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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瞅咱们,干重活从早干到晚,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但是薪俸只有那么点,伙食也只有那么点。你再瞅瞅仇宣徽使,王总管他们……” 全善默默听姚三抱怨,也不敢插话:他入宫不过混口饭吃,保住自己这条贱命,免得连累家里。姚三说的那些,他其实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谁曾想就在这时,姚三忽然偷偷地问:“小善,你想不想溜进左金吾仗院去看看去?” 全善吃了一惊,反问:“为啥要去那里?你自己不也说了,金吾卫不让进吗?” 姚三却一脸神秘:“比起那个套麻袋的,我上次听说诡务司的说法可靠谱多了。” “诡务司的人说,在那里能莫名其妙地听见过去的人声,是因为‘历史的叠放’!” “‘爹慌’?你爹才慌了呢!”听人提起他家父母。全善不乐意了。 “不是不是!”姚三急了,忙伸出两只手,给全善演示:“这是现在咱们看见的左金吾仗院,这时过去的人看见的左金吾仗院。这两个叠在一起——” 姚三将他的双手“啪嗒”一叠。 “咱们不就也能听见过去的声音,这有什么好慌的?” 全善听了,竟觉得颇有点道理。 “但按你说的,不就是听个响儿吗?为啥还要摸黑去那里?” “你傻啊!”姚三恨铁不成钢地推了推全善的肩膀,“你想,现在的左金吾仗院就是个空院子,但过去它不是啊!我可听宫里那些爷爷们说,咱大明宫中,过去可富着呢,到处贴着金子,地面上铺着的都是玉石,随便捡捡,就能捡着些好东西。” “如今这左金吾仗院都和过去都叠在一起了,咱去捡捡,万一能捡到过去的好东西,那不就发达了?” 全善想想还是不大对劲:“可是那院儿里传出来的声儿,听着就挺吓人的。我听我师傅说过,那时宫里死了好些人呢!” “嗐!”姚三根本不在意,“刚出现那异状的时候你我不也在场?不是只有声音,别的一概没有吗?这有什么好怕的!” 说着,姚三美滋滋地假想:“若是真能淘澄点好东西,我就去疏通疏通王总管,或者是仇宣徽那头,求个好点的差事,再不做这送炭的杂活了。全善,你也可以将东西送出宫去,周济周济你家里啊!” 一听姚三提到自己家里,全善心里渐渐动了。他经不住姚三再三相劝,最终答允对方:今夜三更,金吾卫最后一轮巡夜之后,他们就溜进左金吾仗院。 相对于金吾卫,昭训门上挂着的那把锁对于两个小太监来说可不是什么难事。 从老太监那里摸来了钥匙,两人耐心等到巡夜的金吾卫转至含元殿背后去,便悄悄摘了昭训门上的锁,溜进门,然后点亮了随身带着的宫灯。 早先曾从这院中传出的怪声已经都平息了。左金吾仗院是他们见惯了的模样,院子正中种着一株石榴树,院子旁侧一排空屋。 两人虽然都心怀恐惧,但是彼此一番壮胆,倒也一直坚持着。 姚三提着唯一的一盏宫灯,二话不说,就先钻进了东面的库房。他以前来过多次,知道这里完全是空房子。以前长安城兵乱的时候这里怕是被不知多少人搜刮过了。 但是……兵乱之前呢? 姚三举着宫灯寻找,找着找着,眼前一亮——他真的在库房一角墙砖的缝隙里找到一了小块金饼。将东西取出来一看,只见那金饼上铸着“开元”两个字。 “果然啊!”姚三咬了金饼子一口,试了试硬度,然后叹息道,“诡务司的人说的‘叠放’果然没错。否则经过这么长时间,这么大一块金饼子怎么可能没被人捡走?” “今天便宜了我和全善!” 说着,姚三回头,去寻找同伴的身影。 他离开库房,看见全善正在院中,慢慢地向正中那株石榴树靠近。 姚三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便抬起手中的宫灯,想要看清那株石榴树的样子。 然而光线太过黯淡,姚三不得已,只能向前迈步,距离那株石榴树近了些。 他本能觉得,那株石榴树变了——冬季里枝叶凋零,遍身只余深灰色树皮的石榴树,在这暗夜里,竟然绽放着妖异而华丽的红光,像是火光在这寒冷的冬夜里跳动。 姚三想要止步,想要开口喊全善回来。 但是不知为何,他察觉自己根本张不开口,相反,他被一种既令人恐惧又令人向往的神秘力量吸引着,不断向那株石榴树靠近。 姚三似乎听见心中有个声音在回荡:“太岁,太岁……” “太岁,太岁……” 伴随这声音的,还有一阵又一阵的笑声。 姚三放下了手中的宫灯。 但不知为何,他反而看清了那株石榴树。 那不再是一株石榴树,原本应属于石榴树的枝丫上,生长出的,似乎是黏液、肉块,表面布满筋膜的脂肪,勉强拼凑成肢体的模样。 “太岁,太岁……” 笑声依旧在姚三耳边回荡。 姚三前方十余步,站着全善。 全善已经站在了那株石榴树跟前,似乎一伸手,就能触碰那些粘连着恶心黏液的肢体。 忽听“波”的一声,“石榴树”上忽然吐出一枚由黏膜包裹的圆球,那个圆球挣扎着挣扎着,挣脱了包裹住它的黏膜——是个脑袋,竟还戴着帽子。 这脑袋扬起脸,朝姚三和全善一笑。 姚三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手中的金饼早已掉了,宫灯也被他留在了身后。但此刻姚三却觉得双足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连逃都不敢逃—— 他看得清楚,这个脑袋,这顶帽子……树上的这个脑袋,分明曾经属于宫中的哪个内侍啊! 全善却丝毫不觉恐惧,只管继续向前,直到石榴树的枝叶将他彻底缠住—— 这时全善才突然醒了,开始奋力挣扎,想要挣脱这些枝叶的控制。 此刻再挣扎为时已晚。石榴树的枝叶迅速将全善缠住,托起,石榴树的树干转眼便将他的身躯吞没于那截水桶粗细的树干中。 姚三目瞪口呆地目睹这一幕,眼看着石榴树将他的朋友吞下、融化,渐渐与石榴树融为一体,只剩一个脑袋。 忽然,这个脑袋停止了抽搐式的挣扎,转向姚三,向他这边森森地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牙齿。 “姚三,你也来。太岁,太岁……” 姚三尖叫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径直向昭训门冲去。 第 133 章 洛阳的夜禁制度与长安如出一辙。天黑时诸坊锁闭, 待到夜尽天明,紫微宫前应天门上响起第一声报晓鼓。天街上的鼓楼立即跟进,洛阳城中的寺庙也随之敲响晨钟。 随着鼓声与钟声相互交织, 朝阳自东方升起。阳光洒落在敞阔宏伟的天街上,令楼宇的影子一点点地变短, 并转向北方。 直到这时, 各里坊的坊门才逐一开启,在坊内等候了多时的人们一拥而出, 进入天街,拥抱这忙碌的一日。 李好问也混在人群之中,来到天街上。 他的目的很明确:要见证新时代的诞生,新秩序的建立。 但具体该怎么做——李好问内心:这还没谱呢。 来此之前,他便假想过:“见证”武周一朝的诞生,他是不是应该混进武则天称帝的改元大典上去, 亲眼见证改唐为周的那个时刻。 但这样又似乎太形式了——他不明白这对自己修习的时光术有什么意义。 虽然李好问这次只是打算先来探探路,然而来的路上出了岔子, 他回不去了。 置身于158年前的洛阳, 他已不再受“一炷香”的时间限制, 而是完完全全成了一名“穿越者”。 他还不清楚到底该如何返回大中二年的诡务司, 但既已来之,至少将目的达到了再设法离开。 前天夜里在明堂上,他借助“隐身蜜浆”躲过了林嫱的搜索。这一份“隐身蜜浆”的时效有六个时辰, 因此李好问得以顺顺利利地离开洛阳皇城紫微宫, 在城中各坊转了转,又去了南市。 “隐身蜜浆”失效之后, 李好问在南市的成衣铺子里,用自己身上那件官袍换了一件寻常百姓的黑褐色袍子。对方因为这一笔交易有利可图, 半句话都没有多问。 如今,李好问便完全是一副寻常洛阳百姓的模样,沿着天街向北,缓缓向紫微宫行去。 和他同一方向行进的人还很多,其中不乏骑马上朝的官员。这些马匹训练有素,遇到天街上有行人在前,便会自动放慢脚步。 李好问见到上朝的官员中有女子,当即站在街边观看,面上难免惊讶之色。 他刚好站在天街西面,东升的朝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曦光柔和,将他的面孔五官映亮。 这一批上朝的女官共有三人,三骑并辔而行。其中一人早就留意到了李好问,便与同伴们笑道:“是个挺好看的小郎君。他一直在看着我们。” 其余两女闻言,也好奇地回过头,打量着李好问。 这三人都穿着绯色的官袍,袍子依照她们的身材剪裁,又都改成了便于活动的窄袖,便成了一种介于袍子与胡服之间的式样,俏丽而干练。 这三名女子腰间也都挂着鱼袋,其中一人手中还握着一柄笏板。看她们上朝的全副装备,实在与男子官员无异,只不过招致的好奇目光远较男子官员们为多。但看样子,她们对此早已习惯,见怪不怪了。 这时恰好一名穿着紫袍的年长官员骑马赶来,三女中的一人顿时敛了笑容,轻轻蹬了蹬马肚子,向来人打招呼:“娄公!” 娄公? 看这年纪与官衔,又是这个姓氏,李好问大概能猜到此人应是武则天执政时的名臣娄师德。他在天授元年还不是宰相,大概再过两年便是宰相了。 娄师德见那女子纵马赶来,不敢怠慢,拱手行礼,与那女子交谈。 李好问隐隐约约听见两人在说军需转运之事,心里猜测那位姐姐应当是管着转运官一类的后勤职务。 他倒是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女子们在朝堂上的力量已经扩充至此。 这时他才终于有了点感觉——自己确实是在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 一时间他已经越过天津桥,来到紫微宫雄伟的宫墙跟前。 远远的,那三名女性官员已与娄师德一道,从应天门进入皇城去了。 李好问此刻穿着庶民的衣衫,自忖紫微宫是肯定进不去的,想要多见证一些恐怕还得依靠他的时间视野,瞬间位移到宫中某个不显眼的位置上。 然而就在此刻,一名金吾卫看见他,打出让他向左边靠的手势,道:“想参观‘万象神宫’走兴教门!” 李好问一头雾水,参观“万象神宫”?万象神宫就是明堂,所以这明堂也是可以参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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