员,胆敢忤逆他的,都没能逃过他的毒手。” “就连初始投靠他的……”扶苏忽而梗了声,将就要脱口而出的名字原样咽了回去,道:“就连他,都落得个腰斩处死的结局。” 越是听,嬴政越是失了神采,低垂的眼眸中看不清情绪,满身落寞间,只余了从不弯塌的脊背仍旧挺立。 “朝堂只在胡亥和中车府令的操控之下,他们毁了王朝中枢。” 扶苏没再去看他,他怕看到他的神色,就再也拾不起勇气去讲述:“抵抗叛军的将军,最后也被他逼反。” 光是听着这些的发生,他都近乎是绝望。 他想不到任何可以破局的方法,想不到任何可以挽救大秦的方法。 抓着袖子的手不断用力,他几乎要抓破衣裳,继而戳破自己的手掌。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这个幼弟这样深恶痛绝。 就算当初得知最后可能是胡亥上位,他都未有过这样的怨恨。 虽对胡亥的能力不算信任,但只要他能延续王朝,带着朝臣继续走下去。 那么被他当作异己除去的自己,也算能释怀。 可胡亥却是这样的无能,这样的愚蠢。 多年祖业积累,就这样在他手里败送。 如若他能回到从前,回到两人幼时,回到一切都可以挽回之时,他一定会亲手杀了这个祸害。 就算这样做可能会让他失去贤德之名,继而失去继任者的资格,他都没有任何惧意。 他无所谓让其他弟弟上位,他不需要登上皇位,只要大秦基业能延续下去,继任者是谁都行。 扶苏的泪怎样都流不尽,他无法想象从前在面前欢笑的手足面对屠刀时是怎样的恐惧。 无法想象跟随英主的朝臣一朝碰上这样蛮横无理的帝王,又是怎样的反抗和屠戮。 还有本安稳生活的百姓,面临那样多的苛捐杂税,繁重劳役,又是怎样的民不聊生。 战火四起,其外生灵涂炭,而他掩在一片黑暗下,在昏暗烛火中,听着秦军悲愤的诉说渐渐绝望。 无力回天。 那躯壳临近死前,扶苏又恍然忆及那场自刎。 他在此世醒转后,总是不免会去想,会忍不住去后悔。 深刻的绝望加之又起的悔意折磨得他梦魇缠身。 昏昏沉沉间,是嬴政当初那句不是你的错将他不断拉出。 他这才意识到他无法破局。 三十万官兵不是他随意能够调动,那时父皇的离去真假未知,他就算强硬带兵攻回,在盖有玉玺的诏书面前就是抗旨,胡亥与赵高自有理由调兵镇压。 届时两军交战,同样是生灵涂炭。 不说带兵反抗,那份令他自刎的诏书送来,他们就未想过给他留活路。 扶苏回想当时的场面,那时派来的使者在四方围他而站,若是他不自刎,自有人会趁他不备让他“自刎”。 他越是想,越是觉得无力。 太晚了,一切都太晚。 在遗诏被修改的那一刻起,一切都无可挽回。 嬴政只默然听着。 在几近崩溃的扶苏面前,他是那样冷静地听着自己的王朝是怎样覆灭。 他问道:“胡亥因何而故?” 说着,又有了猜测:“叛军攻入咸阳?” 扶苏摇头,泪滴顺着脸侧飞出,道:“他被中车府令设计,最后自杀。” “那之后,三世上位,设计除去中车府令。”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挽回。 王朝中枢千疮百孔,地方官员残缺,要么叛降,要么相互勾连,私吞钱财。 各地爆发战乱,因将才陨落,朝廷官兵早已成散沙,根本镇压不住这场近乎疯狂的叛乱。 王朝摇摇欲坠,一切都在走向毁灭。 “咸阳,”嬴政缓不过心中郁结,一句一顿,问道:“是如何了?” “我不知咸阳是怎样,”扶苏复而咳嗽几声,道:“临时的躯壳死去之际,我只听到他们在谈论有人聚兵攻咸阳。” 听到此,嬴政阴沉的眸子染上了无尽的杀意:“谁。” 扶苏脱口想说,张口却忘了自己要说的是谁人。 “我……”扶苏用尽全力去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样深刻的记忆,唯独关于此事,扶苏怎么也记不起来。 “我记不真切,”扶苏顶着一脸茫然看他:“我明明问了许多,但关乎这个,我记不起来。”
第105章 赶赴 充斥着诸多怪异的魂灵转渡,如今又是关乎叛乱者的记忆几乎被抹消。 嬴政恍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存在天道。 天道惋惜王朝的覆灭,让他们转生此世。 而现在天道不想让他知道前世叛乱者之名。 嬴政兀然冷笑。 难道在担忧他知道后,会选择不留他们的性命吗。 他们的性命就这样重要? 嬴政不甚理解这天道的选择。 扶苏该说的,想说的,已然说尽,此时默了声,像是还在回想那名字。 “不必再想。”嬴政打断了他的思路。 扶苏微抬了眼,嬴政拿起了落在一旁的绢帕,再度为他擦去眼泪。 一如当年,他道:“不许哭。” 说完,也不说不多,道:“事已至此,莫要想太多。” 扶苏默然一阵,问他:“父皇如何想?” 嬴政紧压着心中的翻腾,道:“想如何才能在这边避免这些。” “要忘记从前吗。”扶苏低垂了头。 嬴政同样低了声音:“不忘又如何。” 扶苏自然明白,不遗忘也未有任何办法。 再不甘心,也终是成了定局。 “就算要记住,”嬴政又道:“也只需记得,那副场景绝不能在这世界再度上演。” 即使这个世界不会有第二个扶苏,也概不会有胡亥,但到现今为止发生的一切,让他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在知道这最终的结局后,怀疑更是加剧。 他犹疑,他心惊,但当下更多的,却是说不出的麻木。 他这样安慰扶苏,也这样宽慰自己,道:“这里的世界,也是我们的世界。” 说出这话,那日秦政的一句不需要你来插手又在眼前浮现。 即使秦政后来解释了一番,可这话现今回想起来,仍旧是冷血得让人心寒。 “好。”扶苏并没有读出他这一瞬的失落。 他只从中得出了他一直向着前方看的豁达,从而找到了解去这梦魇的方法。 这几日的崩溃与绝望终于散去些许,扶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笃定道:“此世既然有我二人,定然不会像从前。” 嬴政并未有回话。 近来发生的事他估计还不知,嬴政也不打算此时就告诉他,只默然以对,以示默认。 两人对坐片刻,扶苏见嬴政还是皱着眉,不免担心,问他:“父皇真的无碍?” 虽觉得他一向无坚不摧,但对于此事,扶苏不信他一点触动都未有。 嬴政只摇头。 可看他的神色,又全然不像什么都没想。 扶苏低落道:“我以为父皇不会再瞒我了。” 听这低落的声色,嬴政抬眼看他,就见他哭红的眼睛配上这幅委屈神色,显得是万般可怜。 难以言喻的阵痛中,他不免失笑。 一个两个都爱对他用这招数。 不过不比秦政总是触及些原则性问题,扶苏这要求显得很是简单。 他叹气道:“打击自然有。” “不过,”嬴政坚持了方才的说法,道:“相比这些,我更愿意去看未来。” 说完,见扶苏还是探寻的面色,无奈道:“其余所想关乎大王。” “好吧。”扶苏适可而止。 关于他二人的关系与其间弯绕,扶苏还没有勇气去听太多。 “满意了?”嬴政问道。 扶苏赶忙点头。 “那作为交换,”嬴政自他床边起身,抚去了他的发顶,道:“不许再想太多。” 扶苏乖乖答应:“好。” “这段时日由王姑娘看着你,”嬴政可不给他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机会,道:“若你还思虑过重……” 他略微思考了一下,道:“幼时抄的书,可还记得?” 扶苏的嘴角略微抽动了下。 那时若课业学得不好,或是顽皮闯了祸,就会被先生罚着抄书,顺带还要被状告去嬴政面前。 而那时的嬴政可不会心疼他,一般都会毫无波澜地默认先生的责罚。 扶苏原以为他未曾在意过,没想到都是这样掩在心底,直到现在显露。 “记得。”扶苏方才头疼欲裂,这样一番话下来,头是不疼了,却是有些晕乎。 嬴政轻敲了他的脑袋,只道:“切记。” 扶苏又点点头。 听他答应,嬴政这才放过他,又看着他躺下,示意他再休息一会,最后是出门去。 亲卫跟随他而出,一出门,这二人就朝了府外去,而紧随而至的,又是另外二人。 出门的自然是去给秦政报信,嬴政没什么意外。 意外的是,他一出门,就见了一直守在门外的王乔松。 还是她先打的招呼:“客卿。” “嗯。”嬴政答应道。 答应完,他本想拜托她帮忙盯着扶苏,方想开口,却听王乔松唤道:“父皇。” “嗯?”这称呼可不比寻常,嬴政难得愣神。 见他果然愣住,王乔松心下明了,又赶忙解释道:“客卿不要误会,只是听到了扶苏梦呓的只言片语。” 嬴政可不觉得只是这样简单。 这姑娘机灵得过分,在这听了这样久,也不知是不是听去了许多。 不过,让她知道也没什么不妥。 嬴政安然应下,报以浅笑,道:“劳烦姑娘日后关照,如见他还忧心过度,可随时传信于我。” “好。”王乔松也没多问,欣然答应,而后朝里看了一眼,像在问如今可不可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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