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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盖在溪洞身上的那条毡毯再也没盖回去。一行人就这么凄凄惨惨戚戚地招摇过市,很快又引来了围观的人群。 看不清情形的以为是穷人家里办白事出殡。 看得清的那才真是“唉哟妈呀”一声连忙去捂住眼睛,又或者是望着那可怕的伤口直咋舌。 “天啦这么重的伤呀!” “老天爷这老妇人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哟!” “可怜,真的好可怜……” 载着溪洞神婆的车驾缓缓驶入西市,最终在卜肆面前停下。卜肆里出来人,将整个车驾迎入肆中那条渐渐通往地下的通道。 天光隐去,点燃的火把照亮了写有“蛊肆”两个字的招牌。 这时溪洞神婆从她一直躺卧的平板车上骨碌翻身坐起,伸手从胸前撕下了一张皮膜。 原本她胸前那个极其可怖的伤口立刻不见了,除了衣物依旧有破损之外,一切如常。 谁能想到,此前那个瞒过所有人双眼的巨大创口,竟然是画在一张皮膜上的。不仅惟妙惟肖以假乱真,更有奇效,能令人觉得那只绘在皮膜上的巨蛛是活生生会动的生物,能吐出汁液。 溪洞神婆从同行少女手中接过一件上等蚕丝织成的纱衣,随意披上,掩住前襟。 “阿豆,按我说的,你们现在就收拾回乡,今晚之前要出金光门。” 那名叫做阿豆的少女明显不大情愿,小声问:“神婆,诡务司如今已经既往不咎了,为何我们还要回乡呢?” 另一名少女却想到另一个更为可怕的前景:“您……您难道不跟我们一起……” “诡务司?既往不咎?” 溪洞冷笑一声,笑声里充满讽刺。 “他们很清楚此事牵扯到一件神级法器。” 神婆一面说,一面将那张皮膜小心翼翼地叠起。 “那件法器有沟通天地之能,如果是我对上,受的伤只会比刚才演出来的更重。” “我溪洞,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消失在这世上。” “而且,做戏一定要做足全套。 “如果我不‘死’,长安城里那些富贵人儿就还会惦记着我们培养的蛊虫。只有我‘死’,他们才会放过你们,也放抚水州一条生路。” 阿豆与另一名少女满脸惶惑,似乎失去了溪洞神婆,她们也不知怎样在这个世界坚持下去了。 “别傻,”溪洞出言安慰两个女孩,“我只是暂时不会和你们一起回去。我会留在京中,看看还能为本族争取什么利益。” “哼,火中取栗的傻事我才不会做,但要说到浑水摸鱼……不妨教人见识见识我溪洞的手段。“ 一行人推开蛊肆的门。蛊肆里异常安静,唯有天井中那株长在正中的大树迎风轻轻摇动,发出细微的枝叶摩擦声。 “咦,阿蓝她们都去哪里了?” 阿豆最先发现不对,随即溪洞也警觉起来,眉心蹙起,目光凌厉,望向正对蛊肆大门的方向。 “啪、啪、啪——” 只听三声清脆的击掌声。 溪洞与两名少女瞬间已经会合于一处,三人立成品字形方位,背心抵着背心。 与此同时,几名身着黑衣的蒙面女子出现在蛊肆那方小小的天井中。这些黑衣女子的衣襟上,都有一枚用金线绣成的小蛇,蛇身蜿蜒,令人见了便心里发毛。 在她们身后,蛊肆深处亮起一盏幽灯。 灯火与溪洞神婆等人之间,隔着一层帷幕。此刻有一个人影映在帷幕上,是侧影。 那人身材纤细,曲项垂首,竟也是个女子,而且看起来是个姿态极为娴雅温婉的好女子。 她伸出双手做击掌状,想来刚才那掌声就是源自她这里。 溪洞神婆一见这情形,手中飞出两枚体型巨大张牙舞爪的黑蝎,一枚直扑那幅帷幕,另一枚则在空中突转一个弯,转向院中一名蒙面女郎。 那女郎见状,忙抽出腰刀格挡。 还未等她的腰刀挡住黑蝎,这两枚黑蝎突然从空中自行笔直坠落,摔在地面上,随即一动不动。 “啪、啪、啪——” 帷幕后再次传出三声掌声。 “神婆真是打得好算盘。” 帷幕后的女子开口了。 她的声音与她的侧影一样,清丽、婉转,宛若莺啼,仅仅是听闻便能令人联想到一切美好的事物。 听见这女子出声,阿豆与另一名少女顿时再也无法维持斗志,纷纷转过脸,面向那幅帷幕,眼神痴痴地看去。 溪洞神婆脸一黑,知道今日没法儿与对方硬碰硬了,只得冲那几名蒙面的黑衣女子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再反抗。 刷刷几声,黑衣女子们也顺势将手中的兵刃收起。 黑着脸的溪洞神婆寒声问道:“阁下到我们蛊肆来,有何贵干?” 帷幕后的女子却似没听见一般,继续感慨:“放弃京中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渠道,很有点可惜吧?” 溪洞神婆自己也当然觉得可惜,可是在外人面前她不肯露怯,当下梗着脖子道:“我自有成算。” 踏影蛊这样恶劣的蛊虫,如今又牵扯上宫闱辛秘,便是一个吞噬生命的黑洞——溪洞神婆已经深陷其中。 诡务司那边,李好问看起来很年轻很好脾气,但溪洞知道,屈突宜未必便会善罢甘休。 所以这是壮士断腕,去尾求生——溪洞自己想想,也对这“死遁”的主意十分得意。 只听帷幕后的人继续开口:“反正你也打算关闭这蛊肆了,不如把它交给我,如何?” 溪洞神婆闻言心头大震,双手一错,口中默念,她浑身上下,包括头发里,再次爬出些小蛇小蝎之类的毒虫,瞬间遍布她的身体,将她浑身上下完全护住。 天井里,其她蒙面的黑衣女子却都没有动作,只在一旁静静聆听。 “溪洞,你听说过‘炼石宫’没有?” 帷幕那边的女子,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身,映在帷幕上的身影已成了正坐面对众人的样子。 “‘炼石宫’?” 溪洞神婆有些狐疑。 她的眼神在那帷幕上的影子和蒙面女子们身上不断扫来扫去,最终停在女子们衣襟上绣着的金色小蛇上。 “炼石宫……不会就是我想的……” 这时,其中一名蒙面黑衣女子扯下了蒙面的黑巾,来到了阿豆面前。 她拥有一张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面孔,眉目五官不算是特别漂亮,但是长眉入鬓,鼻梁高挑,令她的面貌自带一股勃勃英气。 这名年轻女子来到浑浑噩噩的阿豆面前,突然伸出双臂,在胸前交叉,身体微微一躬。 这是阿豆族人相互见面时候的基本礼节。阿豆虽然神智不甚清醒,但也双手交叉,回以一礼。 紧接着,阿豆便见面前的黑衣女子将右手放在头顶,手掌波动,做出一个类似游鱼或者蛇类爬行的动作,随即收手,将右手拇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类似“噤声”的动作。 “泠泠泠——” 银器相互撞击的特有声响顿时大作。 阿豆与另一名少女似乎猛醒,都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向溪洞神婆看去。 溪洞神婆此刻也震惊莫名。 她很清楚那一连串的动作:那是她们族人祭祀俣伢大神婆时的专门手势啊。 “你……你们……炼石宫究竟是……” 溪洞神婆转向帷幕,异常艰难地发问。 帷幕后的人向揭下面幕的黑衣女子轻轻点头。 那女子便对溪洞道:“我给你看。” 说着,黑衣女子伸手从衣内取出一枚贴身收藏的荷包,从荷包中取出了——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大约只有荔枝果大小,呈卵状,表面并不光滑。 但是它的质地非常奇特,乍看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深蓝色宝石,但看得久了,能看见它正由内而外绽放七彩光芒。 这些光芒汇聚在石头表面,描绘出五颜六色的山川河流——这些图景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不断流动着,幻化着。大千世界的缩影,仿佛尽在这枚流光溢彩的宝石表面。 “这是……” 不知不觉间,溪洞神婆已经泪流满面。 “俣伢大神婆的信物啊!你的子民寻找了上千年,今日终于见到了。” 溪洞神婆顿时双膝跪下,膝行数步,来到那名黑衣女子跟前,高举起双手。 女子将宝石轻轻地放在溪洞神婆掌心。 溪洞神婆望着宝石,激动得连呼吸都似乎已经停止。 她眼中只有那枚宝石,数次想要亲吻那枚宝石,最后还是强忍住了冲动,没敢冒犯,而是用手掌托着宝石,她自己则带着身边两名少女,一起向着帷幕的方向,五体投地式地拜倒。 “你我的信仰本就是同源的。溪洞,你加入我炼石宫,本就没有任何障碍。” 帷幕后,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开口。 这动听的声音流入溪洞等人的心中,瞬间帮助她们坚定了决心。 “老身……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不敢请问尊者,炼石宫信奉的是哪位神明。” 听到这里,天井中那些黑衣女子也一起转向帷幕,纷纷单膝跪地,低头以示敬意。 而帷幕后的人轻轻点头,似乎认可溪洞神婆确有权利提出这个问题。 “女娲。” 从她口中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 * 半个时辰之后,蛊肆中来来往往的,便都是那些身着黑衣,衣襟上绣着金色小蛇的女子们。 其中一女便向帷幕悬挂处开口问道:“崔娘子,蛊肆已经接收完毕。您对溪洞她们还有什么其他安排吗?” 温柔如水的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语气里带了几分娇嗔与顽皮。 “溪洞曾经给我家好问添过一点小麻烦。我身为人母,总不能完全不闻不问。” “所以总归要小惩大诫一下的。” 帷幕后,那位说话的崔娘子似乎偷偷吐了吐舌头。 第 68 章 丰乐坊, 诡务司。 这回轮到李好问将眉头皱得像小山一样,背着手,在正厅中来回踱步, 脚步铿铿锵锵。 屈突宜则姿态闲适地坐在墙边的胡椅上,身体向后倾靠, 双手枕着后脑, 施施然问道:“李司丞真的不记得五月二十日前后,发生了什么大事了?” 早先溪洞神婆前来诡务司, 提供的重要线索便是——踏影蛊曾在五月二十日在宫中出现过。 然而李好问却一脸懵:什么大事? 屈突宜直起身体,叹了口气笑道:“有时我真是看不懂司丞你的记性,好的时候好得不得了,过目不忘,通晓古今;糟糕起来却连太后突然薨逝的日子都不记得。” “啊呀!” 李好问连忙拍着脑袋,抱歉道:“刚才没往这样的事上去想……” 真实答案是:他那时还没穿来, 而原主的记忆不怎么支持“按日期搜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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