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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已至此,悔之已晚。李好问硬着头皮说出请求:“事关天下苍生,我等诡务司中人,恳请紫姑显灵,助我等一臂之力。” 吴飞白又将袖子举了起来,这次是遮了半张面孔,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李好问,看了半晌,忽然双眼微眯,带着几分笑意道:“世间之事,莫不讲究个礼尚往来。若是你能助我解开心结,我自也愿助你一臂之力。” 解开心结? 李好问一边飞快在脑海中搜索有关紫姑的一切信息,一边开口答允:“只要是我们这一方力所能及的,必定会鼎力相助。” 吴飞白放下了衣袖,露出一张清冷的脸庞,眼眸幽深,盯着李好问,半晌方道:“你知道我的心结是什么?” 李好问迟疑:难道是……想要离开厕所? 他既不知道,也不瞎猜,索性“捧哏”,直接摆出倾听他人吐槽的态度:“您的心结是?” “唉!” 吴飞白幽幽一叹,将形状姣好的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让一旁看着的卓来背心直发毛。 “妾本是寿阳人,姓何名媚,字丽卿。因素来爱着紫衣,有个小名叫做‘紫姑’。” 李好问不禁肃然起敬:妈妈说得不错,这位真的是一位有名有姓的女子。 “妾自幼曾读书知文,后因父丧,家计堪忧,便嫁做伶人妇。垂拱三年,寿阳刺史李景见妾起意,害妾夫后纳妾为侧室。 “然而刺史之妻既妒且悍,将妾身杀于厕中……” 吴飞白的嗓子本就尖细,还特地捏了几分,说出来的话又是极骇人听闻的内容。 一旁的卓来直接被吓着了——这少年双手掩口,努力将惊呼声拦在口中。 “……天下女子们怜我,不愿我如此这般枉死。因此我这一点点残魂便凝聚在厕间,不得散去。年岁渐久,市坊之间便渐有传言,道我是‘厕神’。 “又因我确有几分掐算的本事,天下女子们如要占卜算卦问农桑之事,也会聚来我这茅厕之前。渐渐的,我又得了的‘占卜之神’的名头,于卜算一道,确实又有了些神通。 “然而,这世上却无人知我心中痛楚,一股浊气始终萦绕在心间,无法解脱,于是只能日日蹉跎于这茅厕之间。” 说到这里,吴飞白又用力地瞪了李好问一眼,柔声问出口:“你是这诡务司的……” “敝姓李,忝居诡务司司丞一职。” “你应该已知我心结为何了吧!”吴飞白语气里多添了几分凄然。 一旁卓来听得目瞪口呆:这……听了一大串,还是根本听不出吴协律的心结是啥呀! 李好问却似乎胸有成竹一般,向吴飞白一拱手,道:“敝人明白紫姑神的苦楚与冤屈,听闻紫姑痛陈,敝人几乎能够感同身受。” 吴飞白苦笑着摇头不信,但李好问很坚决地道:“敝人亦有母亲与妹妹,她们任何一人若蒙此冤屈,我都必然寝食难安,唯有令仇人伏法方能消解心头之恨。” “所以请您相信我,我一定能帮助您,解开你的心结!” 说着,李好问转脸看向卓来:“快去请李协律过来。” 卓来一个激灵,转身便往典籍库跑去,不一会儿便带了李贺赶过来。 李好问当即取出随身佩戴的诡务司司丞令牌,将其交给李贺,又交代了好几句。李贺闻言,领命匆匆去了,留下李好问与“吴飞白”在这茅厕跟前,相顾无言。 “紫姑神,您意识不散,一直萦绕在自己不幸殒命的所在,甚至能够成为人人敬重、祭祀的神明。但您一定也很想知道,当年那些曾经侮辱你,杀害你,手上沾满了鲜血的人,他们的下场如何吧?” 吴飞白顿时垂下双臂,径直站起身,睁圆了双眼,直直地望着李好问。 “你真的能找来?” “是的!” 李好问一举双手,将手中卷册上贴着的标签展示给“吴飞白”看:“这是大唐刑部案卷!垂拱三年,是尊驾遇害的那一年,对不对?” “吴飞白”大约没想到世间真会有人把她的“后续”从故纸堆里找出来,默然一阵,忽然眼中精光毕现,似是看到了某种她一直期待,却始终没有等到的东西。 李好问展开案卷,手指在那些记录上迅速摸索。 “找到了,寿阳刺史夫妻谋害何氏女一案。” 他坦坦荡荡地将案卷递到了吴飞白手里,让这位自己看。 “寿阳刺史李景,以权谋私,杀人夺妻,罢官夺职下狱,判斩监候。其妻赵氏悍妒,非但不念其夫之过,反而怪罪何氏,将其缢杀于厕……” 这位“吴飞白”,当真从这白纸黑字上读到了关于“自己”的故事,忍不住双手颤抖,热泪盈眶。 “……判赵氏绞刑,秋后行刑!” 李好问沉稳地道:“你看看这案件上面盖的大印,这是从秘书省取来的真实档案。当年曾经迫害于你的刺史夫妇,确然已经伏法。” “真的如此,真的如此!”“吴飞白”涕泪纵横,捧着案卷的双手也在轻轻颤动。 “可是,”他却突然生出些疑惑,“百多年前的事,李司丞,你如何一查便能查出来?” 李好问微笑答道:“这是因为敝人也读过关于你的故事,内心平白便生出无限不平与不甘,所以特地查过此事,读到那有罪之人都受到了律法的严惩之后,我心中的这些不平才渐渐消去。” “我想,若是这段后续能够解开我的郁闷,那想必也一定能解开尊驾的心结。因此才赶紧请敝人的同僚,快马加鞭赶去秘书省——” 其实,李好问并未事先去秘书省查阅案件,但他事先知道有寿阳刺史李景这样一桩案子。 垂拱三年,林嫱成为武则天身边大学士的第二年。 她在自己的笔记中详细记录了与女皇一起大力推动大唐社会变革的过程,而这件“寿阳刺史夫妇案”正是一件典型案件。因此林嫱在自己的笔记中对此案着墨颇多。 借李景一案,可以整肃官场,制止以权谋私滥杀无辜之风,也可宣扬生命无贵贱之分,刺史是官,一样也得为他暗害的伶人偿命。 而从重处置李景之妻,也是借此警告天下那些有权有钱的“正房”们,有错的从来都不是身份低微无法为自己做主的弱女子,要闹去找那些色胆包天的老色胚去…… 李好问详细读过林嫱那几年的笔记,对这起案件印象很深。 但此前,当“吴飞白”刚开始提要求的时候,他压根儿没有往这件案子上想,直到这位自报家门,说是寿阳人,姓何——李好问才联想到了这件案子。 于是,不必李好问再查证什么,他所需要做的,只是找人去将相应的案卷调出来就行。 “吴飞白”圆睁着双眼,将手中的案卷看了又看,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很难想象,这枚附在吴飞白身体上的魂魄,竟然已经是这世间女子们心中认定的“占卜之神”了。 不过,这位神仙以“紫姑”之名流传于世,受人供奉,一百多年后,世间竟没有多少人将她与那位在茅厕里被杀害的“何媚”联系起来。也就没有人在祭祀时告诉她真相——当初害她家破人亡的寿阳刺史两口子,都已经受到惩处,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李好问柔声对“吴飞白”道:“紫姑神,当年你遇害之事,曾经为全天下绝大多数的女子所同情,她们都希望你不要永远被困在被遇害的事实里。 “她们认为你是法力强大的神明,在占卜方面尤其如此。 “她们用这种信念形成的愿力支持着你,让你等到今日,有机会解除自己的心魔。 “而我乞求你帮忙之事,正是与她们有关的……你也不希望这些信任你,曾经帮助了你的女子们,因为诡务司无法占卜某些事项而受到损伤吧!” 说到这里,李好问心中暗叫一声惭愧:在刚才的一番话里,自己偷换了不晓得多少个概念。 但至少听起来还挺令人动容。 “呜呜呜!” 吴飞白依旧哭个不停,却啜泣着开腔。 “你……你需要我帮忙占卜什么?” 李好问大喜:有门了! “我要了结一段诡务司与赵归真的恩怨,因此将会选用一件神级法器,以对抗赵归真手中的‘神律之磬’。但是这些神级法器的副作用极其可怕,因此我想事先占卜。” “你……呜呜呜,”吴飞白还在哭,“你想占卜自己使用这些法器,是不是能活着回来?” “不,我想要占卜的是,我心中所想的那一件法器,它的副作用会不会伤及其它无辜的人。” 为了对抗赵归真,李好问早已将自己豁出去了。 因此在他心内,“不可承受的后果”,是指长安一城中的百姓们受到任何损伤。 “呜呜呜”,吴飞白一边哭,一边向李好问伸出一只手。 这只手白皙而修长,指尖轻轻一错,便有一股青烟袅袅,笔直地腾向上空。 “呜呜……你试着去想自己手持法器的样子……” 李好问心神一凛:他也没见过那几件法器啊! 不过好在查克向他详细解释过那些法器的样貌与功用。于是他开始在心中默想,自己有可能从十字寺借到的那三件法器。 他首先想的是“严寒之镜”,这件法器的副作用是可知的。因此这也算是李好问偷偷“测试”一下由紫姑神“赞助”的占卜活动,看看究竟靠谱不靠谱。 就在他心中想象自己手持一枚圆形、形制古老的铜镜时,李好问发觉眼前的青烟一抖,突然幻化做千万道雪花,仿佛有寒风扑面,这些雪花陡然颤动着向李好问面前席卷而来。 刹那间,李好问耳边尽是北风怒号,这风声怒号之下,似乎藏着百千万人的哭声。 曾经将一整座山峰冻成极寒之地的“严寒之镜”啊! 李好问心中瞬间想到了很多:他原本想过,毕竟严寒之镜的弊端已知,就是会变冷。那么他是不是可以想个办法,将赵归真引到远离长安城的地方,比如说,终南山;或者干脆到最冷的地方去,雪域昆仑、冰封北境…… 但现在看来,他的计划还是有不妥的地方:第一,严寒之镜释放严寒的范围是不是比自己想象的要大很多,终究逃不过大规模伤害;第二,万一赵归真先找到了自己,在城内发难——他这好不容易借来的神级法器,究竟是用还是不用? “嘤,”吴飞白已经止了痛哭,此刻抽抽搭搭地开口,“要不要……换一枚……” 李好问连忙在脑海里撤去了对“严寒之镜”的想象。 神奇的是,他这边一旦“断了念想”,吴飞白手心袅袅升腾着的青烟立即恢复了正常,成为笔直向上的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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