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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过了很多很多年,男人们的力量强大了,他们便不再满足于总是待在部落的边缘,他们想要的更多……” 默默听着的李好问心中想:阿娘讲的这是,从母系氏族社会过渡到父系氏族社会的历史阶段。 在那个时代,人之间的权力转移,便也投射在围绕神明的传说中。 “为了名正言顺地获得权力,男人们就必须打破旧秩序,建立一套全新的秩序——为此,他们打着‘先破后立’的旗号,打碎了古老的‘母亲’,重塑了一个‘父亲’。” “这就是为什么女娲娘娘会陨落。” 崔真说完这一句,望着北堂窗外的小院怔怔出神。 “阿娘说的这些,莫不就是‘史影’?”李好问小心翼翼地问。 “史影”的意思是,神话传说其实都是历史的“影子”,女娲的神话或许来自一代又一代人的口头创作,但祂的“原型”,可能是某个古老氏族中的大祖母。 又如黄帝与蚩尤那一场大战,在演化之初,很可能是古老的年代里某两位部落联盟的酋长相互争夺对一方土地的控制权。 崔真听李好问这样问,回过头,冲李好问嫣然一笑,道:“不,好问,这些并不仅仅是‘史影’,也同样是真实。 “只要历朝历代成千上万的人都相信女娲已经陨落。那么祂就已经真正陨落了,就像那些被写在白纸黑字上的故事一样。” 李好问顿时想起某个从“鞋子”变为“尸体”的仙人。他本待不信,也拿不出反对的证据。 “女娲十肠……” 崔真嘴角噙笑,念出这四个字。 她的声音里有伤痛也有嘲讽。 “所以啊,不仅仅是陨落,还有被分食呢!” 李好问脊背一僵:原来他看到的,真的是女娲陨落、被分而食之的情景。 “但是,”崔真的笑容越盛,语气便越讥刺,“能令女神陨落,他们却阻止不了人们传颂女娲当年的那些功绩,造人、补天、治水……这些故事早已远远地流传出去,因为流传得太广太深入人心了,以至于他们无法抹杀,无法篡改。” “那么该怎么办呢?” 崔真说着说着,双眼一亮双手一拍,笑道:“他们想了一个好主意,就是给女娲娘娘配一个丈夫。” “伏羲氏。” 李好问听到这里也听明白了。 让女神配偶化,本身便是降低女神位格的手段。即便女娲的功绩再卓著,也是在“丈夫”的授意下去做的。 “是的。” 崔真幽幽点头,缓缓地道:“不止如此,六郎可能不知道,在不少地方,是不允许女子祭祀女娲娘娘的。” 这一点李好问倒是有所耳闻,但他所读到的类似记载主要见于清代。 “因为无法祭祀,就算是天下还有无数女子记着女娲娘娘的功绩,她们的愿力也无法帮助女娲复苏。纵然炼石宫为此奔走多年,也一直徒劳无功。直到我们听说了‘太岁’……” 说到这里,崔真的双眼发亮。她微微抬起头,幽暗的北堂内,她那对美眸突然像是黑色的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如果阿娘告诉你,‘太岁’能够令昔日被分食的女娲娘娘重新获得神力……” 崔真将李好问认真看了又看,才问出这样一句。 “你会将‘太岁’交给谁?” 原来如此! 李好问脑海中似有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了某些真相—— 但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是自己? 此刻他终于忍不住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手心中那枚红心似的印记,意识到如此重要的选择权竟然交到了他的手里。 可是面对崔真的问题,李好问思索良久,喉头终于挤出四个字:“我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 他是一个极普通的人,因此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肩上竟需要承担如此重大的责任,需要做如此艰难的选择。 “阿娘口中说的‘各方’,都有哪几位?” 崔真似乎早料到李好问会这么答这么问,当下温和地答道:“佛、道、儒、神、仙、炼石宫。景宗不参与,但希望知情。” 李好问一时茫然:佛道他都明白,“儒”是从哪里来的?“神”和“仙”为何又是分开的。 崔真为他解释:“‘儒’就是大唐朝廷。儒家构筑了等级秩序、忠孝观念,将世间所有人纳入这个构成,令人间自成一体。你若愿将‘太岁’交与儒门,自然是将它交与当今天子。” “至于神与仙的差别,这解说起来倒是有些麻烦……” 说到这里,崔真以袖掩口,轻轻地笑了一声,道:“将来我儿若是去昆仑,亲眼去看,自然能明白。” 要去昆仑才能明白? 李好问一时间抱头痛苦——神和仙的差别他眼下还不必太在意,然而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他抱着头思索了很久很久,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还是抬起头,看向崔真—— “可是,阿娘,你们为什么会推举我?” “为什么要将这么重要的选择权交给我……一个男人?”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个顶着自己面孔的怪兽回头看向自己的那一瞬间——他明白身为一个男人,他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肢解女神的凶手。 既然如此,他也最有可能做出不利于女神的决定。 这是其他各方能够同意炼石宫这个提议的原因。 最要命的是,这个选择在当初他穿越时就已被决定。 一切早已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崔真脸色平静,答得言简意赅:“因为这是女娲自己的决定。” …… 终于李好问失魂落魄地离开自家的北堂,穿过中庭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被十五娘一把拉住:“阿兄,小心!” 李好问转过头,认真看了看妹妹的样子,道了一声谢,转身踉踉跄跄地出门。 十五娘不出意外地扁了扁嘴,转身返回北堂。 北堂中传来紫姑的声音:“崔娘子,你说,他会怎么选?我可是试了好几次都无法占卜呢。” 崔真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好问是个好孩子。” “可……” 紫姑犹豫了片刻后补充:“可他也是个男孩子啊。” * 西内苑,含光殿。 宰相韦昭正在安慰同样失魂落魄的大唐天子李忱。 “陛下,此事恐有蹊跷。为何马元贽等人服用那‘太岁’无事,偏偏在岁除那日让太岁闹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呢?” 李忱披着一席锦衾,半坐半靠于胡床上,心力交瘁,伸手用力揉眉心。 在旁侍立的杜依梅见状,忙过来为李忱揉捏双肩后颈,却被韦昭一瞪,方才省起自己此举或有不妥,连忙垂首退下,离开含光殿。 韦昭灼灼的目光却始终不离杜依梅的背影,以至于李忱也留意到了,忽尔诧异地问出一个字:“她?” 第 151 章 再回到诡务司时已是深夜, 李好问一脸的疲惫。 司内同僚们都没说什么,章平从自家带来了热乎乎的蒸饼与馎饦作为夜宵,卓来给李好问打来了热水, 帮助他盥洗更衣。 李好问依旧无法入眠,辗转反侧良久, 只在天明之前稍稍闭了闭眼便起身, 照常处理司务。 壁挂钟敲九点,苌弘依约前来, 将“神律之磬”交还给李好问。 李好问看着那布满古朴花纹的磬身,一时间想起了屈突宜。 心潮澎湃良久,他最终将这石磬交给了章平,令其收在法器库中,与磬槌分开存放。 接着李好问正色告诉苌弘:“老先生,这枚石磬本来就是诡务司的东西。现在您老是将其归还, 请不要将它当成是某种筹码,用它来交换我的承诺。” 苌弘表现得很上道, 连连点头:“不会, 不会。我这也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李好问又向苌弘问起王乔。 苌弘大概是与王乔有些交情, 对他知之甚详, 于是对李好问说起关于王乔的往事。 王乔,确实不是王子乔,一为东周太子, 一为东汉官员, 但因后人误记,将两者混为一谈, 王乔便顶了王子乔的身份,于人间走动。 与炼石宫的想法不同, 王乔认为,天子才是唯一有资格获取“太岁”的人。他谋夺神律之磬,是为了获取这块能够换来天子信任的敲门砖。虽然那次没能成功,但后来王乔又得到了三件黄帝旧物,以此为凭,取信李忱。 才有了含元殿上那一幕。 “如今王乔该如何处置?”李好问问苌弘。 “他如今办砸了如此重要的差事,必然无法回归昆仑山。若是回去,陛下不知会如何处罚他。” “陛下?”李好问双目微缩,“黄帝陛下?” “正是。陛下如今居于昆仑山。” 李好问心头震动:他又探听到了一位古时王者、如今仙人的线索。 只是此刻他根本无心打听这些,赶紧开口道:“老先生,可否将王乔交给我?我曾承诺帮助葛洪葛老向这王乔寻仇,如今他既然回不去昆仑,那么便该留在这人间,为他昔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苌弘闻言犹豫了好久,终于点点头:“也罢。不过我会如实向陛下禀告。”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卷轴模样的物事,郑重交给李好问。李好问则命秋宇接了此物,去转交给这两天一直就近住在诡务司中的葛洪。 苌弘交代完这些,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一项极艰巨的任务。但他既好奇又是迫切地看向李好问:“老朽很想知道,如今情势如此,李司丞会如何选择?” 这里的“选择”,显然与那枚“太岁”有关。 李好问却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苌弘并不惊讶,而是双手向李好问一拱,道:“苌弘静待您的决定。” 李好问:身上的压力似乎更大了。 苌弘离去没多久,卓来又匆匆赶来,说是外头来了一名金吾卫统领,以前来过司里的。 李好问马上明白来人是曾三郎。 曾三郎果然熟门熟路地进来。他身上穿着金吾卫的公服,似乎刚刚从宫中出来,见到李好问格外热情,伸手就拉着李好问的手,猛摇一阵,都是在说吹捧的话。 李好问面上不显,心里有数:对方此来,是专门为了在自己手中悄悄塞了两枚骰子大小的物品。 等到曾三郎告辞离去,李好问才将那两件东西拿到眼前端详—— 这是两枚飞行棋的棋子。 林嫱所“发明”的飞行棋,棋子上往往会刻字,每枚棋子上各刻一个字,合起来能够组成一个四字的吉利话,例如“天赐佳缘”,“桥边红药”之类。 李好问低头细看,曾三郎送来的这两枚,分别是红色和蓝色的,红色上刻着“药”字,蓝色上头刻着“赐”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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