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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好问摇摇头:“我这法门和茅山道术没关系!” 他使用时光术时,跳跃的不仅是时间,也包含了空间——无论有多厚的砖墙,多密的栅栏,只要落在他视野之内的地点,他都能抵达。 更不必说,这一次回溯时间,李好问的出发点本就是这座监牢内。 说着,他转到蒋沧斜后方,向对方脑后看了一眼。 这动作多少有些怪异,蒋沧缩了缩脖子,也跟着转过身,面对李好问。 “你有没有预感到什么危险?” 李好问想了想问道。 蒋沧听他这么问,心头发毛,忍不住向背后看了看,才转过脸面对李好问,壮着胆子答道:“你来了才是危险!” 李好问心想:自己正是得到了对方死讯才赶来的……嗯,自己某种程度上确实就是“危险”,是“死亡代言”。 蒋沧并不是那么硬气的人,琢磨着觉得李好问似乎有营救自己的可能,便道:“既然知道我有危险,那还不快把我放出去?” 李好问却只道:“不急,先坐下说话!” 蒋沧见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双膝着地,端端正正地坐在这间单人囚室的正中。 李好问坐在他打横处也屈膝坐下,开口道: “你既然作奸犯科,买凶抢劫十字寺。将你关在这里几天,难道不是正理?” “什么作奸犯科?”蒋沧不依不饶地道,“赵真人说过,那十字寺是外来……” 蒋沧的话还未说完,就见李好问一个箭步蹿至他身边,高声问道:“你见过赵归真?他现在在哪里,是何状态?” 蒋沧万万没想到提一下赵归真就会让李好问如此激动。 他连忙颤声解释道:“不是我亲耳听到,是听我周师兄转述的。” 李好问:原来还是那个周贤。 他忽然记起那个名叫玄谷子的方士也说过:赵归真提到过,他们打击十字寺,确然有个非常令人信服的理由。 “快说,赵归真说了什么,才驱使你们去打劫十字寺的?” 蒋沧顿时一脸的不屑,道:“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你竟然不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景寺、佛寺……都是外来的和尚。外来的和尚拜的是外来的神,所以会……” 说到这里,蒋沧突然将手伸向后脑。 他的话语从中一窒。 接着蒋沧的脑袋以一种十分诡异的角度缓缓扬起,以45度角看向空中。 李好问心知不好,脚步一错,连忙转到蒋沧身后,看向此人的后脑—— 他依稀能见到个金黄色的影子,可是却没法儿看到准确位置。 而蒋沧的牙格格地咬紧,脸颊肌肉扭曲虬结,随即他的忍耐到了极限,张口便是狂呼。饶是如此,他还在以余光望向李好问,连这余光里也充满了恨意。 但是这恨意维持不了多久了。 蒋沧脸颊上的肌肉再也无法紧绷,最终他连将嘴合上都做不到,眼神终于一点点完全涣散。 大约是这里的动静打破了这牢房里的沉寂,很快就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牢头快步跑进来,劈面看见正待在监牢里的李好问。 那牢头不笨,一看监牢的门锁还好好的,转身就跑。不一会儿,范南带着几个不良人一起冲了下来。 范南一冲到监牢外,便惊呼一声:“李司丞!” 不知是不是眼前的这副情形太过骇人,范南等人都不敢上前。只仗着监牢的门锁还未被损坏,隔着牢门,远远地望着监牢里的情形。 李好问的身形却在一点点地消散了。 此刻他回想——其实自己从头到尾都不曾见到那只金黄色的蝉,既没看见它飞进来,也没有看见它事先藏在蒋沧的脑后、发髻里……反倒是对方死的时候才发现,发现时也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他忽然想到:这或许也是“失去的永不复返”原则的一种表现形式,防止自己出手干预。 等到李好问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秋宇和叶小楼身边时,他心中不禁十分烦躁—— 毕竟蒋沧在这里关了好几天。为什么自己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好好问问他赵归真说过什么,那个妖道究竟以何等令人信服的大道理,让周贤、蒋沧、玄谷子这样的人一个个地俯首帖耳,供他驱使。 不行——李好问还是觉得心有不甘。 他自觉还有点余力,便没有在意叶小楼好奇且惊异的目光,再度拖出了带有栅格的历史。 这次,他选了一天之前。 这是确定无疑的——蒋沧在这一整天里,都好好地活着,待在这长安县的大牢里发呆。 但是李好问来到一天前的蒋沧面前,这位竟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仿佛李好问根本不存在。 就连李好问伸手在他眼前晃动,甚至伸手指去戳戳他的身体……蒋沧也完全无知无觉。 待到李好问待到“一炷香”的极限,再也留不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恍然大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时光术的原则“失去的永不复返”中“失去的”,不仅仅是指“失去的”挚爱亲朋,还包括“失去的”机会。 既然他第一次没能从蒋沧口中问到答案,那么以后无论他再努力回溯多少次,都无法再从蒋沧口中问到了。 当李好问的身影再次凝结在长安县这座低矮阴暗、气味难闻的囚室之中时,他非常诚恳地向秋宇致歉:“秋郎中,我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第 105 章 李好问看看在监牢外探头探脑的范南, 转头向秋宇坦诚:“秋郎中,我知道我错在哪儿了。” 他错在,没有做好完全的准备, 便贸然回溯时间,因此错过了探查真相的最好时机。 一旦错过机会, 他即便再想要回溯历史, 想要另起炉灶,重新探寻, 也于事无补——按照“时光术”的基本原则,失去的永不复返,他也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了。 除此之外,他还让长安县的不良人们留意到自己的行迹,为诡务司惹来了不该惹的麻烦,逼得秋宇动用“忘字”符。 这个教训足够深刻, 足以让李好问铭记于心。 但李好问还是觉得有一件事不妥。 他转头看向范南:“范帅,请你先带兄弟们回避片刻好吗?” 范南“咦”了一声, 然后被灌了迷汤似地走出去, 一边走一边招呼长安县的牢头儿和不良人:“听见了没, 李司丞叫我范帅了!” 他只是个“暂代”不良帅啊! 叶小楼抱着双臂, 冷脸看着昔日自己的小弟一脸幸福与自豪地带人离开,忍不住对李好问那种隐形的“亲和力”有了些认识。 但李好问待到这监牢里只剩下秋宇、叶小楼和蒋沧的尸身时,却向秋宇拱了拱手, 肃然道:“秋郎中, 今日之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行事莽撞。但郎中适才以一个‘忘’字诀抹去长安县不良人们的记忆,我也觉得有些不妥。” 秋宇不动声色。 叶小楼却扬了扬短短的蚕眉, 一双眼圆溜溜地盯着李好问,似乎惊异于李好问竟然为了长安县这么一群流外小吏的“记忆”,直接批评司内资历最老的秋宇。 说好的亲和力满满呢? “今日之事,虽然我被范南他们看见出现在牢狱中,但我完全可以向他们解释,倚云楼的楚凤魁等人也可以为我作证。” “但秋郎中一个法诀就直接抹去了他们的记忆,对于我诡务司来说,确实是方便至极。但如果,确实是我犯下的过失,甚至是我误伤的人命,秋郎中也要这般帮我‘抹去’证据吗?” 这是李好问最重要的坚持之一:即便是诡务司,也不能随意滥用法器和符咒的力量。人命关天的事情上更要避嫌。 李好问一番话,叶小楼在旁听得眉飞色舞,差点伸手鼓掌,唯恐天下不乱。 他觉得李好问就差直接指责秋宇:如果你杀了人,是不是也会这般做手脚抹去证人的记忆? 然而秋宇一如寻常地不动声色,只是缓缓开口:“确实……” 竟然认可了李好问的话。 “但是李司丞,你需了解一件事:有时忘却是一种福祉,也是一种保护。”秋宇一字一字,说得缓慢且用力,“忘却而愉快地活着,要远远胜过清醒而痛苦地活着。” 李好问听着默默点头,表示受教。他似乎意识到秋宇刚才用那“忘”字诀还有些特别的用意。 是啊,如果曾经那些痛苦能轻松忘却,就如一场逝去的梦境般了无痕迹…… 秋宇继续:“至于李司丞适才说的,诡务司的术法不得滥用,这一点本司中人事先已受到节制:这‘忘字’符,只能在本司至少两人在场,司外还有第三人在场的前提下方可使用,以防止本司中人滥用术法!” “李司丞若是还不知晓这一点,不妨去问问章詹士和李协律。” 李好问:等等,本司两人以上在场,司外还有第三人在场…… 他转头看向叶小楼。 叶小楼也似乎悟到了些什么,正转脸向他看来—— 李好问顿时意识到那座叶姓“火山”马上就能喷发。 “不过,本司过去没有武职,所以司内设下这道禁制的时候并没有将武职也涵盖在内。所以本司这条禁制的文本其实是:司内至少两名文职在场,另外还要加上一名‘其他人’。所以今日之事,并不违反司内目前的禁制。” 说到这里的时候,秋宇的声音里终于出现几分尴尬。 而叶小楼听得也快要暴跳了:什么,老子竟然是“其他人”? 李好问赶紧打圆场:“既然如此,司内禁制需要赶紧修改过来才是。今日之事,叶参军,你也千万记得将你的证言说与章詹士或是李协律听,一定让他们在案卷里记清楚。” 李好问深知这道理:力量不能没有约束。而且约束必须规则的形式存在,不能由着力量拥有者随心所欲。诡务司这个屠龙的勇者,不能最终成为恶龙。 这回,秋宇和叶小楼齐齐向李好问拱手应是,这大概是这么久以来,这两人第一次同时向李好问的意见表示无条件的服从。 接下来李好问问秋宇:“这吸髓蝉如此危险,是否会伤到这牢里的其他人?” 秋宇摇摇头:“下官早先在平康坊问过长吉,长吉说是不会。 “每一只吸髓蝉只能吸食一个成年人的脑髓,之后便需返回地下以便繁育后代。但吸髓蝉的繁育只能在招摇山。” “只能在招摇山?” 李好问能确定,长安周边可没有哪座山叫招摇山的。 “是。据说它需要招摇山中一种极其稀有的土壤。若是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它无法钻入这种土壤中,这只蝉就会死去。” 这下李好问明白了:“在这长安城中,这吸髓蝉就只是杀人工具而已。” 秋宇摇摇头:“也不一定,若是能从招摇山中将这土壤带出来在长安就地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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