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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备的目光从两族族员的脸上一一逡巡过去,没有一个人敢于和他对视,全都在目光相接的一息之后迅速地转向了地面。 于是,在阿备的目光看过来之前,他的视野里是一张张或惊讶或恼怒的脸;在阿备的目光,他的视野里就只剩下一个个相似的后脑勺了。 阿备的目光似乎在那一瞬间带上了魔力,凭空让所有人的身高都矮了一截。而宴席上的张王两族族员们,则像是被摘去花朵的菊花苗,又像是被拍进了洞里的硕鼠。 虽然早就知道了结果,但阿备心中还是忍不住有些悲凉。果然只有背叛阶及的个人,没有背叛利益的阶及。触动利益,永远要比触动灵魂难得多! 而在之后的华夏沉沦三百年里,这样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不断重现——哪怕国家沦丧、哪怕山河破碎、哪怕百姓的血肉都成了他人口中的食粮,士族门阀之间依然要内斗、依然要夺权、依然要敲骨吸髓般地榨取民脂民膏! 一切的一切,仿佛是一个不停旋转却越陷越深的车轮。 这一刻,阿备心中的志向更加坚定了。他不断地在心中默念:自己来到这里,不是来拯救那个车轮的,而是来打碎那个车轮的。 “看来,哪怕是备肯饮这盏酒,现在也没有人敢陪着备饮下这盏酒了啊。”阿备冷笑一声,放下了酒盏,“既然如此,这酒宴也就不用再继续了。大家都散了吧。” 阿备整了整衣冠,正准备离开。张家族长突然抬手拦住了去路,好声好气地劝道:“府君且慢。这酒宴原本是为了给府君接风洗尘办的,如今府君酒未饮、宴未用就离开,岂不是我张王两族招待不周。还请府君给在下一个薄面,再略坐一坐吧。” 阿备觉得有些好笑:“事情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张族长当真还觉得这酒宴还有必要办下去吗?” 张家族长近乎恳求地赔笑道:“让府君不快,是我们两族的过错。这接下来的酒宴,就当是我们向府君赔不是了。” 张家族长又福至心灵,赶忙道:“若是府君不愿饮酒,那就不饮便是。” 如此一番话,几乎可以算是在投降认输了。 虽然阿备非常肯定张家族长心里的想法绝对没有明面上这么简单,但既然张家族长的姿态已经放得这么低了,又释放出了继续合作的可能,那么他也不是不能留下来再继续观察一番。 而且——阿备又瞥了眼更漏,在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下时间——他的计划也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实施。再拖一拖时间,对他的计划也有好处。 于是,阿备顺水推舟地留了下来,重新坐回了位置上。 他倒要看看,这场酒宴到底会结局如何? 【作者有话说】 注1:没查到这句话的出处,如果有哪位朋友知道,可以评论区告知我一下。先在这里感谢了!
第59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见刘备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张家族长立刻指挥着重开宴席。于是,丝竹再响,歌舞再起。众人的欢笑声一开始还有些勉强,但在张家族长的逼视和美酒的麻醉之下,还是渐渐地完全放开了。 在场唯一还臭着脸的,就只有王家族长了。 借着更衣的功夫,王家族长将张家族长拉到一边,不满地道:“你干嘛给那个刘玄德赔礼道歉,还让他继续宴饮?这样下去,他岂不是更得意,更要蹬鼻子上脸了吗?” “莫急,莫急……”张家族长拍着王家族长的手臂,安抚道,“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将那刘玄德留在宴席上,就是为了消磨掉他的气势。等着时间一长,他必然会露出破绽。如此一来,咱们才有反攻的机会啊!” “可万一那刘玄德没有破绽怎么办?”王家族长皱着眉头,不是很赞成,“主动权全在刘玄德手里,我们这边太被动了,实在不妥。” 张家族长胸有成竹地道:“刘玄德就算是再厉害,那也是人。是人,就必定会有破绽。咱们用最优美的音乐迷惑他的耳朵,用最美丽的女子扰乱他的心神,用最美味的食物诱惑他的欲望——还怕他不乖乖就范吗?” 王家族长被彻底说服了,大赞妙计。张家族长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吩咐侍从挑选几位最美丽的侍女去服侍刘备,再额外端上几样难得的珍馐放在刘备的桌案上。 阿备原本正听着音乐养神,突然发现一位相貌清秀的女子坐到了身旁,殷勤地给自己把盏布菜。环视四周,其他人都没有这个待遇,不由地愣了一下。 张家族长笑呵呵地道:“这是家在下家中的婢女,特意来召来侍奉府君。还请府君好好享用啊!”末了,张家族长还故意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桌案上拜访的珍馐是可以被客人享用的菜,这位美丽的侍女也是一道可以被客人享用的菜。 如果是普通的古人,或许会真的欢喜吧?但对于阿备来说,只觉得悲哀。悲哀于在这个人吃人的社会中,大家明明是平等的同胞,却偏偏有人将对方异化成了物品,肆意地玩弄欺辱,没有半分尊重。 阿备将侍女递过来的食物放到一旁,状似无意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侍女低着头,温顺地答道:“小苗。” 阿备又问:“今年多大了啊?” 侍女细声细气地答道:“刚满十四。” 阿备的心脏突地猛跳了一下,心中更加悲凉。十四岁啊……明明还是个孩子,明明应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读书学习,明明应该拥有无尽的美好未来,却已经被整个社会推到了泥潭中,当做了随时可以被丢弃的祭品。 “你家中的父母兄弟还好吗?”阿备的眉目不由地柔和了下来,语气温柔地询问道,“可有来常常看望你?” 阿备想起了《红楼梦》中的袭人、柳五儿等婢女,想着如果小苗有父母兄弟的帮衬,哪怕是做婢女,或许也能过得不算太差。 谁知,小苗似乎是被触动了什么伤心事,两个眼圈霎时间全红了,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慢慢地盈出淡淡的泪来:“妾的父母兄弟……他们……他们在去年全都被鲜卑人给杀了……妾的全家,如今只剩下妾一个人了……” 汉武帝驱逐匈奴之后,鲜卑人占据了他们留下来的草原。在经历百年的动乱之后,东汉末年,一名叫做檀石槐的人统一了鲜卑各部,将鲜卑带上了顶峰。 壮大后的鲜卑将目光对准了富饶的大汉帝国。自桓帝永寿二年(156年)起,鲜卑便年年寇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玄菟郡地处边疆,自然而然地成了那块被反复蹂躏的砧板上的肉。 小苗一家人,就是无数家破人亡惨剧中的一个。 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阿备长叹一声,掏出手绢递给小苗,柔声安慰道:“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实在是一句情真意切的话语,但小苗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整个身体狠狠地颤动了一下。原本端在手里的酒盏被她这么一晃,便撒出了不少的酒水来,沾湿了刘备的衣角。 刹那间,小苗脸上的红晕整个褪去,变成了惨白惨白的一片。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清理刘备的衣角,一边慌慌张张地不住道歉。 阿备见不得小姑娘这样担惊受怕的样子,不住地宽慰道:“无事,我去换件衣服便是了……不必害怕,不必……” 阿备话音未落,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极其愤怒的声音:“贱婢,竟然脏污了府君的衣裙!” 阿备转过头,就见张家族长吹着胡子瞪着眼,恶狠狠地盯着小苗。而小苗,在如此的威视之下,自然生不起半分反抗的年头,立刻以头叩地跪伏了下来,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虾米。 张家族长一直在旁边观察着刘备的反应。他先见刘备对小苗言语温和,便心中暗喜,觉得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又见小苗泼洒了酒水,便更是激动,觉得这是老天爷在帮助自己! 张家族长立刻发作道:“来人呀!将这个贱婢拉下去,杖二十!” 在雒阳城时,高大健壮的简图受了五十杖便丢了性命,小苗这样柔弱的小姑娘哪怕只受二十杖也可能一命呜呼! 阿备不忍心无辜的小姑娘遭此横祸,连忙劝道:“何必如此严厉,只是一件小事罢了,略施惩戒即可。” “府君仁德,在下自然从命。”张家族长立刻打蛇上棍,对着小苗呵斥道:“还不快给府君把盏!若是府君喝下了酒,这件事就这么算了。若是府君不喝酒,就两罪并罚,杖责四十!” 阿备眉毛一挑,斜斜地瞥了张家族长一眼。这下子,他总算明白了张家族长的计划:无非就是先用声色犬马软化自己,然后再借用普通人的性命逼迫自己服软。 百年之后,西晋的大富豪石崇也玩这一套。他让婢女给客人劝酒,客人要是不喝,他就直接当场杀死婢女。 东汉时期,社会的整体道德还没有晋朝时滑坡得那么快,干不出这种不喝酒就杀人的事情。但杖责二十、四十,也已经是非常严厉的处罚了。 这条计谋,说难破也难破,说好破也好破。只要做客人的硬下心肠,咬死了不喝酒,就可以了。 比如西晋大将军王敦就是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石崇一连杀了三位婢女,王敦依旧毫不动摇,到最后也没有喝下一滴酒。 所以说,只要阿备不将小苗的死活放在心上,那么他就绝对不会被张家族长所摆布。 只是…… 要阿备不顾小苗的死活,这是他绝对做不到的。不仅是他这个从穿越而来,从小接受社荟主义教育的现代人做不到;就是这具身体曾经的主人,那个从小生活在东汉时期的古人刘先主也做不到。 在刘先主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对后主刘禅殷殷嘱托“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他还对自己不断地责备反思“惟贤惟德,能服于人。汝父德薄,勿效之。” 在那个动不动就屠城、吃人的年代,刘先主已经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了,但他依然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救下小苗,这虽然只是一个小善,但刘先主一定会去做;不救小苗,这虽然只是一个小恶,但刘先主一定不会做。 阿备又瞥了一眼更漏,心里默默地计算了一遍时间。见时候差不多了,他便接过小苗手里的酒盏,叹道:“酒是好酒,备早就想要尝上一口了。只可能公务繁忙,备今日恐怕是没有这个口福了。” 张家族长心里正得意,笑道:“今日宴饮,太平无事,何来公务繁忙一说?府君莫要再说笑了,还是快快饮下此酒吧!” 王家族长也在一边起哄:“府君快饮吧!别让旁边的美人提心吊胆得太久了呀!”语气中,夹杂着几分不屑和嘲弄。 阿备笑道:“备并非戏言。各位且稍等片刻,公务即刻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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