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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郊外一座破庙之中,阿豆与阿水扶着遍体烧伤的溪洞神婆,正用本族土法为她诊治,却见神婆欣然微笑,伸手指着远处,柔声道:“看——” 在她们的视野里,在紫宸殿前众人的视野里,在所有长安百姓、天下人的视野里—— 他们都看见了,在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一个庞大躯体,正由千万枚碎石重新拼合。 刚开始时这具躯体千疮百孔,它完全由石块构成,猛烈的朔风从石块与石块之间存在的空隙吹过,声音大得连整个长安城都听得见。 但很快石块之间由一种灰白色的物质弥合,令它们混为一体。 最终它成为一个庞大的身形,拥有躯干与四肢。 它身上的细节也在迅速发生变化。那些灰白色的物质迅速变成绿色,仿佛瞬间爬遍了一层青苔,紧接着那些青绿色的躯干表面,迅速生出各种各样的植物,绽放出五颜六色的鲜花。 绿色和鲜亮的色彩闪亮了长安人们的双眼。 紧接着人们看见那个巨大的身躯站起身——祂足有百丈高,一伸手就能轻轻松松地触及天空中那些浓重的乌云。 只见祂突然转向长安城东北的大明宫。在那里,紫宸殿上空笼罩着的浓云压得极低,几乎只及祂的腰际。 庞大的身躯忽然向大明宫迈了一步,整个长安城都因这一步而颤抖。 在人们惊异的眼神注视下,祂突然伸出双手,托住了那些乌云。根本不理会那些浓云中滚动着的闪电和劈下的电蛇。祂径直将这片天空奋力一托,托得远离了地面。 祂能—— 补天。 * 大中三年,三月,长安城。 李白有诗云: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③。 诗仙笔下的“胡姬酒肆”便在西市——这里与东市相比,西市接待更多胡商,更嘈杂,也更为大众。昔年最繁盛的时候,西市里井字街最南面的街道上,开遍了这种酒肆。 但这几年酒肆中已难有姿色出众的胡姬。昔年曾经轰动一时的胡旋舞姬库奇娜后来也去了平康坊,在胡旋大会失利之后便泯然众人。西市的酒肆便再难以此为噱头吸引酒客。 但如今,酒肆里的噱头换了另一个。 一位从扬州来的行商,此刻正津津有味地听长安的说书人说着正月间发生在此地的故事。 “出了这么大的事,天子难道不震怒?” 那名行金的行商兴致勃勃地问。 酒肆内众人一起面色古怪:“怎么可能不震怒?” “但是,”人们很快打起了哈哈,面上浮现揶揄的神色,相互看着笑道:“首先,龙椅上那位要好意思震怒才行啊!” 金姓行商完全懵了,他对于天家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的威仪上。可怎么眼前这些人对天子的态度这么……不对劲? “呵呵,”满脸络腮胡子的酒肆老板这时凑过来笑道,“您是不知道,我们着长安城里有一份八卦小报,名叫《长安消息》。有一天,那报上突然刊载了好多宫闱秘闻……” 说到这里的时候,酒肆老板眉毛眼睛一阵乱抖,至少冲金姓行商做了几十个表情。 “但那天的报纸一刊出,瞬间就被买光了。 “听说,是官府的人买去的,买去之后,立即烧掉,一份都没留。” 说到这里,酒肆老板故意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金姓行商听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谁曾想那老板话锋一转,低声笑道:“不过,我们酒肆还是抢下了一份。” 金姓行商听见这话,就觉得心里有一百只小爪正在挠似的,赶紧道:“可否借来一观?” 酒肆老板顿时面露难色,故意为难道:“这是真正的宫闱秘闻,万一你看了,转眼就把我们这儿卖了,该怎么办?” 行商一听便急了:“我的货都还押在你们后头的货仓里,往后我来长安做买卖还指望你们给我介绍买主,你们还担心我把你们给卖了?” 酒肆老板伸手捋了捋下巴上的络腮胡子,沉吟片刻,道:“好,那你跟我来。” 说着,这老板将他带到酒肆大堂的一个不惹人注意的角落,自己面对着酒肆大堂,手中悄悄塞了一份《长安消息》给金姓行商,自己在他身边大马金刀地坐着,直到那行商将整篇报道全部读完,然后赶紧将那薄薄一份报纸藏好。 金姓行商:震惊! “既然只是为了一名天子的姬妾啊!可这……为什么有大唐的官员竟敢与天子翻脸?不不不,这绝不可能!” 酒肆老板见这行商摇头质疑,顿时嘿嘿笑着道:“与这相关的还有一件秘闻:据说《长安消息》刊出了这些报道之后,官府找到了报刊的编辑,要那人写一篇为天子澄清的翻案文章。但那人扛住了死活都不肯写,甚至以关了《长安消息》报社相逼。 “长安的其它报纸一听说还有这事,纷纷声援,威胁要转载。此事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金姓行商听了,脸现佩服之色:“我在扬州就一直听闻关中之地多豪杰,长安城里多是铁骨铮铮之辈,果然不假。” 这话将酒肆老板捧得心里舒服,也压低了声音说出心里话:“将心比心,若是你,或是你的家人蒙受了这样没来由的冤屈,你能不盼着有个这样不畏权势的衙门这样倾尽全力帮你?” “还有,出事的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没有任何背景权势的女子。原本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一样被洗雪冤屈重见天日了?这事一传开,城里的穷人和女子们,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金姓行商点头笑道:“确实如此。可是,报上写的这个诡务司,有没有被天子穿小鞋? “在我们那儿,得罪一个太守,都要吃不了兜着走的。这边可是得罪了天子!” “然而并没有,”酒肆老板面色古怪,“诡务司中各人都还升职了!” “升职?不可能吧!” 金姓行商显然没想到这一出。 “是升职了,而且是所有人一起升,从上到下每个人向上拔擢二品。诡务司那位司丞现如今是正三品的大官。想象看,刚刚及冠的三品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去当宰相啊啊啊……” 说着,酒肆老板面上流露出疯狂崇拜的神色。令人忍不住猜想:若是那位“司丞”亲身到过这间酒肆,这老板恐怕会将他坐过的胡椅,用过的酒盏杯碟碗筷……全都用个小供桌摆着供起来。 金姓行商走南闯北久了也有些见识,略一沉吟,便明白了背后的门道,于是压低了声音道:“背后有人好办事!” 酒肆老板听了很兴奋,也回应道:“对,背后有神好办事!” 金姓行商:……我没这么说呀! “如今我们长安人可不怕什么妖魔鬼怪,上头可是有这位罩着呢!”酒肆老板得意洋洋地炫耀着。 行商却想了一会儿,小声问道:“天子……就真只命人去买空了这份《长安消息》?” “嘿,天子还下了罪己诏。那诏书上说了一大堆天象,说什么长安城动不动就阴云密布打个雷什么的。” 这都能罪己?——行商心想。 “诏书上虽然没细说原委,但是不少人都知道内情。”说到这里,酒肆老板忍不住扬起头遐想,“若是龙椅上那位能够因为这次的事,老老实实地当个十年的好皇帝,那该有多好?” 金姓行商却有自己的考量:“如今是多事之秋,藩镇未平。天子威望却骤减,万一各地战事失利,该如何是好?” 正在此刻,外头忽然传来欢呼声。 酒肆老板饶有兴致地派了一名年轻伙计出去打听消息。很快那伙计满脸兴奋地冲进来,冲着满堂的酒客大喊:“大捷,大捷!” “唐军大破吐蕃,河西十州归唐!” 整个酒肆立即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酒肆老板乍闻喜讯,忙命将他珍藏的好酒全搬出来,送于今日到店的所有酒客齐饮共庆。 说这话的时候酒肆老板甚至眼泪汪汪:毕竟大唐已经太久没有经历过一场真正的大捷了。 第 159 章 丰乐坊, 诡务司衙署内。 李好问的身影在机要室前缓缓出现,从一层薄薄淡淡的光点到完全成为实质。他彻底回到诡务司时,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欢欣。 刚才他沿着时光回溯到十多年前, 与屈突宜聊了十分钟。 自从掌握了“一盏茶”境界,李好问可以很轻松地回溯至屈突宜的时代, 并在那里逗留十分钟。 十多年前的屈突宜已经对李好问很熟悉, 一点儿都不见外,也很清楚充满倾诉欲的李好问聊的其实是“未来”。只不过屈突宜很默契地避开了敏感话题, 避免触及那个疑问:既然他们是那么要好的朋友,那么李好问口中的那些未来,他为什么都没能亲身参与…… 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发生了好多事,朝野格局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这些改变都源于李好问做的决定:他执意要为被天子鸩杀的杜依梅讨还公道,并以此作为交换“太岁”的筹码。 其他人……其祂神都拒绝了李好问的要求。而炼石宫其实也并不看好李好问的坚持。 但是女娲神另辟蹊径, 承诺如果能够得到“太岁”,祂将拯救杜依梅的生命。 李好问的时光术受限于“失去的永不复还”这一原则, 无法救回杜依梅。但是女娲不同, 祂本身便是创世者, 生命的创造者, 执掌着“生命”权柄。 在取得“太岁”之后,女娲遵守承诺,复活了杜依梅。 如今杜依梅已在平康坊一众姐妹的帮助下, 离开长安城, 在乡间隐居,远离纷扰。 但李好问改变的, 不止是杜依梅的生命,他还改变了朝堂的格局。 李忱迫于来自朝野的压力, 下了罪己诏,并且在韦昭的派系之外,另外拔擢了两名大臣,组成内阁,一应外事与内务由内阁决策,同时内阁监督宫中的开销,并严禁任何私刑。 相比与以前,现在的李忱更像是一个代表李唐帝国的吉祥物。 李好问虽然没有直接将李忱拉下马,但是他实际上架空了天子。 李忱表面唯唯诺诺,内心极度不满,将来势必会与内阁有一场较量。但毕竟相权与君权可以相互制衡,中间还夹着宦官这种见风使舵的生物——李好问觉得,就让这几方自己动态竞争去吧。 然而为了表达“感激”,李忱竟然升了诡务司所有人的官,内阁也并未表示反对。 如今的李好问,官衔依旧叫做“司丞”,但是品级与俸禄都被升到了正三品,入朝时穿紫袍,挂金鱼袋。以他这点年纪,能够得到这样的位置,可谓是林嫱之后的第一人。 但他真的恋栈权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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