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真眼神温柔,盯着卓来的双眼看了片刻,轻轻伸出那只由光影构成的虚幻之手,触碰这少年的面颊,替他拂去垂落在额角的发丝,同时柔声笑道:“好!我也好久没见到小卓来的,怪想的。谢谢你这些日子一直陪着好问。” 卓来忍不住骄傲地挺起小胸膛,但嘴上谦虚:“要多谢六郎君肯一直带着卓来才是啊!” “那……”崔真想了想道,“卓来也愿意继续照料你的六郎君,在关键时刻能够帮他一把吗?” 卓来正求之不得,连忙道:“那必须的,六郎君去哪里卓来都会跟着!” 崔真似乎也被这句承诺打动了,再次伸手轻轻抚了抚卓来的额头,眼中有晶莹闪现。只听她柔声道:“孩子,你也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六郎君也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你也不要丢下他,好不好?” 随着五色石中放出的光线变黯淡,崔真的身影也一点一点地消散。 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十五娘手中的五色石还在,崔真就会在那里,以另一种形态陪伴着这一行人。 叶小楼也终于看明白了:敢情李司丞本就来自奇奇怪怪的一家。 但……又如何呢?这么些日子都跟着李司丞一路打拼过来了。 而且,崔真特别对叶小楼的胃口,令他想起自己的生母。 万一待会儿李六顾不上保护他的阿娘和妹妹,自己可以冲上去搭把手。 叶小楼也不管自己的本事能不能做到保护李好问的家人,他只单纯本着这些年来对李好问的信任,和诡务司里那群家伙一向提及的“责任”,便大步流星地跟了上去。 诡务司中其他人也大多如此。 马十七与塔什克见状,也都跟上。 若是只有他们留下来,在这座昆仑神宫空空荡荡的大殿里,可能更令人恐惧。 于是,苌弘当先,然后是十五娘与李好问,最后是诡务司诸人和他们带进来的人。 人们先是越过了西王母所住的仙宫,也就是外表看起来很像是大明宫的那一座,随后他们走进一条长长的宫巷。 越向前走周围的光线越是幽暗,似乎他们正在深入地下。 李好问却又觉得并非如此——他感觉是周遭的天色在迅速变暗,像是黑云压城,暴风雨即将来袭;又或是黄昏降临,此间即将进入永夜。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时间视野”,想查看一下周遭的情况,却又想起这里是“神域”,与世隔绝的空间,拥有与外界迥异的规则。李好问立即决定还是不要造次。 渐渐地,那条宫巷变得越发狭窄,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李好问胆战心惊地扫了一眼,发觉那些都还算是正常,色彩鲜艳,笔触精致,有点像是莫高窟中那些擅画的工匠们所画的壁画,内容多是凡人祭祀天神的场景。 在这些壁画中,有些人向供奉着神像的高高祭坛献上祭品,有些戴上代表祭司的面具跳起祭祀用的舞蹈,有些人则正试图竖起庞大的图腾。 随着他们一行人脚步不停地向前,又似乎是随着天色的变暗,李好问发觉那些壁画中的内容开始变得怪异。 祭坛上的神像不再是人的形态——它们可能是鹿、是熊、是好几种动物拼接而成的怪物,又或者是一棵妖异的树,庞大到可以吞噬巨兽的鲜花…… 而那些戴着面具的祭司,渐渐也变了。他们似乎和那些面具长成一起,成为兽首人身的怪物,连同他们的图腾。 李好问看着看着,渐渐皱起了眉头,忽听身后“咕咚”一声:正是马十七跌倒。李好问赶紧抢上前,将这少年扶起,见这少年眼角、鼻孔和耳道都有出血的迹象。 他赶紧掏出一枚疗愈手巾,递给马十七,心疼地问:“刚才要你送村民们回去,你怎么又跟来了?” 马十七此前过一番生离死别,情绪大幅波动,此刻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但这少年用疗愈手巾擦拭过面孔,立刻觉得自己好多了,拍着胸脯道:“没事的,李司丞,别担心俺,俺绝不会拖你后腿!” 秋宇则马上转向苌弘:“老先生,以你的经验,普通人进入此地觐见天帝,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苌弘摇摇头:“据我所知不会。” “此地本就是天帝接见凡俗之人的地方。以前任何人都能进殿,甚至能够直视天帝。但在昆仑神山中的其他地方却非如此。我猜测,可能是神殿中设置了某种保护禁制,凡人只要不僭越,便不会因为位格的差别而受伤。” “但如今……” 苌弘说到这里没能再说下去。 众人也都知道他的意思——如今天帝可能已经疯了,凡人觐见时具体会怎样,还真不好说。 但马十七已经大致复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笑着对李好问说道:“李司丞,俺有分寸,也知道出去的道路。要是真有什么我抵受不住的,到时您无须管我,我自己也会出去的。” 也只有这样了——李好问点点头,默许马十七跟在队伍的最后。 一行人跟着苌弘继续向前。 在他们身周,那些壁画的画风越来越诡异—— 那些古代先民们和他们所供奉与祭祀的神,形态越来越小,线条越来越简约,仿佛远古人类留下的简笔岩画。 尤其是祭坛上的神,不断失去具体的形态,最终只剩两个小小的圆形——李好问看过之后,心中就再难抹去这两个影子,仿佛有两枚眼睛藏在心的深处,始终在注视着他。 “就是在这里了!” 苌弘在一座宏伟巨殿的门前停下脚步。 李好问放眼望去,只见这座石头铸成的巨殿广阔,阴暗。 站在殿前,冲鼻而来的是一股说不上是什么的气味,陈腐且阴森。 有风吹过,殿内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似乎是枯萎的藤蔓正随风摇曳,发出声响,又像是无数细小的生命在交头接耳,低语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李好问看来,这座石头宫殿就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古老,而又凄寂。 但在他随苌弘迈步踏入这座庞然巨殿,却发现这巨殿里更藏着庞然巨物——一株老树从铺满了方形石砖的地面破土而出,直接撑破了这巨殿那石制的屋顶,令他们仰首便能看见阴云密布的天空。 这株巨树占地极广,从巨殿中央生出,几乎将整座巨殿填满。老树枝干虬曲,树枝上生着无数气根,有的粗如蟒蛇,有的细如藤蔓,将巨殿中央的石王座牢牢地包裹在内,似乎要将这非自然的造物直接绞碎。 李好问等人都以视线四下里寻找,想要找到天帝的位置。 唯有苌弘这个曾经谒见天帝的“人仙”察觉出不对,迟疑着对那株枝干虬曲的老树颤声问道:“您……您这是……” 李好问瞬间也心有所感,睁大双眼望向那株巨树: 难道,这位,就是,天帝? 第 196 章 谁也没想到, 天帝所居的殿宇内竟是这样一副情景。 那株巨树的庞大树干几乎占满了整座殿宇,树冠隐没在殿宇的巨大屋顶之中。 它的树干表面覆盖着瘀紫色的树皮,长着粗大的脓疱, 并散发着一股浓烈且无法形容的腐朽气息。树干上的脓疱偶尔发出一声轻轻的破裂声——“扑”,随即炸裂, 吐出大团大团的紫红色黏液。 无数触手模样的树枝从树干上伸展, 如同蜿蜒爬行的蛇一般扭曲着移动。 这巨树的根系同样异常庞大,深深扎根于这座巨殿的每一寸土基之中。李好问放眼望去, 只见那些未被巨树覆盖的方形地砖早已被地下根系拱得高低不平,砖缝之间时不时出现黑色粗大游动着的树根,昭示着这根本就不是一株沉寂的植物。 李好问等人见到这株怪树,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各人分别站在不同的位置上,一点一点地向那庞然巨树缓缓靠近。 自从进入昆仑山中,塔什克一直表现得较为保守, 凡事皆跟在诡务司诸人身后。但此刻他大概是为了这座神山的奥秘,鼓起勇气, 一步一步来到那巨树面前。就在他眼带惊异打量着的时候, 忽听“噗”的一声, 他面前树皮上一个脓疱破了, 溅出的浆液全都喷在塔什克脸上。 塔什克发出一声杀猪似的大叫,双手捂住脸不断向后退去。 秋宇的声音如黄钟大吕,用吐火罗语大声道:“冷静!用你怀中的疗愈手巾处理试试。” 塔什克这才想起之前诡务司赠送的法宝, 连忙掏出, 在脸上一顿猛擦。虽然此前接触那黏液之后他皮肤红肿,双眼几乎难以睁开, 但用疗愈手巾擦拭过之后,总算是能睁眼了。 塔什克转过头, 冲秋宇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秋宇如实翻译给同伴们听:“他说这东西感觉与早先神山之外那些吃人的藤蔓是一样的。” “一样的?” 李好问难免愕然。 他原本以为那些吃人藤蔓是句芒布置在那里防备外人入内的。可现在看来,那些吃人藤蔓的源头,难道竟是在这里? 但是仔细看,这株巨树上生出的触手状枝条,确实与早先见到的吃人藤蔓很是相似,一样分泌出紫红色黏液,只是不知道它会不会将“猎物”包裹成为囊状物慢慢消化。 但很明显这还不是最惊悚的。 最令人惊恐难安的是: 苌弘认为,眼前这株模样可怖的巨树,可能就是天帝本尊。 而偏偏李好问与他的感觉一样。 “要不,咱们从它身边绕过去?”叶小楼挠挠后脑,出了一个主意。 就在此刻,这占满了整座神殿的巨树突然发出一声沉重的低吟。 这一声,像是大地发出的哀鸣,从中透露出深深的绝望与恐惧,迅速感染了李好问等人。 李好问等人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疑问、震惊与几分恐慌:“父神?” 诡务司中几人连忙让开道路,一名身着青衣的女子缓步走进来,双眼视线一直不曾离开那株外形可怕的巨树。 而她吐露的那个秘密,也令李好问身体一震,脑海中发出“嗡”的一声。 他、苌弘、天女魃……三方一致确认——这眼前的不是什么怪木、妖树、吃人的藤蔓……这就是天帝本尊! 天女魃姣好的面颊上已滚落两行清泪。 她径直走向那巨树,也不顾那些丑陋的脓疱和令人作呕的黏液,伸出双臂,试图抱住那巨树的树干。 天女魃是自带干旱权柄的女妖,被她拥抱的巨树,树皮表面迅速干硬开裂。那附近触手似的枝条也都变得僵硬干脆,移动时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 “不管您变成什么样,我都是您的女儿……” 天女魃这次悄悄跟随李好问等人混入昆仑,恐怕还是抱有想要得到父神肯定的心态。 可是她哪里能想到,她心心念念的父神,竟然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就在祂自己接受凡人觐见的大殿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34 首页 上一页 300 301 302 303 304 30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