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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邪在屋里作画,一抬头正见张起灵站在他的门口,定定地看着他,瞧不出他的情绪,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由浅浅地笑道,“怎么不进来?” “怕扰了你。”张起灵抬起腿,走了进来,一低头,只见桌上铺着的正在画的还是那副万里山河图。 见他在看自己的画,吴邪自嘲地笑了笑,开口道,“这画无论我怎么模仿,还是画不出你的半点气势。” 张起灵看了看他,走到他背后,伸出右手握住了他拿笔的手,就势把吴邪揽在了怀里,“我教你。” 只有三个字,冷清却不失温柔的在吴邪的耳边响起。两人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他甚至能感受到张起灵胸膛的温度,那不是凉的。那是一个活生生存在的人,一个失去过记忆又重新想起来的人,而这个人此时竟然靠着他那么近,他的手更是被对方牢牢地握在了手中。一时间,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得由着他捏着自己的手在纸上来回的游走,那黑山白水之间尽显的是自己的温和与他的苍茫,竟也显得如此协调。 “你昨儿个生气了。”张起灵又开口,淡淡地说道。 “我不想老是被你护着,这样显得我很没用。”吴邪回答道,“听你所言,那个角应该是识破了我那个将两人伪装成分赃不均而彼此打斗成重伤的计策,可是他为何没有拆穿?” “不仅如此,其实他早就认出我易容成中村了。”张起灵淡淡地说道,“不知道他是什么目的。” 握着吴邪的手始终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手心都微微出汗,同时有些心不在焉。该如何开口回忆?也许在张起灵失忆的期间,吴邪还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有,两个人过去只是点头之交,可如今,彼此曾经那么熟悉的人,他竟然不知从何开始说起,总觉得无论说什么都有些生分突兀了。 更何况,两个人隔着十年的光阴,隔着千里的距离,还隔着自己心里那跨不过也放不下的怨怼。 “吴邪,”张起灵在他耳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痛苦,就释放出来。” 吴邪听到这句话,整颗心像是被揪了起来似的,那只深埋在心底装满了所有疑惑、挣扎、痛苦、哀伤、后悔、难过的盒子像是得到了一把钥匙,在一瞬间被打开,这十年来,对这个此时此刻搂着自己的男人所有的感情都在心里不停地翻腾搅动,经久不息。吴邪竟一下子有些疲软,靠在了他怀里。 他抿着唇,转过了头,两人挨着很近,张起灵的鼻尖轻轻扫过了他的唇。两双眼静静地望着对方,吴邪从那双淡然的眼眸里只看见了自己,只有自己。可是他眼中此时的自己,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幅表情?就像是疲倦得几日没有合过眼的模样。吴邪不由自主地半启了唇,隐约地好像要开口说什么,可是话却凝在了嘴边,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几不可辨的微叹。 “我们,回不去了。” 第15章 六月初的杭州并不算太热,可是吴邪此时后背却是一层薄汗。 张起灵那双漆黑的眸子淡淡地看着他,像是一潭不见半点波澜的死湖,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平静得让人心慌,从中更是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 我们,回不去了。 吴邪刚刚说出口的那句话的尾音还在耳边徘徊,对此,张起灵并没有开口说话,他甚至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用视线封锁住吴邪企图移开的目光,悄悄地向对方更迈进了不易察觉的一小步,致使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脸几乎都要贴在了一起,还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与心跳,这让吴邪觉得有些尴尬,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后腰却被对方一揽,一时间竟无处可逃。 他分明能感受到张起灵握住他那只手的力道加重了,甚至觉得自己的手骨都快被捏断了,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任何抗议,那种疼痛的感觉真实、有力,竟让他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欣喜,他不再躲闪张起灵的目光,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吴邪最终还是忍受不了这样暧昧的沉默,干笑了两声,转过身去,说道,“咦,好像确实画的比我有气势多了,还是我来题字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挣脱了一下手,可是张起灵却似乎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小哥……”吴邪低声唤了一句,却根本不敢回头看他的脸。 张起灵不语,只是捏着他的手,蘸了蘸墨,然后落笔,只见“一寸山河一寸血”七个字跃然纸上。字体看上去感觉奇怪非常,这七个字里透着两种完全不同的书法,乍一看像是狂草,仔细瞧,笔锋间却刚硬异常。 这张有些不伦不类的画最终还是被吴邪压了箱底,他甚至不敢打开来看,因为每次拿出来看时,总会想起张起灵半搂半抱着自己时的感觉,好像依然可以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他心跳的力度,然后就会莫名其妙的耳根发烫。尽管如此,他依然翻遍了吴家各个铺子,找来了最好又有年头的材料来装裱这幅画,甚至会亲自动手雕磨轴头上一个小小的花纹。 一直到很多年之后,王盟亲自将这幅画交给了张起灵时,依然保存完好,上面墨迹犹新,那是吴家最后唯一还留下的吴邪的手迹。 与此同时,灵隐寺的僧舍内,一个老和尚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旁边立着一个汉子,穿着一件寻常的中山装,个子不高,但体格很健壮。 “这件事,多亏了张小哥。”潘子一边说着,一边竖起了大拇指,“虽然我不怎么待见他,不过论功夫、论智谋,他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当时可真真的懵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想到那小哥竟然混进去易容成了日本领事,还有最后让我带着人替换掉日本人,也是他的主意。他手够黑的,让我带着所有人去保护小三爷,自己一个人把整座宅子里的日本人都干掉了。” 和尚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潘子继续道,“这次我再见到他时,他似乎已经把以前的事儿都想起来了,可是奇怪的很,他却没有对小三爷解释当年的事,好生奇怪。如果他解释,小三爷心结尽解,两个人的关系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隔着座山似的。” 和尚闻言淡淡地笑了,回答道,“潘子,你年纪虽然不小,不过这种事你没经历过自然不会懂。张小哥若是解释了,他自己自然是清白了,不过阿邪呢?阿邪会信谁?一边是他的亲三叔,一边是他真心相待的人,他信了十年我们吴家是被张小哥算计,而且我还因此下落不明,如今,你要他如何接受其实事实刚好相反,是张小哥被我们算计了,是我吴三省为了保存吴家设的金蝉脱壳之计?尽管那小子向来胳膊肘朝外拐,可是这个时候,这样的事实,通过他张起灵的口说出来,叫阿邪情何以堪,阿邪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这只会让他更痛苦。张小哥不会这么做,我料定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这般说来,那张小哥是打算一直隐瞒下去了?”潘子微微变了脸色,“他不像是那种咽得下被人算计的人。” “为了阿邪,他咽不下也得咽。”和尚抬起头看了一眼潘子,“这世上向来是一物降一物的,阿邪就是他张起灵的死穴。” “这场局没有对错,只有输赢。我吴三省赢了,他输了,仅此而已。”他顿了顿,突然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其实我也没赢,最大的赢家,是解家。” 潘子大惊,忙问道,“三爷这话怎么说?” 他轻轻摇了摇头,阖上眼,说道,“潘子,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潘子又怎么会忘记这些事,那几乎是他人生的转折点。自从某个晚上,他的小三爷吴邪带回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开始,所有人的命运都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一年的吴邪,只有十七岁,诸事懵懂,对所有的事都那么好奇、热心,恨不得把自己放在各个位置上放光放热才好,那时他刚刚从西洋学堂毕业,空有一腔报国变革之心,奈何时局纷乱,他又是家中独子,被吴三省禁锢在家里,无处施展。争斗了很久,他才好不容易捞到了一个他三叔的小盘口做做,可依然整天抱怨自己无英雄用武之地,自己应该去盖房屋、造大炮,而不是缩在家族的羽翼下度日,让自己在学堂里学的那些洋文、科技都白白浪费了。 所以,吴邪对与自己同龄但是已经在东北军领军衔的张起灵充满了倾羡。他满心满意地帮助他,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张起灵在做的事也正好是他自己一直想要做的。潘子只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看起来似乎好得有些不寻常,可是到底到了什么程度,他并不清楚。他只是偶尔会去吴家,或者去吴邪的小铺子看他,可是每次看到他们两个人,吴邪望着张起灵时那种眼睛亮亮的样子还有张起灵偶尔会露出来的浅笑,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少年不识愁滋味,吴邪不会意识到,当年他每日抱怨的日子却是他这一生永远回不去的绮梦。 那一年的潘子还只是个吴家的小伙计,忠心不二,一身江湖气,唯那个在快饿死的时候给自己一条活路的吴三省吴三爷马首是瞻。所以当他惊闻吴家剧变、吴三爷生死不明的时候,也跟着心灰意冷了。一直到有一天,一个大和尚来找他,将前因后果一一告之,才知道当年的事竟有如此复杂。 他不知道扮作大和尚的吴三省还有多少事没有告诉他,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知道他的吴三爷没有死就好,他潘子这条命是三爷给的,三爷就算拿去了也无所谓。 他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其实他知道的并不算太多,但是至少比至今依然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的吴邪要知道的多得多。 当年的吴家在江南一带渐渐做大,所谓树大招风,张起灵南下寻求合作就是一个例子。当时吴家的当家人还是吴三省,他自然不会像他那个不经人事的大侄子一样,一心想要救国救民,他想的只不过是护整个家族平安罢了,即使野心膨胀、枭雄之心尽现,想要趁乱世做大,也会顾及一下家族的安危。所以,他对于张起灵的到来感到了隐隐的不安,而这种不安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国民政府的掣肘、日本人的要挟,尽管吴三省只是三言两语的带过,可是潘子听的时候,还是可以想象到当时的境地,被多面夹击的吴家让吴三省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可是,吴三省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所以他选择了主动出击——利用张起灵。 这并不是一件特别光彩的事情,所以吴三省并没有说的很细,潘子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应该是他们去外地倒完了斗,张起灵兑现了承诺,然后吴三省毁约,甚至可能还落井下石了。只是当时东北战事吃紧,被北伐军连连逼退,所以张起灵当时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心思去计较这些,在东北军宣布退到关外时,他也只是修书一封寄给远在临安的吴邪,对此只字未提,只是让他等自己便急急地赶往了东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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