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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好问伸手轻轻在夜空中挥了挥,道:“不知各位可曾留意,自大典开始,太岁出现,空中便多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气。” “雾气?”无论是李忱还是文武百官,谁也没想到留意空中出现的异状。这毕竟是岁除之夜的驱傩大典,殿外点着沉香木,烟雾缭绕之际,空气不通透也属寻常。 “以臣之见,这种雾气,可能是太岁释放在空中的‘孢子’,太岁的不同个体之间,通过这些孢子传递消息。因此……” 为了李忱的面子,他没把话说完。但所有人回想刚才发生的事,自然可以想到:王乔削下了两片太岁,让那对祖孙服下,不久这边就出现了两枚孔明灯似的脑袋,张口便将服食了太岁的祖孙两人撕了个粉碎。 若是那时李忱也已经服食了太岁…… 一时之间,一众君臣都是冷汗涔涔,不敢如此设想。 “这里一株人面树,看起来是‘甘露之变’时就已在宫中,当时得到了大量血肉的滋养,枉死的官员与内侍们与太岁共生,因此长成了这副可怖的模样。又因为此地存在‘历史叠放’,时不时地产生回响,被这株太岁所吞噬的死者始终放不下临死前的怨念,恐怕也加强了这株人面树的攻击性。” 就在这时,夜色中隐隐约约地传来脚步声、人声、惊呼声。有人在远处高声惊呼道:“此处并没有甘露,没有……” 听见“甘露”两个字,那株人面木上上百个脑袋一时间同时发出嗬嗬的响声,变得无比激动。 李好问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这些冤魂的激动——死在这里的人,绝大多数是地位较低,手中并无实权的杂役太监,和从未参与密谋围剿掌权太监的文臣,却在一夕之间,命丧大明宫。 天子李忱亲眼见到这一幕,心情坠入谷底,用极为沉痛的口气说:“六郎,若是朕当日真的听你的话,早日赦免这些在甘露之变中不幸死难的官员,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场祸事?” 这一声“六郎”,似乎将李好问又拉回了昔日“君臣相得”的那段时光。但李好问自己很清楚,天子未必真信任过他,而他,可更是从来没有信任过天子。 因此李好问只是温和作答:“陛下切莫为已发生之事烦扰,妥善处理善后方是正道……” 还未等李忱点头答允,昭训门外乱纷纷地传来人声。 大约今夜金吾卫们太过骇异,见到来人只装模作样地抵抗了两下,就“放”来人进来。 倒是秋宇与叶小楼见状,一起奋勇冲上前。但他们两人认出来人之后,立即释然,随即将两人带到李忱与李好问面前。 “李司丞,是葛老来了。” 来人之一正是葛洪。与他一起到来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穿一件式样极其简单的麻布深衣。在这除夜里竟丝毫不显出怕冷的样子。 李好问看向葛洪:“这位是?” “这位是苌弘。” 葛洪波澜不惊地答道。 “苌弘?” 李好问却是差点儿惊得跳了起来。 “‘苌弘化碧’的那位苌弘?” 葛洪点点头。 白发老者也跟着他点点头。 李好问是有够惊讶的,同为春秋时代的人物,这位苌弘似乎比王子乔还要更加有名些。这位是周室大臣,因为晋卿内讧之事被冤杀。传说死后三年,他的心化为红玉,他的血化为碧玉,所以后世有“苌弘化碧”“碧血丹心”之说。 当然,苌弘还另有一个惊世骇俗的身份——孔子之师。 “哦,原来是苌弘啊!” 李忱听闻来者的身份,却懒懒地提不起什么精神来。 一来苌弘的身份再厉害,也只不过是一位臣子,连王子乔的“太子晋”身份都没有; 二来这位估计也因为王乔“乔装”王子乔之事脱敏,这位李唐天子再遇上任何来自东周的古人,他估计都不信了。 但是苌弘马上就做了一个举动以取信于李忱—— 他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麻布衣袍。 李好问一见便挪开了眼,心想:这位应该确实是苌弘不假了。 古籍上记载过苌弘的死因:“苌弘施”,“又云刳肠曰施”,但只凭这个记载便可以看出是类似剖腹的酷刑了。 李忱与他身边那一众文武群臣全都看直了眼——他们从未见过有人受过如此重的伤竟然还“活着”,能说话能行动。看来确实是仙人无疑了。 谁知苌弘的表演还未完,片刻后,他又伸手从自己的胸膛中抓出一枚鲜红美玉似的心脏,高高举起,展示给众人。 韦昭顿时道:“苌弘死后,其心化为红玉,这位定然是苌弘无疑。” 苌弘却并不理会余人,他手中高举着那枚心脏,直接转过身去,面对那株人面树。 石榴树上长着的一张张面孔此刻被苌弘身体的异状所吸引,纷纷扭过头来,露出吃惊的神色。 其中那些戴着宦官帽饰的,大多眼神茫然,不知苌弘是何人。 然而戴着文官冠冕的好几个脑袋大多激动地嗬嗬而呼。 李好问心中有数:他大概知道为什么会是苌弘来此了。 只听苌弘冲着那些脑袋高声道:“人间天子已然答允,会为各位平反昭雪。各位的亲族子弟,也不会再因为各位所承受的污名而仕途受阻。” 那些嗬嗬而呼脑袋一致流露出兴奋至极的表情,但那些戴着宦官纱帽的脑袋却纷纷面露怨恨。 这时,得到李好问眼神示意的王宗实缓缓走上前,叹了一句,道:“咱家忝居宫中内侍总管一职,各位若是信得过,身后之事尽可以交给我。大和九年的死难者宫中都有名册,近年来的失踪者我也都心中有数。抚恤金定会送到各位在世的亲友手中,请各位放心。” 他这一番话说罢,石榴树上的脑袋虽然表情各异,但都渐渐恢复平静。 一院子的人,都紧张地盯着那棵树。 然而渐渐地,那些脑袋都消失了,那株石榴树重新恢复为一株石榴树,在冬日萧索的夜风中,枯枝轻摆。 苌弘最先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心安回胸膛里,然后开始穿衣服。 他扎好腰带,整了整冠冕,然后转过身,郑重执手行礼。 李忱刚刚抬手想让对方不必多礼,却见苌弘却是冲着站在自己身边的李好问郑重行礼。 “李司丞,陛下命我来见你,为王乔之事,向你郑重道歉。”。 这番话要素过多,李忱顿时懵了: “陛下”,显然不是指他这个“人间”天子,可能指的是周天子,也可能指的是曾经通过王乔赠来三件宝物的黄帝; 而“道歉”,难道他李忱平白受了这么大一场惊吓,还毁坏了祖宗留下的含元殿,就不需要道歉了吗? 李好问却面色肃然,毫不客气地回答:“请转告尊上,不归还‘神律之磬’,什么道歉都没用。” 一旁葛洪冲李好问伸出大拇指,似乎在说:怼得好,你这孩子真勇! 而苌弘一听说是“神律之磬”结下的梁子,连忙点头答应:“此事好说,不过是陛下的一件乐器而已。” 李好问挑了挑眉,没想到背后那位,竟然真的是黄帝。 在他看来,苌弘远比王乔要可信得多。王乔假扮王子乔,且插手诡务司与赵归真之间的梁子,左右逢源,两头下注,最后还出手抢夺“神律之磬”,足见其生性狡诈。最后落得个被太岁生吞的结局。 但是苌弘不一样。 苌弘本人是忠而遭谮,死后血化为碧,亦是表达了人们对这位忠直老人的同情。 李好问感觉这一次对方的诚意确实不容置疑,这也意味着,对方可能会提出什么自己无法拒绝的请求。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动,忙反问苌弘:“是需要我帮忙此处的善后吗?” 苌弘连忙点头。 李忱见他们谈得热络,自己被撂在一旁,完全就像是一个多余人似的,一时间既挫败又伤感,但又不得不强撑着努力为自己挽回颜面,假做大度地命王宗实打扫宫室,安排坐席,好让苌弘葛洪等人坐下来好好商议。 “关于太岁之事,老先生知道多少?” 李好问最关心的是这个。 “此事都是王乔所为,老朽对此所知不详。” 苌弘一上来先将干系推了个干净。 李好问瞪眼:不是说好了您这位是个老实人设吗? 苌弘伸衣袖一擦额头上的汗水:“但老朽知道,含元殿里的太岁,不能就这么晾着。” 事实上,李好问也觉得不能就这么放着。他刚才观察过,含元殿前火堆燃起,阻隔了空气中灰白色的雾气(孢子)飘向左金吾仗院。 人面木是暂时安定了,太岁在含元殿倒塌之后也暂时不再膨胀。 这确实并非长久之计。 再者,他并不清楚王乔当初是从何处取来的那一金盆太岁,万一这大明宫中还有什么与人面树类似的妖物,沾染了含元殿太岁释放出的孢子……那该如何是好。 需要想个法子封印起来。但李好问一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先听听苌弘的建议。 “含元殿现在急需封印,但更重要的,是将太岁的那枚‘内核’取出,并跟着它,找到这株太岁的母体……” “母体?” 难道这大明宫中还有第三枚“太岁”不成? 李好问刚要询问,外面却又有了动静。 这回来的是李贺与吴飞白。两人各自牵着一头纸驴,驴背上横跨个褡裢,褡裢两头各拴着两个木桶,木桶里盛放着一种泛着金黄色泽的砂子。 秋宇见到这些金砂,点着头道:“看来,封印含元殿的材料已经有了。” 这八桶金砂,估计要将诡务司中的存货完全掏空。但是火烧眉毛顾眼前,先将含元殿封印了再说其他。 当下,李好问先让秋宇等人组织人手,清理含元殿周围地区,然后洒上金砂,将太岁和含元殿的废墟一起封印在其中。 而李好问留下了继续与苌弘谈为这太岁处理善后之事。 “现如今,需要一人进入含元殿,找到那枚太岁的内核,将其销毁,这枚太岁便能随之一起销毁,不会再散发孢子,吸引妖物,祸害人间。”苌弘说得一本正经的,双目灼灼地望着李好问。 李好问却根本不接这话茬儿,冷淡地望着这名白发白胡子老头儿:“此事基本上可以说是王乔一人之过。老先生既帮王乔善后,想必是准备亲入含元殿了?有什么需要辅助的,请尽管吩咐,诡务司能够办到的一定会帮忙办到。” “这个……” 苌弘显然为难了,求援似地望着身边的葛洪。 葛洪只得硬着头皮启齿:“李司丞,这个人,只能是你。” 李好问顿时皱起眉头:他倒是没想到会有这种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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