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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男人沉默了一阵。很短的一阵。 “与其这样浪费时间,不如和我核对一下细节,确保万无一失。”斯内普放冷了声音,尾音捎上特有的高傲,和学校里指出学生愚蠢时并无两样,“逃避是没有用的,德拉科。你这样救不了你父母。” 救不了我父母?!德拉科满腔的怒火几乎就要喷溅而出——他怎么有资格说这句话!怎么能够?他明明知道,他明明一直都知道!却就这样看着,看着他们落入地狱,落入里德尔的陷阱……他明明一直到知道…… “他等不了多久,”那声音又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学生。聪明点,想快点对你没坏处。” 德拉科感到一阵恶心。他听见斯内普又说了一句“我放在门外”,接着便是关门的声音——那之前还漏进楼下的卡罗兄妹大笑。 窗户已经被封死了,房间门锁却被取走。德拉科关掉台灯,双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抽泣声随之而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问了自己——朝无边无际的黑暗问了无数遍,却听不见任何的答案。他恨所有人——斯内普、里德尔、那几个怪物般的、鬼魂般聚集的人……如果要杀的是他们,那么他一定愿意,非常愿意。他想杀了他们——把肮脏的、黏在自己身上的恐惧拿走——全都杀死!但是他不能。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德拉科挪开双手,睁眼看向窗外。 模糊的视线中,圆月干干净净地亮着。疼痛就这样——越来越大、越来越广,弥漫了一整个夜空。 …… 德拉科以为他会讨厌极夜。 他错了。 雪山上的小镇因为阳光的离去而陷入了长久的冬眠。他们抱了最多的柴火填在壁炉里,用腌好的羚羊肉准备新年的盛宴——他们爱光。若是苏尔不再拉他热浪滚滚的车,他们便会燃起自己的火,用歌声和烧酒捱过最刻骨的冬天。 但德拉科没有兴趣发出声响,也没有力气点火。他花了大半梦境中的时间坐在自己的床上,窗户漏风也不觉得冷。他只是坐着,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不明白自己从前为什么怕黑。 在白天漫长的、炼炉火烤般的煎熬和吵闹,那些令人浑浑噩噩和无法思考的吵闹之后,夜晚成了唯一的庇护所。偶尔的偶尔,在没有飓风的夜晚,他还能透过窗缝看见山峰上的群星。他很喜欢它们。 诗神将所有美好的诗行和寄愿都刻在了恒久的星辰上,从不触碰白天,所以人们总在夜晚找到翻涌心绪的存放之地。很多次,德拉科望着那些遥远的光芒——它们如何闪烁,如何在光年之外存在着,似是能找到那么一瞬间的宁静。 但那也会让他想起其他的事。像是多年前的某个夏日夜晚,母亲抱着还是个孩子的他,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是个星宿——“是条龙。”她教导自己说。 他会想起第一次个在圣戈萨赫罗的烟火夜,因为隔天要考级而坐在了琴房里。那时他透过窗户往外一望,烟火就在隔音玻璃前无声地炸开。所有操场上的学生看似都在欢呼。而他只是注意到烟花太亮的时候,星星就会变淡。 但现实中的星群很不起眼,它们都被城市消磨去太多。德拉科因此还是会想起这个世界里夏季夜晚的银河,也就无可避免的——想起哈利。 呼吸浸在了盐水里,悲哀就要让他窒息。 德拉科努力忘记这个人,只因这在此刻的境遇中毫无帮助。他无数次想象自己站在那栋熟悉的玻璃房前、看着里面被烈火和浓烟充斥,也想过扣动扳机,杀死关于哈利的所有记忆——那个在意他的自己。每一次的尝试都引来着失败,而每一次的失败都只让他更加愤恨—— 自己凭什么又为什么在意? 梦境里是他先离开的,现实中——现实中他们毫无关系,这让他好几次不禁笑出声来。 也许波特没有错。他是生在一个肮脏的家庭里。他恨父亲——前所未有地恨。这一切本来都不会发生,如果不是卢修斯总要和那些人打交道,如果不是他失败了,如果不是他没有保护好妈妈…… 洪水般的愤怒再次将他淹没。 德拉科从木板床上翻起来,抄起地上的大衣,不打任何的光——径直走了出去。 …… 斯奈尔已经两天没有下雪了。昨日德拉科购买食物时,听镇里的人说北风把雪吹到了南方去。但现在街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就连商铺也不开。他裹紧衣服摸黑走到酒馆前,发现面前的木屋大门紧闭,门梁上通常挂着的油灯也不见踪影。 男孩只停顿了不到五秒钟,然后走上前去,抬手重重敲了三下门—— “有人吗!” 他扯着嗓子大喊道,让这成为方圆十里内最响——也是唯一的声音。 该死…… 德拉科又加重力气敲了一次,除了把手敲得更红之外没有任何收获。然而他看着门上的铁锁,忽然就来了气—— “他妈的开门!!!” 他大声叫喊,把门捶得颤颤巍巍,门梁上的雪堆碎裂开来,直直砸在他的脚上——“操!” 德拉科一下子跳开,踉踉跄跄退后几步看着面前深色的、锈迹斑斑的木门。腐朽的痕迹从中心扩张开到四个角落去,形状像极了一张阴森的笑脸。他咬紧下唇,转身看着空无一人的四下。月光勾出满是积雪的街道。黑夜将它轻轻托起——便是洁白无瑕的、星点闪烁的银河。 德拉科放弃了叫喊,坐在酒馆前的木头台阶上,疲倦地蜷曲身体,把脸埋进自己的臂膀。 北风在耳边极冷地刮着——它根本就没有去往南方,而是留在了这里,嘲笑所有失败的人。德拉科这样想着,觉得浑身愈发冷了。他没有带魔杖出来,也没有力气再站起来。寒冷剥夺了所有自我打气和欺骗的能力。他还能怎么样呢? 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也许他就可以在这里逐渐失去知觉,逐渐变得麻木。不会有人在意,也不会有人来……从始至终都是这个样子,永远也都会是这个样子。他把自己抱得更紧,只有感觉更加酸楚。 他已经不记得温暖是什么感觉了。现实中逐渐向初夏的季节靠近——但那不是夏天,夏天不会是这个样子,它从来也不会真的到来。他也不想去记起这个梦里的夏日——那些阳光下的、破碎了的记忆像是一时疯长的花被冻结在了冰晶之中,透明的光泽让每片花瓣格外迷人,却无一不拒绝着人的触碰。 他站在回忆之前,像是站在博物馆的标本前见证曾经鲜活的一切变得不再动弹。那死亡一般沉寂的、没有回复的对于从前的呼唤,将他用力推远——推到陌生的国度去。没有鲜花或柳絮,只有一望无尽的茫茫白雪和黑压压的枯枝粗干。他站在那迷宫般的黑色森林里寻找出路,回头却连来路都寻不见了…… 他只是想要逃离。逃得越远越好,再也不回来。 “今天是新年夜……你知道。” 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出现在了头顶。德拉科猛地抬起头,就看见那个穿黑斗篷的老妇人——名叫斯娣妮的女巫,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完全没听到这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但他看清了她的脸——那双洞察一切般审视着他的琥珀色眼睛,便烦躁地把视线挪到旁边的雪堆上。 那上面写了几个字,被风扫得看不清了。 “我跟你说了,别来烦我。” 他实在不明白这个女人缠着他是要做什么。他不想和任何一个人说话,不想见任何一个人。 “或许。”斯娣妮轻轻地说,在旁边坐了下来。 德拉科怪异地看了她一眼。 ——或许?这人难道真的有什么病不成? “你很有趣,孩子。”斯娣妮同他用一样的姿势坐着,目光投向他刚刚凝视过的街道。 “我在酒馆里见过许多的人,认识他们中的许多,”她语调不高不低地说着,沙哑的声线让她听上去像个讲故事的老者,“他们很多热衷于歌颂爱情,或是向往至高无上的勇气。你能从他们喝酒的方式和动容的时间点里知道,他们渴望永恒、想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某个人,某个地方。” 她静了一下,而后转过头来,注视德拉科。 “但是你,你想要真实。” 德拉科顿住了。 他看向这个女巫,第一次没有因为防备或厌烦而皱起眉头。他不太明白这人指的是什么,然而这话让他莫名地安静了下来,也因此感到一丝轻微的、和那些阴魂不散的撕扯感截然不同的——疼痛。 “至少比其他人要更多点,”女巫又看回了街上,侧脸的一半被斗篷的帽子遮住,“有什么东西促使了这一点,我无法看得出来。” 德拉科盯着她被皱纹包裹却发亮的眼睛,感到那股异样却不令人烦躁的疼痛加剧了。 他低下头去,“我说了,不要读我的念头。” “即使我想也不能,”斯娣妮说,“我尝试过了,就在刚刚,我没法做到。有什么把我挡住了,就好像你的精神是藏在另外一个地方的。” 德拉科没有再说话。 虽然警告的话语惯性地流出,但奇怪的是,他没有那么介意女巫在他身上用读心术的小把戏了。街上的月光越变越亮——云群向山谷尽头的方向移去。至少这个晚上,风雪仍会缺席。 “我不知道,我……” 德拉科轻声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中带了哽咽。他立即收住了声,却让胸口的悲伤愈加浓重。咬紧下唇,他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也许只是为了防止自己哭出来。 在陌生人的面前,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寒冬。 斯娣妮从侧边看着他,眼里带上了不知是真是假的同情。她从斗篷中伸出右手,去碰男孩的肩膀——后者机敏地察觉到,一下子闪开了。 “别碰我!” 德拉科躲开她的安慰,歪倒的时候右手插进了雪地里。刺骨的寒冷从五指穿过手臂刮伤了全身。他看着面前的女巫,感到眼眶更加干涩。 “我可以在这儿陪着你——” “不需要!” 德拉科把手从雪里抽出来,握紧——放到了膝盖上。他看得见自己的动作有多么僵硬、反应有多么过度,可就在此时,他没有任何心力去管。 德拉科·马尔福,你真他妈是个懦夫…… 彻头彻尾的懦夫…… 斯娣妮看全了他的反应,短暂停顿后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拍裙子,让碎雪从上面掉落。 “你不需要我在这里,但是你需要有人在这里。” 她站到德拉科面前,向他伸出右手—— “走吧,我帮你把他找回来。” 声音平静而温柔。 德拉科看着那只手,没眨一下眼。斯娣妮显然忘记了——或是有意没对手部的皮肤施法,它因此皱得就像是皮要掉下来了一样,和她少女的脸截然不同。风吹动她黑色的袖口,也削着这些单薄纤瘦的手指。她却一直没有放下,始终稳稳地悬在那里,等待着德拉科的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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