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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李好问这么说,义净轻轻咳嗽几声,才缓缓开口:“你是否已想清楚,自己的时代,究竟是哪一个时代了吗?” 李好问连忙点头:“想清楚了!” 在林嫱带他来见义净之前,李好问就已想到了这种可能:如果义净大师真的是“时光术”的高手,也许不仅能将他送回大中二年,也能将他送回现代。 虽然穿到晚唐并非他的本意,可是在那里他已经建立了自己的羁绊——他有一群性格不同的伙伴,有需要守护的人,更有即将到来的危机。李好问很清楚自己需要改变、需要保护……还需要做更多跟多。 在那里他还有未竟之事。 回归现代——这个最终目标只能向后放放了。 义净显然理解了李好问的想法,大和尚又咳嗽了两声,才缓缓开口道:“其实你现在想要回去,随时可以动身。” “真的?” 李好问惊讶不已,低头看看自身,又感受了一下他体内尚存的“时之力”。 林嫱却给他斟了一小杯素酒,笑道:“假的,怎么着也得吃完了我请的这顿饭再说。” 李好问向林嫱点点头,表示前辈的好意他心领了。 随后他又望向义净:“大师的意思是说,我其实可以很顺利地返回建中四年吗?” 义净不知李好问是以建中四年为“支点”,踩在时间的梯子上抵达现在的,大和尚甚至不知道建中四年究竟是距今多久的年号。听见这话,义净只是点了点头,道:“只要你想,自然可以。” “那么,”李好问迟疑着道,“我返回建中四年之后,可能还需要再向前回溯一次,到今年九月。” 林嫱在一旁听了就明白了:“你要去参加武皇的改元大典?” 李好问点头:“是的。” 义净大师闻言缓缓地闭上了眼:“孩子,不过三月之数,你其实不必……” 李好问认为是让他在这里停留三个月。 的确,有林嫱这位学姐在这个时代“罩着”他,李好问自忖可以多花点时间,好好观察一下武则天创建武周的这个历史阶段。 三个月的时光,对他们这些动辄跨越几十上百年的“时间旅行者”来说,是相当微不足道的距离,但又足够长,能给李好问提供全方位的观察视野,又能让他好好体会一下位于“贞观”与“开元”之间的盛唐,舒舒服服地当一回“五陵轻薄儿”。 但是李好问真的没有心情让自己在这里舒舒服服地逗留了。 “我的一位同僚受了重伤昏迷,有高人为他诊治,但是告诉我,只有使用时光术‘一盏茶’境界的‘指定加速’,才能让他尽快恢复。” 说到这里时,李好问忍不住记起秋宇的惨状,想起章平日复一日地为他擦洗身体、活动四肢的那份辛苦,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忧色。 食案对面,林嫱与义净两人同时点头。 林嫱甚至还钦佩地看了一眼李好问,似乎在说:看来这位学弟还挺有责任心和同袍情谊。 “想必这将是你的‘机缘’,相信你回去之后,很快就能进入‘一盏茶’境界,更进一步。”林嫱劝慰道。 而义净却睁着那一对明净的眼,定定地望着李好问,半晌才对他道:“孩子,三个月之后,在我们来看是未来,可对你而言,其实是历史啊!” 李好问:…… 乍听见义净这话的时候,他只觉心头一震,脑海中似乎模模糊糊想到了一些以前从未思考过的东西,以至于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以前一直听林嫱说,不能随便探索未来。因为“未来”本身是不确定的,如果贸贸然见证了的“未来”,就会让这种“不确定”变成“确定”。 就像是郑兴朋,预见未来时预见到了自己的亡故,纵是他对这个世界充满眷恋,却也无力改变这一点。 但对于天授元年的李好问而言,无论是三个月以后武则天的改元大典,还是若干年之后的李唐复辟、安史之乱、泾原兵变……那些惨痛的经历都已经完全确定,甚至被史官们记入史书。 所以他完全可以尝试,以此为起始,向未来穿越。 李好问这般想着,脸色忽喜忽愁。 他脑海中也是如此——一会儿是“过去”,一会儿是“未来”,概念与概念之间的界线开始变得模糊。 不止是现在需要考虑的这些,还有李好问早先与林嫱讨论过的:自己的时间线,这个时空物理意义上的时间线……他到底是在按照哪条线穿越?将穿向哪里? 李好问越想越多,忽然脑中一晕,脑壳开始隐隐作痛。 他皱着眉头,伸手一摸胸口,之前带来的那些纸人都已经用完了。 还有那枚“消息镜子”,他非常确定,自己带来天授元年的那枚消息镜子,就是林嫱随身携带的那枚消息镜子。如果林嫱将那枚消息镜子现在给了自己,那枚将来,他又能否从诡务司中,接手这枚镜子? 见到李好问一脸的纠结与混乱,义净忽然低头,从怀中取出一物,带着老父亲似的微笑,将它递给李好问。 ——那是一束佛前香花,但早已晒干。 虽是如此,李好问鼻端瞬时萦绕着一股淡雅的幽香,帮助他宁定了心绪,将他脑海中那些混乱的思绪,彼此冲突的观点一扫而空。 李好问仿佛被人在耳边猛喝了一声似的,整个人瞬间清醒,抬头望着面前二人。 “这是你自己依靠机缘得来的好东西,将它收好吧!” 义净大和尚似乎认出这是佛门之物,和颜悦色地对李好问道。 李好问这才认出:这本就是自己带来的香花,早先他离开观象台之后就不见了。想必是义净替他收起,这时见他心绪混乱,就把东西还给他。 “还记得贫僧在观象台上对你说过的吗?”大和尚似笑非笑地望着李好问。 李好问顿时想起来了:这位义净大和尚曾经在观象台上高速他,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当他迷失自己的时候,这束香花可以帮助他找到自己的“锚点”。 “多谢大师指点!”李好问恭敬向义净合什躬身致谢。 义净却摆摆手让开了他这一礼。 林嫱在一旁笑嘻嘻地帮忙解释:“大师是说,在‘时光术’这条路上我们都是探索者,没有什么大师小子、前辈晚辈之分,你不必如此客气。” 李好问听得心怀舒畅,便笑道:“等我过了这一关,到了‘一盏茶’的境界,再想要到这时来见你们二位,应该比较容易了吧?” 义净惜字如金,只答了两个字:“也许!” 林嫱要更加话痨一点:“按照我过去几年的经验,你反正没有在天授元年之前联系过我……也许那几年我自己的水平也不高,指点不了你什么,你自己也不屑过来找我吧?” 李好问连忙叫屈,连道“岂有此事”,明明林嫱帮了他良多,能走到今天,全靠了林学姐的小抄啊! 一时间,林嫱爽朗大笑,前仰后合;义净则慈祥地望着李好问,眼中透出宁静与处变不惊。 而李好问伸手拉出了戴着栅格的时间—— 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时间轴变了。 呈现在他眼前的,不再是一条布满栅格的单向通道,而是通往两个不同方向的同一条道路,一个指向过去,另一个指向“未来”,而“未来”的那个方向很明显有终点——也就是他的来处。 此刻,李好问再度看向义净与林嫱,从他们两位眼中看见了鼓励的眼神。 他向这两位点头致意告别,然而义净却伸手拦住了他—— “少年人,且慢。 “老和尚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要告诉你。” 义净身旁,林嫱也收了嬉皮笑脸,一脸严肃地正坐在义净身边,洗耳恭听这老和尚的教诲。 李好问当即收起了带着栅格的时间——反正不急于这一时。 他意识到义净要说的,可能会是非常重要,对他一生都有重要影响的内容。 “天下所有人,从一出生开始,无不终身与‘时间’相伴。他们将时间视为恒定的,且永远向同一个方向运行。 “却只有我们这样的人,在努力尝试‘掌握’时间。因此我们极其容易心生困惑,觉得时间忽长忽短,忽快忽慢……我们试图在时间的长河里往返纵跃,却往往迷失于时间,惊觉时,已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李好问一边听一边拼命点头:他太有同感了。就在刚才,义净和尚告诉他“未来”即是“过去”的时候,他已然着实晕了一阵。 “当你在时间中迷失自我时,其实还拥有一个天然的锚点,那就是‘当下’。” 当下——李好问默默将这两个字记在心底,便觉心头一片空明。 “但不同人对于‘当下’的体验不同,有些人是目中所见,有些人是耳中所闻,甚至有些人是肌肤所感……眼耳鼻舌身意,一切皆有可能。 “不过老和尚看你刚才对那枚佛前香花的反应,你对当下的体验,或许是嗅觉吧。” 李好问心头顿时一喜,连忙向义净拜谢。 这一次才是真正的拜别,他向林嫱与义净两位挥手,然后拖出带着栅格的时间,找到了三个月以后的坐标—— * 大中二年,腊月,诡务司。 宫中内侍总管王宗实毕恭毕敬地将李贺与另外两人送出宫,径直送到丰乐坊诡务司跟前。 丰乐坊早有百姓闻讯站在自家门口,在此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早先,太极宫中迸出一道极其明亮的紫气,横亘太极、大明两宫。 长安城中,无论是宫门前城楼上的报晓鼓,还是各佛寺、胡寺中的铜钟,同时自行鸣响。鼓声与钟声响彻整座城市,仿佛昭示神迹的降临。 过了好一会儿,这无人敲的鼓、无人撞的钟,才渐渐停止了鸣响,然而太极宫中却奔出几队金吾卫,满长安城地敲锣打鼓宣告:“上古圣贤降临长安,圣人在太极宫中拜见老子啦!” 既有这等神迹,李忱总要往自己脸上贴一下金。 毕竟寻常市井百姓可不会知道天子把人撂在末席,一直都没把人认出来,甚至还险些听信了另外一名“伪仙”的话。 宫中的车驾一直驶至诡务司门口。王宗实恭敬将李贺等三人送下了车,正想自己也跟进去的时候,就见诡务司的大门轰隆一声,在王宗实面前紧紧关上。 老王头一脸懵。 但想着刚才进去那两位“布衣”的身份,王宗实还是极其礼貌地后退,对着诡务司上贴着的李好问画像深深行礼,躬身道:“代圣人恭送二位!” 这位在诡务司门前吹了少说一炷香的冷风,见这大门实在没有再开的希望,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诡务司内却早已热闹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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