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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李好问定定地立在平康坊三曲街道正中,背着手,凝眸,侧耳,似乎正用全身心在感受着什么。 秋宇站在他身后,张开双臂,无声无息地为李好问在汹涌人潮之间打开一片空间,让他不受打扰。 叶小楼好奇地凑近,想听听李秋二人在说什么。 秋宇:“你真的感知到了?确实是在这平康坊?” 李好问:“确然无疑……” 叶小楼: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秋宇:“绝对不能有所行动!这里是平康坊!” 此刻的平康坊歌舞升平,汇聚着了成千上万的普通人。 “是的,必须暂时忍耐!”李好问似在自言自语。 但是,叶小楼分明能从李好问身上感受到冲天的杀意与怒气。待叶小楼看清李好问时,才发现这位诡务司司丞竟将自己的嘴唇咬破,留下几道深深的血印,想必忍得无比辛苦。 叶小楼实在忍不住了:“你们二位在说什么?” 秋宇眼神森森地望着叶小楼:“李司丞感受到了‘神律之磬’。” 叶小楼算是那次“承天门之劫”的半个亲历者,虽然没有亲眼见到“神律之磬”,但是他多次听人提起这件乐器的“凶名”,一时间也惊白了脸。 第 106 章 在感知到“神律之磬”的那一刻, 李好问似乎被割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完全情绪化的自我,狂怒如潮,惟愿找到那枚上古法器, 将持有法器之人千刀万剐,方能暂时填补心中被挖空的那一大块。 另一个自我却异常理智, 不断告诫阻拦—— “我根本无力对抗‘神律之磬’。 “还没从十字寺那里借来哪件‘天’字号法器。 “在这里贸然发难, 只会给平康一带成千上万长安百姓带来灾难。 “我是一个大唐的官员,而不仅仅是一个朋友, 一个晚辈,一个……复仇心切的人。 “这世界里……我已没有再犯错的资格。” 最终他彻底冷静,周身不再热血如沸,只默默立于原地,感受着属于那上古法器的气息于平康坊中逐渐消失,彻底不见。 就在这一刻, 人群中忽然传出惊呼声。 “快看!空中——” 一时间,挤满了人的平康坊三曲街面上人人抬头, 向夜空中看去。 李好问循声望去, 只见一只红顶仙鹤悠然展翅, 于空中飞过。那仙鹤背上坐着一名年轻男子, 怀中抱着一只竹笙,正吹得起劲。 三曲街面上人人鼓掌,叫好声连绵不绝。 “这是……” 李好问刚刚经历了紧张刺激的“追踪神律之磬”环节, 陡然遇到这副奇景, 还有点转不过弯。 “多棒的幻戏师啊!” 李好问身边,一个年轻子弟踏上前一步, 将双手拍得通红,满眼欢喜赞叹。 原来是幻戏!——李好问恍然。 幻戏在唐代非常流行。据传在玄宗时, 朝廷曾邀请著名的幻戏师入宫表演,开过一场“幻戏大会”,至今仍有人传诵。在民间,优秀的幻戏师也有大量拥趸。这些李好问在研习唐代文娱史的时候就曾读到过。 但是,李好问眼巴巴地见着那年轻男子乘鹤缓缓从天而降,竟看不出任何“幻”的成分,明明就是真的。 被这奇景所吸引,平康坊三曲中的人越聚越多,渐渐地水泄不通。 与此同时,那名男子所乘的仙鹤在三曲上空盘旋,眼看就要落地。素质良好的大唐人民硬生生在三曲街道中央让出两丈见方的一片空地,作为那乘鹤之人的“停机坪”。 “多谢各位!” 那仙鹤悠然落于地面,鹤背上的那名青年施施然起身,穿着白色布袜的双脚踏在地面上。 三曲一带灯火通明,刚好照亮了那人的面容。只见那人不过二十二三岁的模样,面目极为英俊,眉如墨画,鬓如刀裁,而且肤色极白,竟是一位无比出色的青年郎君。 他落地之后,左手持笙,右手抱住了载自己落下的那只鹤,笑眯眯地道了一声:“化形!” “腾”的一声,他手里的鹤瞬间变成了两只木制的鞋子。那名青年随即舒舒服服地将它们放在地面上,表情愉悦地双脚蹬上。 周遭登时响起震天价的喝彩声—— “好!” “好厉害的戏法,好厉害的幻术!” “我竟看不出他究竟是怎样办到的!” “……” 然而那刚刚落地的青年却面露错愕,似乎对这些评论完全摸不着头脑。李好问几乎能脑补他的内心戏:怎么回事……戏法是什么?幻术是什么? 就在此刻,几个用金银线绣成的荷包从人群外扔进来,一个个都沉甸甸的,落在了那青年怀中。 “接着!” “演的好幻戏!爷爷赏你的!” 乘鹤而至的青年依旧一头雾水,但辨不清那些荷包的来路,只能一枚枚接在怀中,完全不知道要道谢。 “没别的幻戏了呀?”有人大声惋惜。 “那——散了散了!” 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三曲正中,人群渐渐散开 。 李好问却觉得这人乘鹤抱笙的样子有点眼熟,偏偏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转头想要寻找李贺,却发现李贺这次压根儿没从倚云楼里跟出来。此刻自己身后就只有脸罩寒霜的秋宇和满面惊异的叶小楼。 这时一名醉醺醺的书生刚巧从李好问身边经过,这位刚才应当也是目睹了这青年从天而降的全过程,一边走一边大声吟诵道:“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李好问顿时想起来:是的,刚才他脑海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印象,就是仙人王子乔。 这个王子乔是古代有名的仙人,传说他本是周灵王的太子姬晋,极得周灵王宠爱,但却在二十岁时突然得病身亡。 周灵王白发人送黑发人,自是哀痛欲绝。臣子们为了劝慰这位伤心的父亲,便造出了太子“驾鹤登仙”的故事,说与周灵王听。久而久之,这个故事就真的成了神话,而王子乔则成了仙人,以驾鹤抱笙的形象出现。 这位著名的太子后来又有些关于鸟和鞋子的传说存世,说他的鞋子能够变成大鸟,又或是他所乘坐的大鸟能够变成鞋子……各种说法,不一而足。 但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名从天而降的年轻人,听见身边有人念诵这一句诗之后,当即冲四面八方招招手,笑道:“小仙便是王子乔!” 周围静了静,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原来不止是幻戏师啊,原来还科斯泼雷了古仙人!” “好也——” 于是,更多盛着铜钱的荷包朝王子乔纷纷飞去。 李好问则扶额:“科斯泼雷”是武则天的年代传下的说法,他哪里会不知道这也是林前辈的杰作——就是cosplay的意思。 但见王子乔再没有什么新的表演了,人群便继续散开,去别的地方找寻别的乐子。 这边王子乔愣了半天,忽然出声挽留:“各位,请别走啊!小仙还有事想要请教。此地可有歇脚暂住之所?” 还没走的人闻言都愣了愣,半天才醒悟王子乔不是在和他们开玩笑。 “呵呵,你收到的这赏钱,铁定够你在倚云楼里住一宿啦!” 有人好心地指点这王子乔。 “看你还能吹笙,许是还能在倚云楼里找到乐师的职位。” 周围人便一阵哄笑。 长安百姓的心思并不坏,倚云楼最近生意不怎地,平康坊的老客们也不怎么愿意上门。但是指点他人上门,老客们这边绝对是没问题的。 至于倚云楼最近的那些坏运气么,老客们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助人精神,都更乐意推荐他人上门。 “倚云楼!” 王子乔一扭头,正好看见身边就是高达数层的富丽楼宇。 他轻声将楼前悬挂的两联诵出:“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①。好诗,这一联极妙!” 念罢,这王子乔一抬脚,竟真的进倚云楼去了。 李好问抬脚想要跟进去,却被秋宇拦住了。 “此人不像是对倚云楼有恶意。既无恶意,诡务司便不该主动干涉。” 李好问沉默了片刻,反问:“刚才那王子乔的手法,难道不曾涉及诡奇?” 叶小楼:这题我会!他马上接话:“这算什么诡奇,能做到这一点的幻戏师多了去了,像是本朝的那些大幻戏师,张果、罗公远……” 李好问反问:“你都见过?” 叶小楼挠挠头:“这倒没有。” 秋宇在旁提醒:“李司丞,你既已将那般重要的差使给了倚云楼那名凤魁,何不就此事试她一试?” 李好问沉吟不语。 不知为何,他还是对那位面相好看得要命,却又看似完全不晓世事的“王子乔”不大放心。 正好这时候李贺从倚云楼里拖拖拉拉地出来,李好问便将李贺拉到一边,两人头凑着头商议了一会儿。李贺最终同意,用他那“言出法随”的本事给倚云楼下一个极其简单的禁制,以确保楚听莲一干人的安全。 至于其他,就都要静待明日了。 李好问这才率领诡务司一干人离开平康坊。 临走时他回想今日之事,最为紧要也最为可怕的自然是那“吸髓蝉”接连杀死蒋沧和玄谷子的事。 其次是“神律之磬”的出现。 在他看来,“神律之磬”在平康坊的出现一定程度证实了“吸髓蝉杀人”之事与赵归真有关。 至于最后出现的这个“王子乔”——李好问直觉:总不可能完全没关系吧? * 第二天,丰乐坊诡务司里,壁挂钟敲了九下。 李好问听见廨舍大门那里有动静,抬眼一看,只见老王头引了一个低眉顺眼的年轻人进来,迎面先撞上了叶小楼。 叶小楼咕哝着:“诡务司不是不让直接报案?” 老王头很老实地说:“这位不是来报案,说是诡务司的‘合作方’?” “合作方?”叶小楼伸手拽了拽幞头不明白。 而李好问一眼就认出了女扮男装的楚听莲——今日她换上了一身穷酸书生的装束,衣衫宽大,用青布帽子遮盖住一头的秀发,脸上也稍许做了些化妆,装扮得惟妙惟肖。如果不是李好问心里有预期,肯定猜不到一大早访客竟是这位。 叶小楼便完全没看出来,直到楚听莲拱手自报家门道:“敝人姓楚,名亭连。” “楚亭连?”叶小楼满面狐疑地将这名字连续念了两遍,突然间恍然大悟,顿时将脸涨得通红。 面对“楚亭连”,叶小楼不仅说得出话,还能盘问指责对方两句。 可一旦想通对方就是“楚听莲”,叶小楼愣是憋红了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好问:还是那句话,叶参军你是凭自己本事单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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