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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既往,夫人。”女人微笑着说。 金丝鸟貌似对这对夫妇十分熟悉,歪着头“吱吱”了两声,在克里斯坦森夫人的掌心啄了一下。 “进来吧,孩子们。”老先生搂过哈利的肩膀,将两个男孩引进屋。这个动作,还有两夫妇说话待人的方式,让哈利想起韦斯莱夫妇——只不过要更慈祥许多。 相对于外观来讲,这间屋子内的装潢十分朴素。简单的木桌、纯色的沙发,就连烛台都舍去了繁琐的装饰,只谦逊地托举着光亮。老夫妇家的仆人名字叫做意达,年龄看上去不大。她忙不迭给两个男孩递上解渴的冷牛奶,又回到厨房准备食物,哈利和德拉科在长桌边坐下,不一会儿便闻到了油渍渍的肉香。 肉香。 不是面包、不是啤酒粥,而是实实在在的,肉香。哈利朝德拉科偷偷看了一眼,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舒展的眉目。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你的名被尊为圣……我们日用的食物,今天赐给我们;免了我们的罪债如同我们也免了欠我们罪债的人……” “领我们不进入试探;要援救我们脱离那邪恶者——阿门。” 克里斯坦森夫妇闭着眼睛念完《主祷文》,睁眼看见两个男孩一副实在饿坏了样子,笑了起来,招招手让意达端上晚餐。牛肉饼、烤鲱鱼、海甘蓝和糖油条——这些食物的样子并不是非常漂亮,味道也绝没有学校里的烤鸡腿和千层面好。但是,可怜空了几天的胃,再加上不知哪来的好心情,叫哈利生生将肉饼和淋酱的海甘蓝吃出了米其林大餐的感觉。 当然,他吃得不算快,也绝没有狼吞虎咽。这部分是因为老夫妇问了他们许多问题,部分是因为……好吧,百分之八九十是因为德拉科就坐在他旁边。而不管再怎么饿,这位随时切换贵族模样的男孩总是十分注意用餐礼仪——特别当他意识到这家人的富裕程度之后。 “所以,你们已经走了这么久了?”克里斯坦森夫人惊讶地望着两个男孩,“噢,我的主……意达,再去做些炸肉丸来,顺便给他们拿几件诺亚的衣服。” 哈利匆忙解释:“不用的,夫人——” “关于这个,夫人,”德拉科盖过了他的话,放下手里的刀叉,用一种更为平静的语调说:“可否请您和克里斯坦森先生告诉我们附近哪里可以买到衣服?我们自己去就好。” 哈利稍稍低下了头。 上帝。 这幅游刃有余的样子可真是令人……令人…… 无法抗拒。 另一边,德拉科与老夫妇交谈着,期间不由看了哈利一眼。“真是傻瓜……”他这么想着,叉起最后一块牛肉。就这榆木脑袋那样措辞,夫妇俩不但会把儿子穿过的衣服都给他们,说不定还会装一满袋金币上来。 十九世纪,丹麦,早期工业化时代,单从牛肉饼的新鲜程度来讲,就能推算出这对夫妇金库里的积蓄。德拉科一边喝着冷牛奶,一边环视四周,看见餐厅壁炉上方堆着一沓书,从这个角度只能看清最上方的《小鬼集》,书名还算独特,他却对此毫无兴趣,转而观望起了哈利和夫妇俩的对话。 或者说,只有哈利而已。 黑色的头发,愚蠢的眼镜,碍眼的伤疤。 明明还是他。 德拉科实在弄不明白自己。 白天在巴士上的时候,他不经意——也可能是有意看了哈利一眼。他不懂自己为什么要那么做,也有点后悔了那样做,因为那让他心烦——非常,非常心烦。仿佛在天黑之前看见月亮出现的错位感,让他不得不逼迫自己沉下心来,寻找某些让他能够安静一会儿的东西。 比如,这个梦。 比如梦里的哈利。 “但这一切都要感谢上帝,”克里斯坦森夫人这时已然握紧了黑发男孩的手,苍老的声线里满是温暖,“捐税加重的那些日子确实是难熬的,贫穷、悲哀,唯一剩下的只有信仰……可是我们最终收到了祝福,最好的祝福,还有了我们的小诺亚。” 老妇人不停说着话,眼睛亮晶晶的。哈利局促不安却仍然乖巧地听着,在右手终于被放开之后,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德拉科,笑了一下。 然后,不受抑制地,德拉科也笑了。那股未解却让他沉迷不已的温暖再次流过全身,像是阳光融化着冰雪,只一瞬间便让土壤里的快乐生根发芽。比起塞尔福斯的瀑布、漫天飞落的雪,比起雷克雅未克的现代教堂和熔岩流淌后留下的平原,眼前脚下的小城算不上有多稀奇。但是,他会在大巴车上感到无聊,会在听着轰鸣水声时感到“不过如此”,却对梦里乃至于街边风奏琴的音调都记忆深刻,对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充满一种无限的憧憬。 憧憬,多么格兰芬多的一个词。 晚餐过后,两个男孩根据那对夫妇的指示,出门买衣服和其他的必需品。有那么一瞬间,德拉科觉得他们就像商场里无休无止逛街的、第一次约会的情侣,只不过行动更加直接,也没有那些闲碎的对话,例如“我穿这件好看吗”或“买这件还是那件好”云云。 维多利亚时期里人们的审美非常一板一眼,小城市里的服装商人也没有太多花样,他们简单挑了几件,试过合身后便付了钱。即便如此,哈利还是在德拉科披上一件深蓝色燕尾服的时候盯了他一阵,淡淡红了脸。后者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表情变化,把手里的外套递过去。 “怎么?”他问。 黑发男孩快速摇了摇头,一声不吭把衣服套上。 这下,倒是轮到德拉科沉默了…… 操。他内心暗骂。 还好学校没有复古舞会。 他万分庆幸。 人不能是粗浅的、执着于模样长相的动物。就在今天,德拉科决定立下这个人生信条。他绝不会,绝不容忍,根本不可能承认,波特确实长得还像个样——只是还像个样。 事实上,他把这一切怪罪于这座小城夜里的路灯。那不是现代的LED灯冷冷的白,而是煤油烧出的橘黄,铺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宛如无法拒绝秋意的月光……但也不止如此。 夜晚街上的人少了,几个小巷里都没有灯。经过一处实在暗的地方,哈利靠近过来,拉住了他的手——枞树林的经历过后,德拉科不再刻意掩盖自己怕黑的事实,而哈利,像现实中绝不会做的那样,再次握紧了他,仿佛那句“我在这里”,仿佛一个“荧光闪烁”。 “你笑什么?”德拉科问。 “我没有。”哈利答。 德拉科挑了挑眉,即使没人能看见。 “我们回头吧。” “回头?” “买把镜子。” “……” 哈利撞了一下他的肩膀,在他们的手还扣在一起的时候。两人同时感到手腕扭了一下,德拉科发出“嘶”的一声,对方叫了句“Ouch”。接着,他们对视一眼,笑出了声。 回到那扇雕花木门前,男孩们默契地松开了彼此。两个老人已经睡去,仆人意达为他们准备好了两间房。上楼的时候,哈利注意到楼梯旁卡着的一个小房间,停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先生?”意达关切地问。 “没有……”哈利喃喃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那里面是放什么的?” “沙洞子里通常放的东西,”意达回复,“扫帚,还有一些园丁用的工具。” 这句子有一个不熟悉的词汇。德拉科看着那个小小的储存空间,就在楼梯转角处。他依稀记得远在法国的祖父家有一个类似的东西,说是北欧的装修风格,柜子里面放着许多颇具东亚风格的碗。 屋子的二楼同一楼一样朴素,除开墙上一张红色的碎花壁毯。德拉科看见它,想起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那丢人的“舌头被偷走了”的经历。那时哈利执拗地要扳开他的手,他暗自心惊,仿佛触碰这个人的皮肤会带来什么更大的诅咒。现在想想,那确实不假…… 意达将他们带到两扇木门前,说两间房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她细致地询问了是否还有需要到她的地方,在两个男孩摇头后笑着下楼去。德拉科看着这人的样子,感觉有些不平——自己家的佣人怎么就没这么好? “我睡那间?”哈利指指更靠里头的那扇门。 德拉科点点头,没有异议。 他们各自转身,向不同的方向走去。整栋房子里一时只有木板上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嗒…… 嗒嗒…… 嗒。 接着,像是突然失去听觉一般。那声音停止了。德拉科站稳脚跟,放慢——屏住了呼吸。 楼道里很安静。完全的安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种无形的、势不可挡的类似于直觉的东西,像是西海岸的狂风一样呼啸着冲过全身。他凝视着地板上的同心圆木纹,血液顺着皮肤下的细微脉络飞速奔涌。 德拉科上过许多次舞台、应对过许多考试,知道怎么样让心跳平复、如何摆出一副无所谓的神色。然而,当他真的转过身的时候,有些伪装还是不经意地露了馅。 意料之中地,哈利还在那里,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Yes?”他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太急促。急促,喜悦,期盼,最好全部都别有。 但这有点困难。应该说是很困难。 因为哈利正慢慢向他走来。 德拉科看着那张脸,那张讨厌的脸,伴随着全新的、揣测的甚至于模糊的某种光亮一寸寸靠近。哈利走过来,将右手试探一般放在德拉科的左肩平坦处,通过这个动作借力稳住自己。然后,哈利掌心稍稍用力,犹豫且缓慢地,踮起脚尖,闭上双眼—— 吻了他。 不是昨夜那种紧密相连的、情不自禁的吻,而是一个轻柔却不短暂的接触,乃至于纯净,像法国人的贴面礼或是牧师的祝福,只不过不是落在脸颊或额头,而是嘴唇。 柔软的,微微湿润。 德拉科在那一瞬间弯起唇角,再次微笑了——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很小很小,但足以让紧贴他的男孩察觉到。哈利顿住,睁开眼睛,茫然之中撤回了刚刚送出的礼物——下一秒,像是为了报复这个无礼的举动,德拉科一把搂住他的腰,重新捕获了他的嘴唇。 那朵玫瑰等待已久。 夜莺总要有个归处。 楼道里落针可闻,彼此的呼吸很容易被听清。一吻落下,两人同时睁开眼睛,对望着。 “那么……晚安了?”德拉科抬手拨顺眼前乱糟糟的黑发,心底的甜蜜盛得太满,溢出来便是一个浅浅的笑。哈利眨巴眨巴眼睛。 “晚安。”他轻轻说,想想又在德拉科的笑容上碰了一下,才匆匆跑回自己房间去——进门之前,还回望了一眼。德拉科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中,像个木偶一样在原地定了好久,旋转门把,横跨两步进屋,“啪”一声关门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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