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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说吧,你的爱人在哪里,我的孩子?”斯娣妮声音不大不小地问他,在这吵闹的酒馆中刚好足以被人听见。而这句话,德拉科不但听到了,还听得挺清楚。 爱人…… 他喝得太多,分不清这是否是个梦中梦,或是他的想象——又一个想象。但如果是想象……哈利为什么又不在这里呢? “我不知道。”德拉科低着头回答,一只手握着喝空了的酒杯,拎着杯柄甩来甩去。他紧盯着心中那股红色的几乎是带血的情绪,看着它越来越来越鲜艳、越来越恶劣,直到冲出口来变成一句颤抖的、没有半分歧义的:“我恨他。” 从刚才起就没闭过嘴的女巫终于静了下来。 德拉科偏过头,只见她年轻得古怪的脸上露出一丝讶异——被压制住的意外,甚至是震撼。 被酒浸透了意识忽然就清醒了,像是海绵挤干了所有的水。 德拉科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用的是什么人称代词。“哐”一声,他将木杯拍到柜台上,起身远离这个地方。 木门呼地打开,涌进寒风与饱满的夜色。 斯娣妮注视着男孩的背影消失在酒馆外一片雪茫茫中,右手叩叩柜台,索要一杯麦酒。 “这次要什么时候下山去?”酒保边倒着酒,边对她问,“这地方冷得要死,过两天太阳也没有了。要是有得选,大冬天里我一刻也不会多呆。” 斯娣妮握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这次不,这次我得再呆一阵,”她轻抿嘴唇,对着门的方向眯了眯眼,“手上有个新的研究。” 门被吹得咔吱乱响,抱着琉特琴的年轻乐手从桌子上跳下来,摇头晃脑地将它关严。 …… 往南跨过平原、山脉、森林与秋雁飞过的湖泊,哥本哈根仍然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这里不似北方,即使严冬十二月也会有阳光的眷顾,只是气温同样很低,树上的叶子全都掉了个干净。 哈利双手插在棉衣口袋中,在北风吹过时打了个寒战。他抽出一只手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下巴和嘴唇——这样一来,眼镜上便频繁起雾。 模糊的视线中是尼博得新区明黄色的街道,和记忆中没有太大的差别。 一个多星期来,哈利从未出过门。无论窗外有没有光,他都一律拉紧着窗帘,躺在床上往复循环地想着爸爸妈妈、小天狼星、即将到来的结业考——任何事情,又或者是点亮床头的三支蜡烛,在勉强足以阅读的光线中看完一本本旅店图书角拿来的书。 他从来不爱看书的。但如果别人嘴里的故事能够让他不去想那个名字——那个人,那么他情愿就睡在书堆里,伸手就是其他世界里更加精彩的历险或是更加悲壮的战争与爱情。只是他通常也选择性地不去看那些男男女女之间的事。 有什么用呢? 等到那个小房间变得像监牢一样压抑,哈利再吃不下北方旅店里的晚餐,他终于穿整齐衣服,像是把自己从一场重病中拔出来一样,走到了街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每个晚上,他都踌躇着是否要回来,每次的答案却又都是一样的,而他根本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唯一能够做的、应该做的事情或许是回到晨星岛的那个农庄去,将这场闹剧的结果告诉梦神。 他救不了这个世界的任何人,明明关上书本便可从梦中醒来却感觉无力逃避。晨星岛太远,但总得有人知道那颗苹果最后的下场。 所以他想到了那位树精,那个掌管回忆的姑娘。 尼博得新区的地面上有许多水洼,几个孩子正蹲在一条沟面前玩耍。他们将折好的纸船放在脏兮兮的水面上,看着它们飘远就好像那是通往海洋。 哈利远远地注视了他们一会儿,抬眼又望见他们身后一座灰白色的石砖建筑。他记得那好像是座济贫院,之前来到城市北边时也曾路过两次。 一排排住有水手的尖顶房子齐整整地排满了整个居区域,颜色让人想起煎得金黄的黄油面包。哈利顺着最宽的街道一直向前走,在走到倒数第二排房子时,看清了整片的接骨木树林。 那些树全都枯掉了,瘦骨嶙峋的像是风干的骸骨。 心脏忽然一阵紧缩。 哈利盯着眼前再不是秋日景象的树林,再也无法向前挪动一步。 “我们的心里藏着一个世界,它决不会像流星一样消亡—— 因为人是上帝的形象,上帝和大自然永远年轻, 春天啊,请教给我们歌咏—— 每只小鸟都这样歌唱,青春永远不会灭亡…… 青春永远不会灭亡……” 记忆中的歌声像是寒风一样吹过耳边。哈利短短地喘了一口气,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呛住。 再然后,他用力按住胸口,转身向来路大步迈去,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 黄昏收拢着最后一缕光辉,水手区的房子逐渐覆上了灰影,原本明亮鲜艳的黄色变得黯淡下来。 玩水的几个孩子已经不见了。 民房间的空地上支着几张用以给老人歇脚的长椅。哈利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会儿,眼神发散着。 半晌,他坐了下来,肩膀瘫软地耷拉着。 他会唱那首歌,记得它的旋律。但他再也无法唱得出口,也就召唤不来接骨木树妈妈。 也许这是最好的。哈利想。这样的话,他也不用强迫自己去面对她的问题——“没有找到?”“现在怎么办?”“奥列会怎么说?” 还有……哈利猜想,她一定会问:另外那个男孩呢?他在哪? 是啊。他把德拉科丢下了。 哈利在心中念出这个名字,眼睛变得有些干涩。 他抬头看着空地上坎坷不平的石板路,那一座又一座整齐地没有生机的房子。这座城市的每一处,都是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只要稍稍不注意,回忆便会像石缝中蹦出的野草般用力地向外探。兴许这也是为什么,他宁可躲在旅店的房间里,就连窗外剧院的轮廓也不愿去看。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是错误的。也许那天他的决定是鲁莽了一些,里面还掺合了许多其他的、和那个男孩本身没有什么关系的情绪。他却认为,再来十次重演,他仍然会将事情导向相同的结果。 没有金苹果,这个梦便会终止。梦神说的“所有生命的消失”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一幅景象,哈利从来不敢去细想。启程之时,那位老人告诉他还有一年的时间,现在算算也已经过去了六个多月。他知道自己不会等到那一天,多半再过几天就会把那本书扔掉然后再也不回来。没有那张地图,他找不到德拉科也不愿意去找他。 这一切原本就都会消失的。 而在这所有反复的心灰意冷与对终结的恐惧之中,哈利震惊地发现,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反而是想起现实中的那个马尔福——那比所有劝说自己理智的话语都要能够警醒他这只是一个梦。 即使曾经,自己将它视为最好的那个。 哈利在长椅上垂下头去,望着自己的鞋尖。 这双找克努得做的皮靴早就已经在跋涉过程中磨破,上面甚至可以看见三种深浅不一的棕色。而它本来只该是双黑色的靴子。 他叹了一口气,准备站起来往回走。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啪嗒啪嗒地快速向他接近过来。 哈利竖起耳朵,还没分清楚方向便感觉自己脑袋上忽然多了一个东西! 他着实吓了一大跳,伸手去摸的同时回过头去——接着便看见一个衣衫破烂的小男孩冲他做了一个鬼脸。那是之前玩水的孩子之一。 “什么——” 哈利一把将头上的东西扯下,低眼一看发现是顶又脏又旧烂得不成样的、顶上有个揪的毛线帽。 “胡椒朋友!胡椒朋友!” 但男孩咯咯笑了起来,一只手指着哈利上下挥舞——“一个人——单身汉!单身汉!胡椒朋友!” 哈利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然而就现在,“单身汉”这个称呼让他莫名有些恼火。 他于是唰地站了起来,绕过长椅就向那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捣蛋鬼迈过去。小男孩看见他过来,把眼瞪得大大的——而后撒腿就跑,向着背后济贫院的方向狂奔。 “胡椒朋友!胡椒朋友!” 他继续叫喊着,声音里的调笑让本就心情不好的哈利很是愤怒。“嘿!”他大叫一声,抓紧那顶毛线帽追过去,“停下——停下!你的帽子——” 哈利快速追了上去,用球队主力的速度没多久便接近了济贫院的大门。小男孩回头震惊地望着他跑来,脸上捉弄人的快乐很快被害怕取代。 他一溜烟儿地蹿进了那道敞开的门廊里去,没过几秒便没了踪影。 该死的…… 哈利皱眉望着门背后昏暗的过道,举起手中的帽子放在眼前看了看。 这东西实在是脏得厉害,甚至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是呈现灰褐色的一团。哈利本不是什么洁癖的人,却也觉得捏在手里不自在。 他左右张望几下,正想着把它放在这幢房子门前的灌木丛上,身旁便经过了一个陌生人。 “您有什么事吗,小先生?” 是个四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留着齐肩的头发。他并没有上下打量第一次出现在这儿的男孩,反而是亲切却不冒昧地注视着他,好像无论他是谁、能给出什么样的答案,都值得认真听一听。 哈利放下了拿帽子的手,朝门内的方向指了指。“有个男孩刚才跑进去了,”他把帽子递给男人,“他把这个放在了我头上,不知道为什么。” 男人接过帽子,将它翻过来看了看。 “是小马格……他总是这样。”他喃喃道,抬眼朝哈利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您一块儿进来吧,让他给您道个歉。” “不用了,我只是——” “他不能总这样,都要参加坚信礼了……”男人叹了一口气,把帽子叠成一个小方块。哈利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止住了拒绝的话。 “我是汉斯,在这里教书。”男人介绍道。他带头济贫院里走去,行走时身板挺得很直。 哈利在原地站了站,还是跟了上去。路过门前的灌木时,里面似乎有蝴蝶一样的东西动了动,他因此多看了一眼,才注意到这是圣诞玫瑰的花丛。 济贫院的入口处没有什么光亮,再往里走却有典雅的壁灯镶在两侧墙壁上。楼道里没有窗户,空气里的味道并不是非常好闻,混合着脏衣服的熏臭味和一股发馊的奶香。 几个抱着书本的小女孩在见到汉斯时恭敬地行了一个屈膝礼,又凑在一起往东边的楼道里走。哈利四处张望着跟随这位教师先生上了三楼,在后者打开一扇房门后看到了刚才的那个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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