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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简直就像是夜枭本人：永远都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人的背后，永远都能悄无声息地就此离开。但是才那么大的一个孩子是必然不可能会有夜枭那样敏捷的身手的，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刚刚卡尔有些分神。 才刚刚一岁差点，勉勉强强直立起身，仿佛不知道哪个不经意的瞬间就会啪唧一声跌倒在地上的最小的那个小孩正站在他的面前，拽着他的红斗篷角，仰着脸，用着跟夜枭如出一辙似的，死人一样的表情凝望着他。 他有点婴儿肥，脸红彤彤的，像个苹果一样。某种意义上，甚至有点可爱。 但是可爱却不妨碍他站在那儿，看着终极人，然后死人脸上清清楚楚地浮现出的夜枭专属的冷淡神色。 “爸爸。”他又叫他。声音平淡的就好像他正在练习发音广播。 卡尔飞快地向着四下望了一眼，难以置信自己竟然要一个人面对这么恐怖的未知生物。 那个孩子仍旧直直地在望着他。 他不喜欢这个孩子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缺乏了某种东西，富有生气，能够让人意识到它们是活物的某种东西。它们就像是一双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的眼睛，但是当它聚焦到什么东西的时候，却偏偏又有什么东西从死亡的深处裂出了一条缝。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深渊的底部凝望着他。 这个孩子就是有着这么一双看着吓人的眼睛。 毫无疑问，这样的眼神只能遗传自夜枭。 “去，去，起开。”卡尔将自己的红披风一把从孩子的手里拽了出来——让他意外的是，孩子拽着披风的手倒是没有如何用力——而当他终于又可以飞起来一点，他开始驱逐他，呵斥他，态度有如对待一条并不讨主人喜欢的狗。“谁是你爸爸了，走开。别烦我。” 那个小孩仍旧在看着他。“爸爸。”他静静地说，甚至对着他张开了双臂。 ……他不可能是在期待卡尔拥抱他。不，不，不，这太可怕了。卡尔心想，他怎么可能会想让一个他都不认识的陌生人拥抱自己，说到底—— 他到底是凭什么认出自己他妈的是他该死的爸爸的？ “爸爸。”看到卡尔没有动，那个皱着眉头的小孩子眨了眨眼睛，他开始不怎么高兴地催促。 “……我说过了，我不是你爸爸。”或者说，不是那个层面的爸爸，随便吧。他跟一个他妈的才一岁大的小孩吵架的样子还真他妈搞笑。“起开。”他呵斥道。“你爸不要你了，你最好滚去那个什么起源地球去找你那个垃圾爸爸。” 小孩仍旧在看他，毫无疑问，他没听懂，或者说，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卡尔说他不是自己爸爸。 “不是所有黑头发蓝眼睛的人都是你爹。”卡尔说，他觉得自己蠢透了，所以他让自己飞得更高了一点。“下次叫爸爸前看清楚，谁他妈能长出夜枭那张死人脸？” 这让孩子的表情变得严肃。他抿着个嘴，好像刚刚发现了小狗没有如他所想的行动，于是不得不板起脸，用着相当严厉的声音让对方认识到自己错误的狗主人一般。 “那是父亲。”他说，“你是爸爸。” ……我就不该和一个弱智小孩谈论到底什么才是爸爸。卡尔想，说真的，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已经可以听懂父亲关于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的长篇大论了，所以这孩子这么傻是随了谁，夜枭吗？ 八成就是夜枭，不然谁会像他似的顶着这么一张讨人厌的臭脸皮。 他摇了摇脑袋，决定把思绪回到他被这个小孩惊吓到以前，那些更值得他思考（虽然他已经有点忘了是什么）的事情之上。而在他这么做的时候，那个孩子就在他的脚边，某个地方，停滞着。 “……▇▇。” 然后，那个小孩开口。 卡尔顿住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没能听懂这个孩子到底在咕哝些什么，但是与此同时，在另一个瞬间，他又非常确信自己听到了这个孩子对着自己说出了些什么。 “……”他甚至不大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到了他以为他所听到的，而不管是与不是，他都对眼下发生的事感到了一阵迷惑的惊奇。 我一定是累糊涂了。他心想，我一定是被夜枭那个王八蛋搅乱了脑袋，我在想什么呢，竟然以为那个小崽子在对我说…… “爸爸！” 他最小的儿子就站在地面上，张着手，超级认真而又执拗地望着他。 “爸爸。”他说。 他用的是氪星语。 “……”现在，卡尔变得混乱了，他开始彻底混乱了起来。 而那个小孩子却像是完全理解不了他这位爸爸内心深处的疑惑：“爸爸，抱。”他正忙着嘟起嘴巴，用着跟夜枭有九分相似的那张脸，理直气壮地对着卡尔说。 “……”搭载卡尔来到地球的氪星火箭应该没有被卡尔以外的人启动过，至少最近，应该还没有。卡尔心想，而如果不是氪星火箭教会了这个小兔崽子氪星语，总不能说，这是所有氪星人从诞生起就会自发掌握的种族天赋。 那不可能，当然，不可能，考虑到伟大的终极人自己都是在岁数更大一些后，使用火箭自带的电脑系统学会了更多的氪星用语。他甚至用了一点氪星系统里自带的软件作弊，开玩笑。谁他妈会真的花时间去学一门已经用不上了的语言。 “爸爸！”而第四声的爸爸甚至比之前所有的声音都要来得更不耐烦。就好像卡尔才是这里最蠢的那个人一样。 但是如果不是这个小兔崽子天生就会用那个什么氪星语——而卡尔甚至没时间理他，他还在忙着进行着他那逻辑严密的推理——也不是这小子偷偷爬进火箭驾驶舱里自学的氪星语…… 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人能把氪星语教会给他呢？ 有那么一会儿，卡尔发现自己在思考，他每天晚上都会梦游来到韦恩大宅教小孩氪星语的可能性。 不，不，那太搞笑了，别开玩笑，真的，他在鬼扯些什么。 “……” 可是那个在他面前准确无误地发出了氪星中的爸爸的发音，不仅如此，还完全没有自己说出了多么恐怖瘆人的词语的自觉的小孩还他妈的站在那儿。 伸着他该死的手。 “我绝对是发烧了。”卡尔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一门语言，考虑到他是世界上仅存的氪星人。而这让他多说对这种语言的感知变得有那么一丝生疏。 他甚至没能在听到爸爸这个单词的瞬间反应出这个小孩在说些什么。 反正，“我绝对是精神不正常了。”或者是这个小孩，或者两者都有。因为，“你他妈能从哪学会氪星的语言？” 除了卡尔，还有一个人会，或者说，还有一个人，为了搞清楚卡尔丢给他的那一大套氪星人的生理学书，解决为什么氪星人就是生不出小孩的疑难杂症，而稍微自学过那么一丁点的氪星语。可是，如果是他，“他为什么要教给你氪星语？” 他为什么要费心教给一个可能都活不了多久的小孩子氪星语？ 这本来应该是个很简单的事情，夜枭想要毁灭世界，虽然听起来有点老套还莫名其妙，但是还行，不是完全的不可理解——毕竟所有称职而有逼格的反派似乎都应该有个理想叫做毁灭世界——他要毁灭世界，那么自然，好的，作为一个富有理智的人，他自然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会在世界毁灭后还停在原地，有所残留。 他这个跟他简直是一张臭脸的小儿子自然也会在计划的最后灰飞烟灭，他不信夜枭不知道这个。 可是他还是教会了他最小的儿子氪星语。 为什么？ “你这个试图用氪星语来讨好我的肮脏的狗崽子。”卡尔试图让自己变得危险起来，他确实感到了一阵愤怒，因为他觉得自己正在被人欺骗。“夜枭教了你氪星语，想要你用这个来讨好我。” 不要脸的骗子婊子。 可是骗子为什么要特意花时间，在这样一个卡尔之前从来没有发现过，之后也似乎永远都没可能——只要他依旧对孩子不感兴趣——发现的地方大费苦工呢？ “他想用这种方式来利用我，他想让我这么想而被打动。”这是唯一的解释了。“真下作。”他大声说。 而在他大声说话的时候，那个孩子仍旧在用着一副平静到近乎无辜的，纯然冷静，就好像他在说胡话，而他完全可以原谅他的表情在望着他。 还他妈的举着手。 从某种意义上，卡尔觉得自己难以想象，那个注定薄情又冷淡，对什么似乎都不够挂在心上，以至于要用毁灭所有世界来将自己的轻蔑进行到底的夜枭，会乐意花时间来教导一群小崽子氪星语——这又不是在氪星，他们不是被氪星的语言环境所包围，所以如果夜枭想让他们学会氪星语，他就只能一个一个单词的教他们——然而另一方面，他却又觉得，一个死人脸的夜枭膝上坐着一个死人脸的小蠢货，两个人一起用着死人一样的腔调说“爸爸”的发音的场景却又相当诡异地易于想象。 “……”他还是不能确定发生了些什么，而与此同时，那个孩子却愈发的不耐烦了。 他在对着终极人不耐烦，不仅如此，那种当他不耐烦的时候，应当是其他人来讨好他，而不是由他来迁就别人的恼人的夜枭的招牌神色正清晰地浮现在孩子的脸上。 “……”只从他还举着的双手就足够让人看出来，这个小鬼继承了他某个基因提供者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极其糟糕的本性。 “……”现在，卡尔开始觉得，他似乎有必要抱一抱这个小孩子了。 这真他妈的扯淡，他为什么要抱一个从头到脚，哪怕是脸都完全不讨喜的，讨人厌的小孩子？他有什么义务说，必须要抱一抱像是这样一个糟糕透顶的小孩？ 可是那个孩子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张开了手。他就一直站在那里，就仿佛他完全不在乎卡尔还要思考多久，反正他就一定要把自己想要的东西得到的，那样坚定而又平静地等待着他。 “……”其实当一个人对于某件事过于确信的时候，周围的人往往就会渐渐以开始觉得，稍微的退让一小步，乃至于说，就算是随便地抱他一下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抱一下，又不会掉块肉。 那个孩子还在那儿，用着不高兴的蓝眼睛，谴责性的，却又相当耐心地等待着他。 好啦好啦好啦，抱一下就抱一下吧，只是一下，只是一下下。如果卡尔决定抱起这个孩子，他绝对不会是因为面对着这双眼睛感到畏缩了或者是怎么样，他就是单纯觉得这个孩子实在是让人心烦。 让人想起了某些东西的，情不自禁地开始的心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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