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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乔洋洋得意—— 多亏他揭破了宫中的隐秘:宫中曾经权势熏天的大太监、左军统领马元贽,竟然服食了特别的神物,恢复了自己的那玩意儿。 天子震怒,下令将马元贽羁押,准备将口供问清之后处以极刑。 不过,这马元贽在大中元年将天子李忱扶持上位之后,其势力就已经被慢慢架空,成了案板上的肉。天子恐怕一直在私底下琢磨,究竟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将此人处理掉,又不至于让自己落得个“刻薄寡恩”的名头。 旁人都是在天子瞌睡的时候给送枕头,偏偏这马元贽是在天子起杀心的时候往天子手里送刀。宫中的掌权太监做到这份上,也实在是没谁了。 只不过,此刻,已无人在意马元贽的生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王子乔那里——刚才正是王子乔说破此事:有一件神物,能够起死人、肉白骨,并且亲自向天子李忱展示了这神物的功效:太监马元贽的那玩意儿,就是依靠那件神物又长回来的。 这种神物就在宫中。 李忱满眼热衷,恭敬向王子乔行礼请教。 而天子麾下的那些大臣们,更是不吝惜口中的谀词滔滔,马屁与高帽一起送上,似乎这位当年早夭的周灵王太子姬晋,就是比周公等人还要贤明的皇族似的。 唯有耿直老臣李汉,始终闭口不言,无视了韦昭等人刻意的媚上言行,而是向下首坐着的李贺等人看看,似乎很同意这位诗人刚才说的“不问苍生问鬼神”。 这位命途多舛,终于否极泰来、身登大宝的天子,其内里,与其他的李唐天子,其实也并无多少区别啊。 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太极殿中开始弥漫着一道浅浅淡淡的紫气。 这并非那伽之夜弥漫在长安城中的紫色雾气,因此殿中众人,连同宦官与神策军在内,竟都未留意到这一点。 他们只在留意王子乔的夸夸其谈。 “此物名曰‘太岁’,又叫‘视肉’,乃是记载于《海外南经》中的神物。 “此物生于狄山。这座山的位置极其重要,相传帝尧去世之后便葬于此山山南,帝喾去世后葬于此山山北。 “此物形状就像是牛肝,上有二目,可以与它对视。 “它的肉可以食用,而且总是吃不完,一片切下来之后,过不了多少时间,就会重新长出来,完好如故。① “只需要食用一片太岁,便能接续断肢,延年益寿;食用一整株能够起死人,肉白骨;而若是能找到它的‘核’……” 说到这里,王子乔故意顿了顿,买了个关子。 这次,不止是天子李忱,太极殿中的诸位大臣,包括韦昭与文应贤在内,都纷纷向王子乔的方向侧身倾听。 王子乔却摇摇头:“……这等神物,已非凡人能享用的。多说无益,多说无益,哈哈哈哈……” 众人胃口被吊得老高,却被王子乔来了这么一招,人人面露失望。 然而李忱却道:“仙人所言,这样的神物就在朕……的宫中?” 王子乔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不然我为什么和你废话这么多”的表情。 李忱却面露狂喜。 既然这神物在他宫中,便为他所有。纵是仙人临凡,想要得这枚“神物”,必定也得买他一个面子。 “还请太子指点!”李忱顾不得天子尊严,再度将自己的坐席向前移了移,诚恳地向王子乔请教,“究竟在何处能够寻到这枚‘太岁’。” 王子乔哈哈一声笑,正想要再卖个关子,忽听最末一席有人开口道:“‘太岁’现于宫中,并非吉兆。” 这么大一瓢凉水泼下来,天子李忱顿时不乐意了,转脸看去,却见是刚才夸自己“寿元长”的方士葛洪。 他耐着性子请问:“葛老,此话又怎讲?” 葛洪却并未直接答话,而是扭过头去,望着坐在身边的那名布衣老者。 只见老人家此刻睁开了眼,正端坐凝望着王子乔。 他的面相虽然老迈,但是那一对眼却如晨星一般明亮而深邃。似乎他终此一生,既不会为物欲所眩目,也不会为尘俗所遮蔽,万事万物在他眼前都无所遁形,一切细小处,幽僻处,处处皆闪现着光明。 “我不曾见过你。” 那老人缓缓开口。 王子乔听见这个声音,忍不住竟打了一个寒噤,脸色发白,向左右看去,竟是不敢直视这位老者。 “那你认得我吗?”老人又问。 王子乔低头,将自己足上穿着的一对木鞋脱了下来,放在手心之中。 “若你真是太子晋,又怎么可能不认得我?”老人见王子乔如此回应,顿时做困惑状。 王子乔双手一抖,他手中的鞋子瞬间变成了一只仙鹤,在太极殿空旷的大殿中环绕翱翔。 天子李忱与众臣子们将这一幕看得目眩神驰,心说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真实的神迹不成? 随即王子乔撮唇而呼,那仙鹤缓缓地降下,停在他面前。 王子乔立即起身,扬起身上披着的斗篷,迈步端坐于那只鹤背上。他掀开斗篷的时候,刚好露出那枚被压得扁扁、如一页纸般薄的腰身。看得一殿君臣惊惧而又迷茫,不知这位一直好端端的,究竟出了什么事,竟似匆忙离开的样子。 鹤唳一声,白鹤双翅振动,一人一鸟便缓缓升向空中。 李忱连忙呼叫:“太子请留步。” 韦昭等人则立即将矛头对准了诡务司这一行人:“若非这几位打岔,仙人又何至于要走?” 岂料,就在那一人一鹤眼看就要飞离太极殿的时候,李贺忽然口唇翕动,不知说了句什么,那白鹤顿时从空中消失,变成两只木履,“啪啪”两声,从半空中掉落。 王子乔猝不及防,一个倒栽葱也从空中摔落,落地的姿势十分接地气,再无半点“仙气”可言。 这人一旦栽倒在地,立即起身爬起,蹬上鞋子,随后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脚步匆匆,径直向太极殿外冲去,人影瞬间便消失了。 殿内,李忱君臣还处在懵逼中。 亲眼看见王子乔逃离,再联想此前那老者质问对方的两句话,李忱皱起眉头,心中渐渐有了一二猜测。 而韦昭还沉浸在对诡务司的偏见之中回不过神,顿时开口向那老人斥道:“尔等何人,天子座前,竟敢口出妄言?如今将天子所请的仙人尊客惊走,尔等如何担得起这责任?” 说着,韦昭又想起李好问来,大声质问:“你们李司丞人呢?天子相召,他又身在何处?且唤他来——” 还未等韦昭话音落下,李贺已经纳闷地开口:“韦相,您真的不认得这位?” 韦昭看看李贺身边的布衣老者,心想我怎么可能认得这样一个泥腿子? “这位姓李,名耳,字聃,多有人称他为‘老聃’……” 韦昭继续:“这我哪认得……” 他还未说完,就已见天子李忱忙不迭起身,来到那名布衣老者跟前,郑重跪拜,行下大礼。 与此同时,殿中不知何时弥漫着的那股紫气越发浓郁。 韦昭这时被文应贤与阮霍左右一扯,他身边这两名大臣已是忙不迭地拜倒。韦昭这时脑海中才灵光一现:老聃……那不就是老子吗? 李唐天子称老聃为李姓始祖,自诩是老子后人,这时见到了始祖,哪有上前拜见的道理? 至于那王子乔为何会逃走……韦昭身为当朝宰相,颇有些学识,立即想到:传说老子于周灵王时进入东周王室,而王子乔……太子晋,乃是周灵王太子。这两位岂有不认识之理? 如此看来,如果眼前这老聃是真的,那王子乔必然是假的——所以才会这般狼狈地匆匆逃走。 韦昭正想着,已经又被文应贤扯了扯衣袖,小声道:“韦相,快拜!” 韦昭一生反复,拜谁不是拜,当下不再迟疑,冲着老聃的方向就磕头磕下去。 就听老聃对李忱柔声开口:“痴儿啊痴儿……须知生死皆有定数,不是人力所能改变。唯有道法自然,不加干预,方能得保本心……” “所以葛小友才会劝谏你不要服食方士所练之丹。 “而那‘太岁’,更非你等凡人可以觊觎之物啊!” …… “唉!”老子说到后来,一声轻叹,转脸向太极殿外看去,脸现忧色,仿佛见到巨大的危机正在向此地降临。 第 139 章 林嫱抱着剑匣唱着歌, 高高兴兴地返回洛阳城。 李好问沉稳地跟在前辈身后。 这是归程,反正缉拿“逃剑”的任务已经完成,林嫱也就不再吝惜她的能量。两人在将驿马归还当初那间小驿站之后, 她就直接带上李好问,位移到了洛阳城中的大福先寺。 “我带你去见义净大和尚去!” 林嫱走在暮色笼罩的大福先寺中, 就像是走在自己家中。山门跟前洒扫的僧侣们也见怪不怪, 他们两人经过时,这些黑衣僧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很快, 林嫱便将李好问带入一间禅院。 林嫱推开门,李好问便见义净站在一株菩提树下,仰头望着天空。听见脚步声,老和尚转头望过来,见是林李二人,脸上的肌肉便绷了绷。 看起来真是一位严格的师父啊!——李好问心想。他读过林嫱的笔记, 心中早就对这位大和尚生出一种“刻板印象”。 然而林嫱却笑着道:“大和尚,我带了个师弟过来, 你还不拿上好的素斋出来招待?” 义净绷紧的脸上肌肉忍不住抖了抖。 说是这么说, 林嫱却根本不用麻烦这位。 她自顾自向空中伸手, 便有各种各样的东西被她从虚空中拖出来, 一张食案,三个蒲团,然后就是吃食, 漆盒盛着的槐叶冷淘, 盐渍的藠头,醋浸的粗芹、凉拌的菠薐菜……一件件, 大多精致无比,是上好的素斋食铺烹饪而成, 而非大福先寺中的苦修僧人能够日常享用的。 义净冷眼看着这一切,眼中透出几分无奈。 而林嫱盛情邀请他与李好问一起入座时,义净并未过多推辞,从善如流地一道与李好问入座,然后两人就一直听着林嫱用她那清脆的声音叽叽呱呱地复述今日在北邙山中“捉拿逃剑”的全过程。 李好问冷眼旁观,觉得义净听到紧张时会皱起眉头,听到他们避开危险又会轻舒一口气…… 他忍不住心头暗笑:这大和尚,虽然努力紧绷着的面孔,却根本就无法掩饰自己的老父亲心态嘛!难怪被林嫱拿捏得死死的。 果然,当林嫱将一切经历都说完,义净眼中流露出几分欣慰,并未多说什么,但看向李好问与林嫱,温和地点了点头。 “你俩都是好孩子!”大和尚似乎在这般说。 李好问等到林嫱一住口,便急急忙忙地问:“义净大师,我想向您请教,我到此是为了见证新时代的诞生,新秩序的建立,我到此地的时间虽短,可也都已经从一些片段中见证了世事的变化。但……眼下我被困在此处,又该如何返回自己的时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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